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三月一号,我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资。拿到工资袋打开,瞬间呆住了。这么多?
那年过年是一月二十八号。本应该一月下半个月报到的通知,人性化地改到春节后,二月三号。将要走进去的单位,是什么性质、单位的主要方向以及薪资情况,一概不知道。

七八年下半年,家里得到招工消息:达到年龄且未在当地结婚的下放知识青年与下放户子女,均能参加招工。父母开始动脑筋了。我是家中老大,六三年生人。孩子们一个不符合条件。我怎么工作了?
后来老爹吹牛说起过,他去了公社,用两包大前门顺利将我的年龄往上提了两岁。所以,我的招工报名表以及进入单位后的第一张表格,都是一九六一年。这个数字,延续到我提前两年退休,宣告结束。虽然身份证与户口本,早就正本清源。
经过了招工的政审和体检,我于春节前拿到了单位报到通知。一家人对着“723所”这个名字,反复研究。父母的好友也加入到研究者的行列里。这是个什么单位?研究的结论为:可能是个招待所。还记得当时我母亲说的一句话:打扫卫生洗衣叠被,她可以呢。

临行前,他们反复关照我,年纪轻不要多话。生日千万不能讲真话。手脚勤快些,不要偷懒。二月二号,父母放下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一起送我到扬州报到。当天下午到了扬州,在方圈门蒋家桥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去到亲戚家暂住了一晚。
三号早饭后,三个人拎着木箱和被褥,连问带打听地找到了“723所”。大门口有个木质竖牌,写了“第六机械工业部第七研究院第723研究所”字样。门口有门卫值班。进去是一条青砖路。我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不像招待所。
找到人事科。科长是个冷脸的中年汉子,话很少。简单交代了几句,带我去食堂。父母跟着。食堂后门前,有两棵龙柏槐,光秃秃没有叶子。紧靠门边有个水池。一个高挑的女子,穿一件蓝白花袄罩,在水池边洗碗。

人事科长叫了一声“小某”,那女子听到声音转过脸来。一张异常舒展的脸,一双大眼睛。辫子编成麻花卷回一半扎起。阳光打在她的侧脸,美极了。青春美好漂亮等等词儿,冒出来一串。时髦、得体、大气等小说中的词汇一个一个在眼前闪烁。下放前是少年儿童。十年后也还达不到青年的标准,何尝看过这样美丽的女子!
是眼缘还是情缘?这位大姐后来成了我至今的密友,两家人成了通家之好。我们在彼此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是见证者与参与者。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吃饭聊天喝茶,感慨人生和命运。
第二天父母赶回宝应,给我留下十元钱饭票,一只搪瓷饭碗和一个洗脸盆,另外留下五块钱零用。我们都以为,年假过后,会发工资。我不知道的是,早在过年前,二月份的工资已经发了。

五块钱,买了些生活必需品,便没剩下多少。守着不多的几块钱,凭着十块钱饭票,我过了一个月。一直坚持到三月份发工资,还剩两块多钱。我不晓得发工资的时间,也不好意思去打听,就这样闷着葫芦过日子。
我更不知道的是,工资还有补发一说。拿着工资袋,看了一眼工资袋上的数字:50元。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怎么可能?当时扬州学徒工的工资水平是:第一年十三元一个月。第二年十五元一个月。第三年十八元一个月。
看到工资袋之前,我心里的期待值只有十三块钱。没想到是五十元“巨款”。经解释得知,每月工资二十元,二月、三月两个月。十块钱是补发一月份下半个月的。哈哈,这么多!!那时候没有财富自由这个词,如果有,一定就是了。

急忙上街,买了一件替换的新袄罩,一块大运河肥皂,买块布做了条裤子。这些都是这个月里时常出现的饥荒。买了一个搪瓷饭碗,避免了每顿饭菜打一起的“糊吃”。饭票?买了十五元。一个月十块钱可以吃饱,不能吃甲菜。可以好好犒劳自己两顿了。
如今每月到手的银子,远超第一次工资一百倍不止,却找不到“有钱人”的感觉,也不敢没有规划地放开手脚用。
清晰地记得第一次拿工资的数字,不知道最后一份养老金,会是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