“姐,求你了!茵茵等不起啊!”
表妹柳曼柔哭红了眼,死死拽着我的袖口,一身银狐皮草在寒风里晃眼。
我看着她那辆玛莎拉蒂,又望向远处她家灯火通明的别墅,有些心寒。
“你这22万的皮草够孩子三个月治疗费,420万的别墅卖了能救她十次,为什么非逼着我卖车位?”
我的话让她瞬间哑口无言。
01
腊月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砸在青枫园老旧的单元楼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柳曼柔穿着那件据说值二十二万的银狐皮草,踩着细高跟长靴,堵在单元门口,死死拽着苏晚晴的袖口,精致的眉眼间挂着两行热泪。
“晚晴姐,求你了,乐乐真的等不起了,她才五岁啊,你那车位现在能卖一百八十万呢。”
柳曼柔的声音哽咽着,珍珠耳坠随着她的抽泣轻轻晃动,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上面写着儿童血液病的字样。
苏晚晴慢慢抽回自己的袖子,目光从柳曼柔颤抖的睫毛滑到那件泛着冷光的皮草上,又越过她的肩头,看向远处玉景苑别墅区里那栋灯火通明的独栋房子。
那栋房子是三年前柳曼柔夫妇买的,当时花了四百二十万,如今市价早就翻了好几番。
苏晚晴看着柳曼柔递过来的病历单,下意识地想翻到治疗费用明细那一页,却被柳曼柔慌忙按住了手。
“姐你别乱翻,医生说这病历不能随便给外人看,你就信我,乐乐真的急需这笔钱救命。”
柳曼柔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又换上更委屈的神情,继续哭诉自己的难处。
苏晚晴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自己急着卖车位还债时,柳曼柔主动说要帮忙牵线,最后却告诉她买家临时变卦的事。
后来她从亲戚口中得知,柳曼柔丈夫周明宇的生意伙伴,正好需要一个青枫园负一层电梯口的车位,位置和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还想起母亲病重那年,她放下所有脸面给柳曼柔打电话借钱,柳曼柔却在电话那头叹气说自家房贷车贷压力大,实在腾不出钱。
最后,母亲终究是没等到凑齐手术费的那天,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柳曼柔见苏晚晴沉默不语,以为她心软了,连忙从那个亮闪闪的爱马仕包里掏出纸巾擦泪,纸巾边缘印着精致的暗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姐,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又要还房贷又要自己过日子,但乐乐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就忍心看着她……”
柳曼柔的话还没说完,路边一辆白色玛莎拉蒂的车灯亮了一下,周明宇的司机探出头,轻声提醒她天太冷了,该回去了。
苏晚晴看着那辆豪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四年的旧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你先回去吧。”
苏晚晴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车位的事,我再想想。”
柳曼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急切:“好好好,姐你慢慢想,不过最好快点,医院那边已经在催缴费了。”
柳曼柔转身走向玛莎拉蒂,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很快,车子就消失在了雪幕里。
苏晚晴站在楼道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这个月的房贷,还有两天就要到期了。
风卷着雪片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摸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黑暗中,她的脚步声回荡出空洞的响。
02
三天后的下午,雪暂时停了,天空灰蒙蒙的,苏晚晴提着一篮水果,打车去了安佑私立医院。
儿童血液科在住院部的顶楼,走廊很长,墙壁刷成了柔和的淡绿色,消毒水的味道里,竟然还混着一丝甜腻的糕点香气。
VIP单间在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动画片的声音,还有柳曼柔温柔的说话声。
苏晚晴轻轻推开门,看到柳曼柔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被削得又细又长,一直垂到垃圾桶边缘都没有断。
柳曼柔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比那天在单元楼下憔悴了一些。
乐乐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小手握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五彩斑斓的卡通画面,孩子的脸色有些苍白,手上扎着留置针。
“晚晴姨。”
乐乐看到苏晚晴,小声地喊了一句,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屏幕,依旧专注地看着动画片。
柳曼柔连忙站起身,接过苏晚晴手里的果篮,眼神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瞟了瞟,似乎在看她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柳曼柔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来看看乐乐。”
苏晚晴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乐乐的额头,入手的温度很正常,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下次化疗要等两周以后才做。”
柳曼柔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乐乐,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愁绪,“就是这治疗费,简直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家底都快掏空了。”
苏晚晴环顾了一下这间病房,空间宽敞得很,不仅有独立的卫生间,角落里还摆着一张柔软的小沙发。
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精心养护过的,旁边还立着一台空气净化器,她认得那个牌子,最便宜的型号也要九千多。
乐乐手上的平板电脑套着镶水钻的保护壳,床头还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捕梦网,羽毛是染成粉色的鸵鸟毛,下面坠着几颗小小的天然水晶。
苏晚晴的目光扫过床头柜,抽屉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个未拆封的盒子,她瞥了一眼,是某奢侈品牌的儿童玩具礼盒,价格标签还贴在上面,标价一万两千多。
“这病房一天多少钱啊?”
苏晚晴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问道。
柳曼柔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才低声回答:“九百八十块,医保一分都不报。”
她把一块苹果递给乐乐,又连忙补充道:“但这里安静啊,有利于孩子恢复,普通病房是六人间,吵得很,还有感染的风险。”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九百八十块的病房,真的会有这么好的条件吗?
坐了一会儿,苏晚晴起身准备离开,柳曼柔连忙送她出来,两人在走廊的窗户边停下脚步,窗外能看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未化的雪。
“姐,车位的事,你想好了吗?”
柳曼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昨天医院又催缴费了,这次要预交二十五万,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苏晚晴从窗户的玻璃上看到柳曼柔的倒影,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焦虑是真实的,但焦虑下面,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像水底的石头,看不清形状,却让人心里发沉。
“曼柔,你家那套玉景苑的别墅,现在市价肯定不止四百二十万了吧?”
苏晚晴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柳曼柔,一字一句地问道。
柳曼柔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反问:“姐你问这个干什么,好好的提房子做什么。”
“如果急用钱,房子肯定比车位好卖,而且卖的钱也多。”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可不行!”
柳曼柔的声音陡然提高,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挤出一个苦笑,“房子卖了,我们一家住哪儿啊,再说现在房市不好,急卖肯定要折价的,而且手续那么慢,乐乐等不起啊。”
“那你身上那件二十二万的皮草呢?”
苏晚晴继续追问,目光落在柳曼柔的羊绒开衫上,“就算二手折价卖,也能卖十二三万吧,总比干等着强。”
柳曼柔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手腕上那块细细的钻石手表,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曼柔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那件衣服是去年生日时明宇送我的,怎么能卖,而且二手奢侈品根本卖不了几个钱,杯水车薪罢了。”
“杯水车薪也是水,总比看着孩子受罪强。”
苏晚晴看着柳曼柔,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两人隔着两步远对视着,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远处传来别的孩子的哭声,尖锐的,撕扯着安静的空气。
柳曼柔先移开了目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裹着无奈、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心里有疙瘩,但乐乐是无辜的,她是你亲外甥女啊。”
柳曼柔的眼圈又红了,这次红得恰到好处,“车位对你来说,不过就是个停车的地方,可对乐乐来说,那是救命的钱,轻重缓急,你分不清吗?”
轻重缓急。
苏晚晴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像吞了一颗石子,有点硌喉咙。
“我再想想。”
苏晚晴还是说了和那天一样的话。
柳曼柔点点头,没再逼她,但那眼神里的温度,已经一点点降了下去。
转身回病房时,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羊绒开衫的料子妥帖地裹着腰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03
那天晚上,母亲那边的家族群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因是三舅妈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点开后,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曼柔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乐乐的治疗费还差一大截,医院都要停药了,咱们做亲戚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下面紧跟着大舅的回复,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大家之前都凑过钱了,还能怎么帮,晚晴不是有个值钱的车位吗,先卖了救急不行吗?”
二姨夫很快附和道:“是啊晚晴,车位放着也是放着,孩子治病要紧,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表弟也跟着发言:“晚晴姐,我知道你难,但再难也没有人命重要,乐乐还那么小,你就忍心吗?”
消息一条接一条,屏幕不断滚动着,苏晚晴捧着手机,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心里一片冰凉。
这些人,曾经在母亲的葬礼上,一个个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以后有难处就开口,可现在,却齐心协力地把她往某个方向推。
她没有回复,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冰凉。
直到柳曼柔的母亲,也就是苏晚晴的小姨,发了一句话:“晚晴啊,姨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三年前的事是曼柔不对,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下救人要紧。”
小姨的消息后面还跟着一句承诺:“你放心,等明宇的工程款下来,一定连本带利还你,姨妈给你担保。”
疙瘩。
原来他们都知道那是疙瘩,原来他们都清楚三年前柳曼柔是怎么算计她的车位的。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苏晚晴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响了,是大舅打来的,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晚晴,听舅一句劝,车位卖了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大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试图用亲情打动她:“你妈要是在世,也肯定会让你帮的,她最心软了。”
“舅,我的房贷还有三十五万没还清,卖了车位我拿什么还房贷,银行会把我赶出去的。”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耐心地解释道。
“房贷慢慢还呗,银行还能真把你赶出去不成?”
大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满,“可乐乐等不起啊,曼柔是你亲表妹,血浓于水啊。”
血浓于水。
苏晚晴想起母亲病重时,她挨个给亲戚打电话借钱,大舅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晚晴啊,不是舅不帮你,你弟马上要结婚,彩礼钱都凑不齐,实在是腾不出钱。”
如今,他却拿着血浓于水的理由,逼她卖掉自己唯一的底气。
“舅,让我想想。”
苏晚晴重复着这句话,像念一句咒语,心里的疲惫越来越重。
挂了大舅的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二姨,然后是表姐,再然后是母亲的旧友,说是受小姨所托,来劝她的。
所有人的话术都差不多,孩子可怜,亲情可贵,钱财都是身外物。
中午的时候,柳曼柔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乐乐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格外惹人疼。
照片的配文是:“刚做完骨穿,疼得哭累了才睡着,宝贝,妈妈一定会救你的。”
家族群里又是一波安慰和鼓励的消息,三舅妈特意@了苏晚晴:“晚晴,看到了吗,孩子多可怜,你就帮帮曼柔吧。”
苏晚晴关掉了群消息,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里的两千八百块,心里一片茫然。
房贷还款日就在后天,车位如果真的要卖,挂出去到拿到钱,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她拿什么还贷?
下午,苏晚晴去了一趟房产中介,接待她的小伙子很热情,听说她要卖青枫园的车位,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青枫园负一层电梯口的车位啊,那个位置现在特别抢手,挂一百八十万绝对没问题,说不定还能加价。”
小伙子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兴奋地说道。
“最快多久能成交,我这边急用钱。”
苏晚晴打断他的话,直奔主题。
“这得看运气,要是碰到全款的买家,过户加放款,最快也要三四周。”
小伙子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姐,你这是急着用钱救人吧,实在不行,价格可以稍微让一点,一百七十五万应该能快点出手。”
苏晚晴摸着包里那份车位产权证明,纸张的边缘有些毛了,三年前拿到它的时候,她以为这是翻身的希望。
后来才知道,希望这种东西,薄薄一张纸是兜不住的。
“我再想想。”
苏晚晴说了这句话,转身走出了中介。
外面的天阴得厉害,像又要下雪的样子,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柳曼柔发来的语音消息。
苏晚晴点开,柳曼柔的声音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姐,刚才医生找我了,说乐乐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建议用一种进口药,一个疗程就要十八万,全自费。”
柳曼柔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绝望:“我真的撑不住了,车位的事,算我求你了,我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的三倍还,行吗,姐,乐乐才五岁,她还没看过大海呢。”
苏晚晴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淌进灰蒙蒙的暮色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又一条语音进来了,是三舅妈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指责:“晚晴啊,你就帮帮曼柔吧,咱们苏家没出过见死不救的人,你妈走得早,要是她知道你这样,该多寒心啊。”
寒心。
苏晚晴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风很冷,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肩膀,羽绒服的拉链已经拉到了顶。
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挂着崭新的冬装,模特身上那件大衣标价四千二百块,是她一个月工资的大半。
苏晚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灰扑扑的,和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
04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柳曼柔的丈夫周明宇打来的,苏晚晴很少接到他的电话。
“晚晴姐。”
周明宇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不该逼你,但乐乐的情况确实不好,车位你先卖了,救孩子一命。”
周明宇顿了顿,语气格外诚恳:“我周明宇用人格担保,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你一百九十万,如果还不上,我家那套别墅,你拿去。”
人格担保。
苏晚晴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人,拍着胸脯说帮她找买家,信誓旦旦的样子,如今想来,满是讽刺。
“明宇,你的工程款,还没有进展吗?”
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哑,她盯着街边的落叶,轻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年底了,工程款不好要,但过了年肯定能回来,你放心。”
“那我等过了年再卖车位,行吗,到时候你们的工程款也回来了,就不用急着卖车位了。”
苏晚晴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晚晴姐!”
周明宇的语气急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乐乐等不到过年,医生说最好下周就开始用那个进口药,晚了就来不及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电流滋滋的声响,还有周明宇沉重的呼吸声。
最后,周明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姐,算我求你了,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我们。
苏晚晴抬头看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第一片雪花落下来,正好掉在她的眼睛上,凉丝丝的,化成了水。
“我需要时间。”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
“多久?”
周明宇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三天。”
苏晚晴吐出两个字。
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周明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好,三天,姐,乐乐的命,就在你手里了。”
挂了电话,雪开始大了起来,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苏晚晴站在街边,看着雪花落在柏油路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家族群的未读消息:四十二条。
她没有点开,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别墅区的广告,上面写着“尊享人生,奢华体验”,配图是一栋欧式别墅,门前停着一辆豪车。
价格栏写着两个字:面议。
苏晚晴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精致的雕花大门,想起柳曼柔家的别墅,进门要换鞋,客厅的水晶吊灯值十二万,地毯是从土耳其定制的。
去年春节她去过一次,柳曼柔抱怨保姆擦花瓶不够仔细,碰掉了一小块金边,语气里满是不在意。
那天她送去的礼物,是一盒五百块的茶叶,柳曼柔接过去,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后来她再没见过那个盒子。
雪越下越密,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苏晚晴裹紧了外套,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爬上三楼,开门,开灯,暖气片嘶嘶地响着,却没什么温度。
桌上摆着中午吃剩的半碗面,已经凝成了坨,苏晚晴把它倒进垃圾桶,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还有两天,她的房贷就要到期了。
苏晚晴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儿童血液病治疗费用”,页面弹出了各种信息,她一条条点开看。
化疗、靶向药、免疫疗法、骨髓移植,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吓人。
翻到第五个网页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个病友家属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一年前。
楼主讲述了给孩子治病的经历,提到了一家私立医院,说那里收费奇高,但很多富人都去,因为“环境好、服务好”。
下面有条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我邻居就在那家医院,VIP病房一天三千二百块,用的全是进口药,医保一分不报,但人家有钱啊,听说卖了一套房子给孩子治病。”
一天三千二百块。
苏晚晴盯着那个数字,想起柳曼柔说的九百八十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她重新打开手机,翻出下午柳曼柔发来的乐乐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床头柜上除了平板电脑,还有一个透明的药盒,里面分格装着各种颜色的药片,药盒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露出了一角。
苏晚晴把照片传到电脑上,继续放大,那张纸展开的部分,能看到抬头:“安佑私立医院费用清单”。
雪下了一夜,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苏晚晴一夜没睡,心里的答案,渐渐清晰起来。
05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窗外的阳光透过薄雪,洒下一片惨淡的光,苏晚晴起得很早,煮了一碗粥,慢慢喝完。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张薇,她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卫生系统工作。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张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还有点惊讶:“晚晴?真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咨询你个事,安佑私立医院,你了解吗?”
苏晚晴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张薇的声音清醒了几分:“怎么问这个,谁生病了吗,是你的亲戚?”
“是我表妹的孩子,得了血液病,现在在安佑私立医院治疗,说是在卖房卖车凑钱。”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安佑啊……”
张薇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私立医院里的高端货,环境和服务没得说,价格也没得说,能在那里住VIP病房的,家底都厚得很。”
张薇笑了笑,笑声有点凉:“你要说你表妹在卖房卖车凑钱,我可不信,据我所知,能在安佑住VIP的,卖房卖车前,总得先卖几个爱马仕包包吧。”
苏晚晴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晚晴,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张薇的语气正经了些,“如果是至亲,我劝你多问两句,现在有些人生病,专挑贵的医院去,反正花的是别人的钱,不心疼。”
张薇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见过一个,拿着亲戚众筹的钱住一天三千的病房,自家的别墅还着房贷,却不肯卖,就是为了面子。”
窗外的雪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白得刺眼,苏晚晴的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了,谢谢你,张薇。”
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哑,轻声说道。
“客气什么,对了,你要是真想帮忙,建议去公立医院问问,同一种病,治疗方案差不多,费用能差好几倍呢。”
张薇的语气带着一丝提醒,“当然,如果人家就是要享受高端医疗,那就另当别论了。”
挂了电话,苏晚晴盯着桌上那张车位产权证看了很久,纸张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
三年前,前夫把它塞给她时说:“就剩这个值点钱了,你留着防身。”
防身。
苏晚晴苦笑了一下,现在这“身”,怕是防不住了。
中午,苏晚晴去了一趟银行,经理是她的高中同学,听她说要办抵押贷款,有些惊讶。
“你那车位值一百八十万,直接卖了不是更划算吗,现在贷款利息不低,你压力会很大的。”
经理推了推眼镜,耐心地劝她。
“急用钱,卖车位太慢了,等不起。”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
经理给她算了一笔账,车位评估价一百八十万,抵押贷款最多贷七成,也就是一百二十六万,三年期,每个月要还三万五千块。
“你能还得上吗,我记得你在图书公司做策划编辑,月薪不到两万五吧。”
经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还不上就卖车位。”
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手续办了整整一个下午,签了一摞文件,按了无数个手印,最后经理送她出来时,拍了拍她的肩:“晚晴,要是有什么难处,跟老同学说,别硬撑。”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银行。
外面的天又阴了,冷风卷着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柳曼柔打来的。
还有一条语音消息,苏晚晴点开,柳曼柔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姐,医生说要尽快决定了,乐乐等不起了,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啊。”
苏晚晴拨了回去,柳曼柔秒接,语气里满是急切:“姐,你想好了吗?”
“嗯。”
苏晚晴看着马路对面商场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笑得很灿烂,“车位我决定处理了。”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呼气声,接着是柳曼柔压抑的抽泣声:“谢谢,谢谢姐,乐乐有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但是。”
苏晚晴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卖,我抵押给银行了,能贷出一百二十六万,这笔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有几个条件。”
柳曼柔的抽泣声戛然而止,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什么条件?”
柳曼柔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小心翼翼地问道。
“第一,写正规的借条,去公证处公证,明确还款日期和利息。”
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二,利息按银行同期的贷款利率算,不多要你一分钱。”
苏晚晴顿了顿,说出了第三个条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第三,乐乐必须转到市儿童医院,我问过了,同样的治疗方案,那里的费用只有安佑的三分之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信号断了。
“姐,转院不太好吧。”
柳曼柔的声音有点僵,语气里满是不情愿,“乐乐刚适应安佑的环境,而且安佑的医生更专业,对乐乐的病情更了解。”
“市儿童医院的血液科是全国重点科室,医生的经验比安佑丰富得多,我已经查过了。”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力量。
“可是环境……”
柳曼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晚晴打断了。
“曼柔,你是要救女儿的命,还是要享受高端的环境?”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柳曼柔的心上。
柳曼柔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里,有了别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地涌动着。
“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柳曼柔避开了转院的话题,直奔主题,语气里满是急切。
“最快下周,银行需要时间审批。”
苏晚晴如实回答。
“好。”
柳曼柔说了一个字,然后就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着,苏晚晴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慢慢变暗。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落在她的肩头,很快化成了一滴水渍。
06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晴在单元门口看到了小姨,她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下巴,在楼道里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晚晴。”
小姨看到她,连忙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我给你带了点饺子,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你趁热吃。”
苏晚晴打开门,让小姨进来,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小姨的眼镜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听说你答应帮忙了,姨就知道,你心软,不是那种冷血的人。”
小姨摘下眼镜擦拭着,语气里满是欣慰。
苏晚晴没有接话,给小姨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小姨捧着杯子,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看着苏晚晴,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曼柔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不太懂事,但她的心不坏,这次真是急疯了才会求到你门上。”
“小姨,乐乐的病,到底需要多少钱?”
苏晚晴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小姨愣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道:“这……医生说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少,不是一笔小数目。”
“具体的数字有吗,治疗方案是什么,用的什么药,费用明细呢?”
苏晚晴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姨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些曼柔最清楚,我一个老太太,不太懂这些东西。”
“那您今天来,是替曼柔催我快点放款,还是真的只是来送饺子?”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话问出口,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暖气片嘶嘶的响声被放大了,像某种急促的喘息,小姨的脸色变了,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晚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满,“你是不相信曼柔,还是不相信我这个姨妈?”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小姨的脸慢慢涨红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两人隔着餐桌对视着,中间那盘饺子还冒着热气,韭菜鸡蛋的香味弥漫开来,却让人没有一点食欲。
最后,小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围巾,语气里满是怒气。
“饺子你留着吃吧,我走了。”
小姨说完,转身就走,门被重重地关上,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下楼声,很重,很急。
苏晚晴坐在原地没动,桌上的饺子慢慢凉了,表面凝出了一层油光,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柳曼柔发来的消息:“姐,市儿童医院我问过了,那边床位紧张,排不上号,还是安佑吧,虽然贵点,但能马上入院治疗。”
苏晚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床位我来想办法,我有个同学在卫健委工作,可以帮忙协调。”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整整十分钟,柳曼柔才回复:“那麻烦姐了,不过治疗方面,我还是相信安佑的医生,毕竟乐乐一直在这里看的,医生更了解情况。”
“治疗方案可以带过去,现在的病例都是医院互认的,不会影响治疗。”
苏晚晴回复道。
“再说吧,姐,钱什么时候能到账,医院那边又催了。”
柳曼柔又一次避开了转院的话题,语气里满是急切。
苏晚晴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回复,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饺子彻底凉透了,苏晚晴起身把它们倒进垃圾桶,塑料盒落在桶底,发出空荡荡的声响。
厨房的灯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苏晚晴抬手拍了拍灯罩,它挣扎着亮了起来,投下惨白的光。
洗了澡,苏晚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们家老房子的天花板上,也有这样一条缝。
下雨天的时候会渗水,用脸盆接着,滴滴答答响一夜,那时候柳曼柔家还没发财,她经常来苏晚晴家玩。
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听着雨声,讲着悄悄话,柳曼柔说她长大了要当公主,住城堡,苏晚晴说她想开一家书店,满屋子都是书。
后来,柳曼柔真的住上了大房子,虽然不是城堡,而她,离书店的梦想,越来越远。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苏晚晴拿起来看,是柳曼柔发来的消息,还配了一张照片。
“姐,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生气,我就是太着急了,乐乐今天情况不太好,一直在发烧。”
照片里的乐乐闭着眼睛,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通红,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
苏晚晴放大照片,仔细看着,背景是病房的墙壁,米黄色的,挂着卡通画,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和果篮。
角落里,露出了半个名牌纸袋,印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苏晚晴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关掉了手机,黑暗里,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微微震动。
那条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苏晚晴知道,它还在那里。
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但它一直在。
07
抵押贷款批下来的那天,雪停了,太阳露出了一点头,却没什么温度,惨淡的光洒在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银行的钱一到账,苏晚晴就给柳曼柔转了过去,一百二十六万,分文不少,她把转账记录截了图,连同那份公证过的借条,一起锁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柳曼柔收到钱的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但那股如释重负的轻快劲,还是透了过来。
“姐,收到了,太好了,乐乐有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太谢谢你了。”
柳曼柔的语气里满是兴奋,苏晚晴甚至能想象出她脸上的笑容。
“转院的事,联系得怎么样了?”
苏晚晴没有理会她的兴奋,直奔主题,轻声问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背景音里传来轻柔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咖啡厅里,柳曼柔的语气带着一丝敷衍:“哦,那个,我在托人问市儿童医院的床位,但确实很紧张,不过姐你放心。”
柳曼柔顿了顿,又补充道:“安佑这边我也在跟医生谈,看能不能用一些医保内的药替代,降低一点治疗成本。”
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书一样,苏晚晴没有再追问,只说了句“乐乐的病要紧”,便挂了电话。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些蔫了,苏晚晴浇了点水,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百二十六万,是她未来三年每个月要还三万五千块的债,是她不得不接更多枯燥的校对兼职,是她不敢再逛的商场橱窗,是母亲当年没等到的手术费。
但苏晚晴跟自己说,那是救命的钱,值得。
之后的一周,柳曼柔在家族群里异常活跃,每天都分享乐乐的“好转”消息。
今天吃了半碗粥,昨天睡了整夜觉,前天白细胞指数降了,亲戚们排着队点赞,发祈祷的表情。
三舅妈总会在后面@苏晚晴,语气里满是夸赞:“还是晚晴靠谱,关键时刻顶得上,曼柔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苏晚晴很少回复,只是每天会抽空看看柳曼柔的朋友圈,她发得不多,偶尔是乐乐输液的小手,偶尔是病房窗外的落日。
配文总是积极向上的:“宝贝加油”“风雨过后见彩虹”,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艰辛但充满希望的抗争。
直到周五晚上,苏晚晴赶完一份书稿,头疼欲裂,想刷会儿手机放松一下,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柳曼柔的抖音。
这个号还是去年春节柳曼柔非要她关注的,之后她就再也没看过。
最新的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镜头晃过精致的甜品台,水晶吊灯璀璨夺目,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举杯欢笑,气氛热烈。
配文是:“闺蜜生日宴,愿岁月不败美人。”
视频快结尾的时候,镜头扫过角落的沙发,柳曼柔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身上那件银狐皮草,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苏晚晴盯着那抹白色,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再上一条视频是一周前发的,定位在某高端滑雪场。
柳曼柔戴着雪镜,身后是皑皑的雪道,她对着镜头比心,笑容灿烂,文案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陪家人放松一下。”
这个时间,正好是柳曼柔跟她说“乐乐情况不好,一直在发烧”的那天。
苏晚晴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浓稠,远处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她告诉自己,也许视频是库存,也许她只是抽空去散散心,病人家属也需要喘息的空间。
但理智却在冷笑,库存需要穿当季的新款皮草吗,喘息需要去人均消费过千的滑雪场吗?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晴去了市儿童医院,血液科的病房确实很紧张,走廊里都加了床,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孩子的哭声、大人的低语、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混在一起,嘈杂却有一种真实的焦灼。
苏晚晴找到护士站,打听转入院的事情,值班护士很忙,头也没抬地问道:“没床,等通知,谁介绍你来的?”
“没有谁,我自己来问问。”
苏晚晴轻声回答道。
护士终于抬眼看了看她,表情有点古怪:“孩子什么病,现在住哪家医院?”
苏晚晴说了乐乐的病名和目前所在的安佑私立医院,护士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给了她一张排队登记表。
填表的时候,旁边一个满脸疲惫的中年女人凑过来搭话:“你家孩子也要转过来啊,是不是安佑住不起了?”
苏晚晴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填表。
女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理解理解,我家孩子当初也差点被忽悠去安佑,一天好几千块,谁扛得住啊。”
女人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大部分治疗方案,正规三甲医院都能做,就是环境挤点,服务差点,但救命的东西,一点都不差。”
她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一点:“不过啊,有些人就是宁可借钱,也要住那里的VIP病房,图个舒服,面子也好看。”
表格填好,苏晚晴递给护士,护士随手夹进一叠文件里,说:“等着吧,有床了通知你。”
离开医院的时候,苏晚晴在门口的宣传栏前站了一会儿,上面贴着几张感谢信,字迹稚嫩,是康复的孩子写的。
还有一张捐款公示,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大多是几百、几千块,最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每一份爱心,都将用于贫困患儿的救治。”
风吹过来,纸张哗哗地响着,苏晚晴的心里,一片冰凉。
08
周一上班,午休的时候,苏晚晴接到了张薇的电话,她的语气有点急:“晚晴,你上次问安佑医院的事,我帮你打听了点东西。”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什么事,你说。”
“你别紧张,我就是好奇,托人查了查,你那个亲戚的孩子,是不是叫周乐乐?”
张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轻声问道。
“……是。”
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哑,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那就对了。”
张薇的语速快了起来,“安佑那边,周乐乐的账户预存治疗费,上周刚续了一笔,六十万。”
苏晚晴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所以,她既然有钱续费,为什么还逼着我卖车位?”
“这还不明显吗?”
张薇的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朋友说,周乐乐住的VIP病房,是套间,带会客室和小厨房,一天五千二百块,不是她跟你说的九百八十块。”
张薇顿了顿,继续说道:“用的药倒是有医保内的,但更多的是进口自费药,还有营养师定制的餐食、心理疏导服务,这些加起来,一个月轻松过二十五万。”
窗外,同事们在说笑,有人泡了咖啡,香气飘了过来,苏晚晴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晚晴,你还在听吗?”
张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在。”
苏晚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情绪。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但咱们是老同学,我不能看你被蒙在鼓里。”
张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根本不像砸锅卖铁救孩子的样子,倒像是拿着别人的钱,维持自家的体面。”
挂了电话,苏晚晴还站在原地,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脸色苍白。
下午,苏晚晴请了假,直接去了安佑私立医院,私立医院确实不一样,大堂像五星级酒店一样,灯光柔和,地毯厚实,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前台的护士妆容精致,笑容标准:“请问您找哪位患者?”
“周乐乐,儿童血液科VIP病房。”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冰冷。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抬头看着她,或许是她身上普通的羽绒服和略显疲惫的神情,与这里格格不入,但她还是保持了职业微笑:“A区703,电梯上七楼右转。”
电梯无声地上升,镜面墙壁照出苏晚晴的脸,没什么血色,七楼到了,走廊安静得吓人,地上铺着吸音地毯,两侧的墙上挂着抽象画。
苏晚晴找到703病房,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里面传来了柳曼柔的声音,带着笑意,语调轻快,完全不是电话里那种疲惫焦虑的样子。
“哎呀王太太,你就别笑话我了,今年行情不好,也就买了两个,对对,还是爱马仕,配货真的让人头疼。”
柳曼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炫耀,“乐乐啊,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钱嘛,嗐,总有办法的,亲戚帮衬了点,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家人。”
苏晚晴站在门外,手脚冰凉,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宽敞的会客区,柳曼柔背对着门,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精致的进口水果和两杯咖啡,香气似乎都透过门缝飘了出来。
乐乐不在会客区,可能在里面的房间休息。
苏晚晴抬起手,想推门,又僵在了半空,这时,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羡慕:“曼柔你也是心大,要是我家孩子这样,我可没心思聊包包,不过看你这样,乐乐是真没事了吧?”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遭点罪。”
柳曼柔的声音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钱嘛,花出去再赚就好了,哎,你看我新做的指甲,怎么样,专门请师傅到病房来做的。”
柳曼柔顿了顿,带着一丝得意:“医院不让,我塞了点小费,就搞定了。”
指甲,小费。
苏晚晴慢慢放下手,转身,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像幽灵一样离开了,电梯下降的时候,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地方,房产中介,不是上次那家,是隔了两条街的另一家连锁店。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女孩,听说她想打听青枫园附近别墅区的行情,很热情地调出了资料。
“姐你想看哪个楼盘,这边的独栋别墅区不多,最近成交的,哦,玉景苑上个月有一套,四百二十平,成交价一千三百万。”
玉景苑,柳曼柔家的小区。
“这么贵?”
苏晚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稀缺啊姐,而且那套装修特别好,据说光装修就花了小三百万,家具全是进口的,买家是拎包入住。”
女孩翻着电脑记录,随口说道,“业主好像姓周,对,周明宇,卖得还挺急,比市场价低了点,但要求全款,所以成交得很快。”
周明宇,柳曼柔的丈夫。
“急卖?为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有点抖,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这就不清楚了,可能是生意周转,或者换房吧。”
女孩随口回答道,“对了,这套成交后,同一小区好像还有一套在挂,户型差不多,业主要价一千四百万,挂了半年没动静,所以周先生这套算是捡漏价了。”
一千三百万,急卖,全款。
苏晚晴走出中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她站在街边,看着霓虹灯闪烁,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荒谬。
柳曼柔家卖掉了别墅,一千三百万,而就在别墅卖掉前后,她哭着求自己卖那个一百八十万的车位,说走投无路,说乐乐等不起。
冷风灌进脖子里,苏晚晴打了个寒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柳曼柔打来的。
苏晚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十几秒,才划开接听键。
“姐!”
柳曼柔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刻意的、柔软的焦急,“市儿童医院那边有消息吗,这边医生又在催了,说如果确定转院,要尽快办手续,不然有些治疗衔接不上。”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曼柔,你家玉景苑的房子,卖了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09
过了足足半分钟,柳曼柔才开口,声音有点飘,有点紧,带着一丝慌乱:“姐……你听谁胡说的,房子……房子好端端的,卖什么卖。”
“中介说的,上个月成交,全款,一千三百万,户主,周明宇。”
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道,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在柳曼柔的心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苏晚晴能听到细微的、急促的呼吸声,柳曼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姐,你调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我那一百二十六万,到底填了哪个窟窿。”
苏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压不住的愤怒和委屈,往上涌,“乐乐一个月的治疗费,撑死二十五万,你卖了一千三百万的别墅,却连二十五万都拿不出来,要来逼我抵押未来三年的人生?”
“不是的!姐,你听我解释!”
柳曼柔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卖房子是因为明宇的生意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需要现金周转,那钱……那钱不能动,是公司的救命钱!”
“生意的救命钱是钱,乐乐的救命钱就不是钱?”
苏晚晴听见自己在冷笑,笑声很难听,“周明宇的生意,比女儿的命还重要?”
“你懂什么!”
柳曼柔终于撕破了那层柔软的伪装,声音尖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