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村在沂蒙山里头,四面都是山,赶个集得翻两道梁子。
王瘸子家那块怀表,比俺爹年纪都大。
黄铜壳子磨得锃亮,上头的罗马数字都看不清了,可王瘸子他爹王老倔拿它当眼珠子似的。
谁要敢伸手摸,他能拄着拐杖追你二里地。
这表邪性。
邪在哪儿呢?它不走。
不是坏了那种不走,是它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一停,就是好几年。
头一回是七几年,那天王老倔刚娶媳妇,拜完天地,两口子跪在堂屋给爹妈敬茶。
老怀表揣在他怀里,“咔嚓”一声,停了。

王老倔掏出来一看,长短针正好叠在一起,指着正午十二点。
“这表,咋还耍脾气呢?”他骂了一句,拧了几圈发条,没动静,也就撂下了。
打那往后,怪事一桩接一桩。
第二回是八三年,王老倔他娘病重,眼看不行了,屋里围了一圈人等着送终。
老太太躺在炕上,气若游丝,忽然眼睛一睁,喊了一声:“他爹来了!”
话音刚落,堂屋的老怀表“咔嚓”响了一声。
大伙儿跑出去一看,那停了七八年的表,自个儿走了起来。
指针滴答滴答,走到下午三点十七分,又停了。
王老倔他娘咽气那会儿,邻居去叫村里的先生来看时辰。
先生掐着指头算半天,说:“三点十七分,没错。”
从那以后,王老倔逢人便说:“这表啊,通灵。我爹来接我娘,它给记着点儿呢。”
第三回是九几年,那年王老倔的儿子王瘸子去南方打工,一走仨月没个信儿。
王老倔天天揣着那块表,瞅一眼,不动;再瞅一眼,还不动。
有天晚上,他正搁院里抽烟,表“咔嚓”一声响了。
王老倔手一哆嗦,烟袋锅子掉地上。
他把表捧起来,就着月光瞅,指针滴答滴答,走得分外起劲儿。
第二天晌午,村长骑摩托车从镇上回来,老远就喊:“老倔!你家小子来信儿了!”
王老倔掏出怀表一看,指针停了,又是正午十二点。
他把表往怀里一揣,啥话没说,去村部等电话去了。
后来王瘸子回来了,腿也瘸了。
有人问他咋瘸的,他嘿嘿一笑,说:“跳墙摔的。”
再没人问。
往后那些年,老怀表又停过几回。
有一回是王瘸子娶媳妇,表停了。
有一回是他媳妇生娃,表停了。
有一回是王老倔八十大寿,一大家子人从外地赶回来,在院里支了三桌席,老怀表又停了。
那次王老倔高兴,喝多了,攥着表跟儿孙们显摆:“你们看看,这表有灵性。咱家人团圆,它就记着点儿。这是个好表,是个记喜不记忧的表!”

没人信他,也没人不信他。
去年秋天,王老倔不行了。
人躺床上三天,水米没打牙,眼窝都塌下去了,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儿女们围了一圈,王瘸子握着那只干柴似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爹,您还有啥放不下的?”
王老倔眼珠子转了转,往胸口指了指。
王瘸子把他怀里那块怀表掏出来,塞进他手心。
老人攥着表,手指头摩挲着那磨得锃亮的黄铜壳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这表……”他喘着粗气,声音跟破风箱似的,“这表……是我砸坏的。”
满屋子人都愣了。
“那年……你娘怀着你……我喝多了,跟她吵……把表摔了……弹簧断了……就再没走过……”
王瘸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它自个儿走……我就明白了……它走的那些时候……都是咱家人最齐整的时候……娶媳妇、添丁、过年、团圆……这表啊……它替我记着咱家那些好时候……”
他攥着表的手开始发抖。
“我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就会摔东西……就会骂人……可老天爷待我不薄……给了我一大家子人……给了我这块表……让我临了临了……还能攥着点儿念想……”
他忽然不抖了,眼睛亮了一下,看着门口。
“你娘……来接我了……”
“咔嚓。”
那块老怀表在王老倔手心里响了一声。
王瘸子低头一看,长短针叠在一块儿,指着正午十二点。
他再抬头,他爹已经闭上了眼,嘴角还挂着笑。
后来把老人送上山,王瘸子把那块表供在堂屋正中间,天天上香。
有人问:那表还走不?
王瘸子摇摇头,说:“不走了。”
“那它啥时候能再走?”
王瘸子想了想,说:“等咱家人再齐整的时候吧。”
去年过年,他闺女从上海回来,儿子从济南回来,孙子孙女在院里放炮仗。
王瘸子端着酒杯,瞅了一眼堂屋。
那块表,还是没动。
他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前几天我去他家串门,还瞅见那块表。
黄铜壳子,磨得锃亮,长短针叠在一块儿,指着正午十二点。
我说:“这表,还能走不?”
王瘸子没吭声,把他孙女儿抱到腿上,指着表盘说:“妮儿,等你再大点儿,考了好大学,找了工作,领着对象回来,给爷爷看看。那时候,这表说不定就响了。”
小妮儿歪着脑袋,问:“为啥呀?”
王瘸子笑了笑,说:
“因为它就爱记这些。”
老表还在那儿停着。
等着它想记的时辰。(民间故事:老是停在正午十二点的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