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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老太太,今年63岁,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我现最怕过周末

楔子六十三岁这年,她发现自己添了个说不出口的毛病——怕过周末。
周一到周五,她盼着孩子们来电话,哪怕只是问一句“妈,吃了没”。可真到了周五傍晚,手机一响,她心里先咯噔一下,手指头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按不下去。她知道,那头不是大儿子说“这周加班不回了”,就是二闺女问“妈,我哥这周去不去”。要是俩人都说回,她夜里就得翻来覆去盘算:冰箱里的排骨够不够,孙子爱吃的虾仁得现买,儿媳妇上次嫌屋里暖气太干,是不是得把加湿器找出来。最怕的是饭桌上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说着说着就拐到房子上,拐到她那张存折上。她端着一盘热菜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跟压了块磨盘似的。
可这话她能跟谁说去?跟老姐妹说,人家准得骂她不知足——儿女双全,孙子外孙都齐了,周末热热闹闹围一桌子,你还嫌?她只能把话咽回去,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老了,爱清静。”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她怕的不是热闹,是热闹底下的那点算计。那点算计像冬天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看不见,可飕飕地往骨头里渗。老头子走三年了,留下这套两居室和一张存折。房子不大,可地段好,挨着重点小学。存折也不厚,可那是老两口一辈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她原想着,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迟早是孩子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可自打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俩孩子轮班来伺候了几天,话里话外的味儿就变了。
大儿子说:“妈,您这房子楼层高,没电梯,往后上下楼不方便,要不……趁现在行情好,换了?”二闺女接得倒快:“哥,换房是大事,妈住惯了这儿,街坊邻居都熟,换了地儿谁陪她说话?”听着是替她着想,可她听出来了——一个想趁早把房本换成钱,一个怕换房的钱落不到自己兜里。
她没接茬。从那以后,周末的饭就不好吃了。
今天是周五,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大儿子。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妈,明天我们过去啊,小杰想奶奶了。”那头顿了顿,“那个……小妹去不去?”
她握着手机,眼睛盯着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绿萝,嘴里说:“来,都来,我明儿一早去买菜。”
挂了电话,她坐回沙发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擦。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晚报,中缝里登着一条房产中介的广告,她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她想起老头子临走前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房子你住着,钱你花着,别急着分。”当时她还哭,说老头子你瞎操心。现在她才咂摸出那句话的滋味来。
窗外天擦黑了,对面楼的厨房亮起灯,有人影在灶台前忙活。她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拉开冷冻室的门,把那块冻了快俩月的排骨拿出来化上。又想了想,从柜子深处摸出那盒没开封的榛子酥——二闺女爱吃这个,上回超市打折买的,一直没舍得拆。
她一边忙活一边嘀咕:“过个周末,比过年还累。”
可嘀咕完了,她还是把明早要用的葱姜蒜一样样摆好在灶台上。
**第一章 饭桌上的暗流**
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了。
她小跑着去开门,围裙都没顾上解。门一开,孙子小杰先蹿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喊饿。大儿子拎着一兜子水果跟在后面,儿媳妇换鞋的时候眼睛往客厅扫了一圈,笑着说:“妈,您这屋里暖气是不是不太热?上回我坐这儿觉得后背发凉。”
她赶紧说:“热,热着呢,我调高了。”其实她压根没动过暖气阀,她怕费气。
二闺女来得晚些,进门就钻进厨房:“妈我帮您。”她心里一暖,可闺女下一句就是:“我哥他们几点到的?没说什么吧?”
她手里切着黄瓜,没抬头:“能说什么,刚进门。”
二闺女“哦”了一声,开始剥蒜。剥着剥着,声音压低了:“妈,上回我跟您说的那事,您考虑没?我哥那意思,是想让小杰上实验小学,可他们那片儿划不进去。您这房本要是能加个小杰的名字……”
她刀一顿,差点切着手指头。她没接话,把黄瓜片码进盘里,撒上盐。
饭桌上摆开了,六菜一汤。大儿子给大伙倒饮料,先给她满上,又给二闺女倒。二闺女用筷子挡了一下:“我自己来。”大儿子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把瓶子放下了。
小杰吃得满嘴油,嚷嚷着要看动画片。儿媳妇拿纸巾给他擦嘴,顺嘴说:“妈,小杰他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择校了,一年赞助费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头。
她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小杰碗里,说:“多吃肉,长个儿。”
二闺女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可一桌子人都听见了:“嫂子,小杰上学的事,我哥跟我提过。可妈这房子是爸留下的,要动也得一家人坐下来商量,不能光为孩子上学就把房本改了名吧?”
儿媳妇脸上那笑就有点挂不住了:“小妹,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光为孩子上学?小杰不是妈的孙子?再说了,我们又没说要过户,就是加个名字,方便落户。”
“加名字不就是过户的头一步?”
“你——”
大儿子放下筷子:“行了,吃饭呢。妈还在这儿坐着。”
她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把筷子放下,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抹布。水哗哗响,可外头的话还是飘进来——“哥你自己说,爸走的时候那存折上到底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你什么意思?我经手的那点钱都给妈交了住院费,单据还在呢!”
她把水关小了,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油烟机嗡嗡响,她脑子里更乱。她想起老头子刚走那会儿,俩孩子跪在灵前哭,一个说“爸你放心,我肯定把妈照顾好”,一个说“爸你走的太突然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孝顺你”。那时候她听着,心里又酸又暖。才三年,怎么就成这样了?
“妈——”二闺女在客厅喊,“您别忙了,出来吃水果。”
她擦了把脸,把抹布搭好,笑着走出去:“来了来了,我切个橙子。”
下午临走,大儿子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下楼了,他折回来,搓着手说:“妈,刚才小妹那话您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小杰上学这事确实急,您看能不能先让户口挪过来,别的以后再说?”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心里软了一下。可她还是说:“我再想想。”
大儿子走了以后,她关上门,屋里一下子静得耳朵嗡嗡响。她坐到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橙子,小杰的玩具车扔在地毯上。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那塑料小车还带着孙子手心的热乎气。
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大儿子落了东西,接起来却是二闺女。
“妈,我哥是不是又回去找您了?我下楼看见他车没走。他跟您说什么了?”
她攥着玩具车,说:“没说什么,就是嘱咐我关好煤气。”
二闺女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您别怪我多心。我就是怕您耳根子软,让人哄了去。爸的东西,您得攥紧了。”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二闺女的车也还没走,车灯亮着,人在车里坐着,估计也在打电话。她心想,你们一个个都盯着我这老婆子,怕我偏心,怕我犯糊涂。可你们谁问过我,这周末我一个人收拾这一桌子剩菜,得吃到礼拜几?
她回屋,把剩菜一样样装进保鲜盒,塞进冰箱。冰箱塞满了,她心里才踏实点。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二闺女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妈,下周我带您去把存折密码改了,别告诉我哥。”
她把手机扣过去,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亮了一下。大儿子的:“妈,小杰的事您再考虑考虑,下周末我带评估师过去看看房子,不白看,就估个价。”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帘缝里透进来对面楼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她想起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俩人周末就炒俩菜,他喝二两酒,她看她的电视剧。那时候嫌日子闷,现在才知道,闷日子才是好日子。
第二天早上,她给俩孩子一人回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下周再说。”
发完了她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妈还没死呢,急什么。”
这话发出去她自己都吓一跳。她平时说话不这样。可发都发了,她索性又加一句:“下周末我包饺子,都来,带上嘴就行,别的甭带。”
她放下手机,去阳台浇花。那盆蔫了的绿萝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一点。她拿喷壶对着叶子喷了喷,嘴里念叨:“你看你,给点水就活,比人强。”
可她心里清楚,下周末那顿饺子,怕是不好吃。
**第二章 一张体检单**
怕什么来什么。
周二早上她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大夫说顺便做个免费体检吧,街道给六十岁以上老人的福利。她反正没事,就做了。B超大夫在她肚子上划拉了半天,眉头皱了一下,说:“阿姨,您肝上有个阴影,不大,可建议您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她当时腿就软了一下,扶着检查床才站住。她问大夫严重不,大夫说不好说,得看增强CT。
她拿着那张体检单走回家,三站路走了快一个钟头。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招呼她:“大姐,今儿豆腐嫩!”她摆摆手,没停脚。路过小区门口,收废品的老赵问她家里有没有纸箱子要卖,她也没应声。
到家关上门,她把体检单摊在桌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越看越心慌。“肝内低密度灶,建议进一步检查”——就这十几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她想起老头子查出来肺癌那会儿,头一张单子也是这么写的,让“进一步检查”,查完了就晚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半晌,拿起手机想给大儿子打电话,翻到通讯录又放下了。大儿子接电话准说“妈你别急我马上过来”,可来了以后呢?肯定又得跟他妹妹碰头,俩人一见面就掐。她不想因为自己这还没影儿的病把家里搅得更乱。
她又翻到二闺女的号,也没拨。二闺女来倒是能说贴心话,可二闺女嘴快,转头就得在兄弟姐妹群里说“妈身体不好你们谁也别气她”,这话说出来,大儿子又得嫌她告状。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两口,心里定了个主意:先自己去大医院查清楚,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周三一早她坐公交去了市医院。挂号、排队、交钱,楼上楼下跑了四趟。做增强CT的大夫让她签字,说造影剂可能有反应,她拿笔的手哆嗦了一下,还是签了。躺在那台大机器上,机器嗡嗡响,她闭着眼睛想,要是真查出来不好的病,这房子这钱该怎么分?她得趁脑子清楚把事儿安排明白了,不能让孩子们为了这点东西打得头破血流。
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她谁也没说,周末孩子们打电话来她照常应付。大儿子问“妈你声音怎么有点哑”,她说“可能着凉了”。二闺女问“妈你这周没去跳广场舞吧”,她说“去了去了,跳一身汗”。
周五下午她去取结果。大夫是个年轻姑娘,说话细声细气:“阿姨,是个血管瘤,良性的,不用管它,每年复查一次就行。”
她愣了半天,问:“不是癌?”
大夫笑了:“不是。您回去该吃吃该喝喝,别自己吓自己。”
她从诊室出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她把那张报告单叠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医院大门口,看见卖烤红薯的,她破天荒买了一个,站那儿趁热吃完了。烫嘴,可她觉得真甜。
回家路上她想,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让孩子们知道,她这老婆子不是糊涂人,可也不是好糊弄的。她得趁着这机会把家底亮明白,把规矩立下来。
可她没想到,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大儿子先出了招。
周六早上,她正在菜市场挑韭菜,大儿子电话来了:“妈,我带个朋友过去坐坐,您别忙饭,我们一会儿就走。”
她问什么朋友,大儿子说:“就是上回跟您提过的,搞房产评估的。”
她手里那把韭菜差点掉地上。她压着声说:“我说了下周再说,你怎么把人往家领?”
大儿子在那头赔笑:“妈,人家正好路过,就上楼看一眼,不费事。”
她把韭菜往摊子上一扔,说:“我今儿不在家。”
大儿子顿了一下:“妈,您去哪?”
“我上医院。”她说完这句,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拿降压药,没事。”
挂了电话,她站在菜市场门口,心里突突跳。她想起那张体检单,想起大夫说的“血管瘤”,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的那半个钟头。她掏出手机,给二闺女发了条微信:“你哥带人来看房,你知道不?”
二闺女秒回:“他敢!”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妈您别急,我现在就过去。”
她把手机揣兜里,提着韭菜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她心想,行,你们要闹,今儿就闹明白。反正她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她什么都不怕了。
可她走到楼下,看见大儿子的车已经停那儿了,后头跟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安家房产”。她站住了,深吸一口气。
楼上她家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出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子。
**第三章 门里门外**
她没直接上楼,先绕到楼后头,站在单元门洞里听动静。
楼上她家那扇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大儿子的声音飘下来:“您看这采光,正南正北,挨着实验小学就隔一条街,这地段没挑的。”
另一个声音听着陌生,像个年轻男的:“房本满五唯一吗?面积多大?”
“六十二平,满五了,我妈名下就这一套。”
她站在门洞里,手里提溜着韭菜,听着自己儿子跟外人报她的家底。她没急着上楼,掏出手机给二闺女拨过去:“你到了没?”
二闺女说:“进小区了,妈您在哪?”
“我在门洞里。你上来先别吵,听我说。”
二闺女风风火火进了门洞,见她就嚷:“妈我哥是不是疯了?带人来——”
她一把按住闺女的胳膊:“你先上去,就说我不在家,你也不知道我去哪了。看他怎么办。”
二闺女瞪眼:“那您呢?”
“我在楼下等着。他要是敢让人量房子,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上去。”
二闺女不放心,可她主意已定,推着闺女上了楼。她在门洞里找了个破凳子坐下,把韭菜搁脚边,心里数着数。数到八十多,手机响了,是二闺女压着嗓子说:“妈,他要让那人拍照。”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楼。走到自家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正热闹。她推门进去,客厅里站着四个人:大儿子、儿媳妇、那个年轻男的,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女的,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大儿子脸白了:“妈……您怎么回来了?”
她把韭菜往餐桌上一放,慢慢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拿本子的女的身上:“你们是哪个公司的?”
年轻男的递名片:“阿姨您好,我们是安家房产的,您儿子说您想了解一下市场行情——”
她把名片接过来,没看,搁桌上,转头问大儿子:“我什么时候说的?”
大儿子搓手:“妈,您看您,我就是让人来大概估个价,又不卖——”
“不卖你估什么价?”她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我还没死呢,你估了价等着分?”
这话一出口,儿媳妇先受不了了:“妈您这话说的,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分了?小杰上学等不起,我们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置换——”
“置换?拿我房子置换?”她冷笑了一声,“你俩那房子当初首付谁出的?你爸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现在你跟我说置换?”
二闺女在旁边插嘴:“嫂子,我哥可没跟我说置换,他说是加名。”
大儿子急了:“我说加名,可加名不也得先知道房子值多少吗?”
她听明白了。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把那个评估的本子拿过来翻了翻,上面的字她认识,数字她也认识。她把本子合上,放茶几上,说:“你们回去吧,今天不看了。”
年轻男的站起来想说什么,她摆摆手:“跟你们没关系,是我家的事没捋顺。让你们白跑一趟,对不住。”
中介的人走了以后,大儿子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二闺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角挂着冷笑。儿媳妇拉着小杰站在门口,小杰吓得不敢吭声。
她开口了:“你爸走了三年,我自认没亏待过你们哪一个。小杰上幼儿园我掏的钱,你妹买车我添了两万。我寻思着,当妈的能帮就帮,别让孩子为难。可你们现在把我当什么了?当个障碍物?嫌我活得长?”
大儿子扑通坐下了,低着头:“妈,我没那意思。”
“你听我说完。”她把手一挥,“这房子,我住着。房本在我柜子里锁着。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打它的主意。你爸留的那点钱,我花着。花不完的,等我走了你们再分。至于怎么分——”
她顿了顿,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闺女。
“我本来想着一人一半,省事。可今儿这么一闹,我得再看看。谁真拿我当妈,谁拿我当房本,我心里有杆秤。”
二闺女先急了:“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跟我哥争家产似的——”
“你没争?”她看着二闺女,“上礼拜你让我改存折密码,别告诉你哥。这话是你说的吧?”
二闺女脸一下子红了,嘴张了张,没蹦出一个字。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杰小声说:“奶奶,我饿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饿了就吃饭。我买了韭菜,包饺子。谁想走谁走,想留下的,洗手帮忙。”
大儿子没动。二闺女也没动。儿媳妇拉着小杰进了厨房,小声说:“妈,我帮您择菜。”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俩也别杵着了。一个剥蒜,一个和面。天大的事,吃完饺子再说。”
那顿饺子吃到下午两点。饭桌上谁也没提房子的事,聊的都是小杰在学校的趣事,二闺女单位新来的领导多奇葩。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好像上午那场架没发生过。
可等孩子们都走了,她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掏出那张体检报告单看了又看。她自言自语:“今天要不是揣着这个,我说话能不能这么硬气?”
她把报告单折好,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跟房本和存折放在一处。
锁上抽屉那一刻,她突然笑了。她想起老头子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她现在手里有粮,有房本,有体检单。
可她心里还是慌。因为她知道,大儿子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二闺女也不会。下周末的饺子,怕是更难吃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大儿子发的,就一句话:“下周找个时间,咱们开个家庭会议,把爸的遗产分割清楚,省得互相猜。”
二闺女秒回:“同意。妈也在场,当面说清楚。”
她看着手机屏幕,那两行字像两根针扎过来。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拉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冰箱嗡嗡响。她心想,你们要开会,行。她也有话要说。只是她得先想好了,这话怎么说才能把这一家子拢住,而不是拆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六十三岁这年,她怕过周末。可她更怕的是,往后连周末都没人来了。
**第四章 账本**
家庭会议定在周二晚上,大儿子说找了个茶楼包间,清静。
她嘴上应了,挂了电话却去阳台把那个旧饼干盒子搬了出来。铁皮盒子锈了边,里头塞着一摞单据。有老头子住院时的缴费单,有她给孙子交学费的收据,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借条——大儿子十年前买房时写的,二闺女开服装店时写的,都没还。
她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捋。捋到半夜,拿笔在旧挂历背面记了个账。记完了她对着那堆数看了半天,心里有了数。
周二下午她提前到了茶楼。大儿子订的包间在二楼,门一推开,里头摆着张圆桌,桌上已经放了茶壶和几碟瓜子。大儿子和二闺女都到了,俩人各坐一边,中间空着把椅子,是给她留的。
她坐下,把布兜子搁桌上,没急着说话。
大儿子先开口:“妈,今天没外人,就咱们仨。我跟小妹商量了,有些事摊开说,省得心里都存着疙瘩。”
二闺女点头:“哥说得对。妈,您别多心,我们不是来分您东西的,就是想把爸留下的那点家底理清楚,往后您养老怎么安排,我们俩怎么分担,都摆桌面上。”
她喝了口茶,说:“行,你们说吧。”
大儿子掏出一张纸,上头列了条目:房子现值多少,存折余额大概多少,老头子抚恤金还剩多少。他念了一遍,然后说:“妈,我的意思是,房子先不动,您住着。但是小杰上学这事得解决,我出个方案——您把房子过户给我,我按市价打个欠条,等您百年之后这欠条就当遗产抵扣,小妹那份我现金补给她。这样小杰能上学,小妹也不吃亏。”
二闺女当即拍了桌子:“哥你算得真精!过户给你,欠条是你打的,到时候你认不认账?现金补给我,你拿什么补?你手里有那么多现钱吗?”
大儿子脸一沉:“我分期给。”
“分期?你房贷还完了吗?”
她听着俩人吵,把布兜子里的饼干盒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铁皮碰着玻璃转盘,“哐”一声。
俩人都住了嘴。
她把盒盖掀开,把里头的单据一沓一沓往外掏。“你爸住院,自费部分八万三,我掏的,收据在这儿。”她拍了一张在桌上。“小杰上幼儿园三年赞助费四万五,我掏的,收据在这儿。”又拍一张。“你妹开店借走五万,你买房借走八万,借条都在这儿。”两张借条推到他们面前。
“你爸抚恤金一共二十二万,加上我俩攒的,存折上现在一共剩三十一万。”她把存折复印件往桌上一拍,“我今儿把话搁这儿——这钱是我的养老钱,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动。房子是我的住处,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占。等我死了,剩多少,你俩一人一半。听清楚了?”
大儿子盯着那几张借条,嘴张了张:“妈,那借条……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是借。”她看着儿子,“你买房的时候说三年还,现在十年了。你妹说周转开就还,她那店都关门两年了,钱呢?”
二闺女低下头,小声说:“我这不是手头紧嘛……”
“手头紧你俩还争着要开我的家庭会议?”她把单据收拢起来,装回盒子,“你爸临走前跟我说,房子你住着,钱你花着,别急着分。我当他是瞎操心,现在看,你爸比我明白。”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麻将声。大儿子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二闺女拿指甲抠桌布上的印花。
她缓了缓语气:“你俩听好了。这三十一万,我拿出五万来,给俩孩子一人两万五,算是奶奶姥姥的一点心意。剩下的二十六万,存成定期,存折我自己拿着。往后我有个头疼脑热住院,先从这钱里花。花剩下的,才是你俩的。房子我住到死,谁也别再带人来看房估价,听见一回,我捐一回给街道养老院。”
大儿子猛地抬头:“妈!”
“你别喊。”她盯着儿子,“我还没说完。小杰上学的事,不用打房子的主意。我打听过了,实验小学旁边有个托管班,能帮着跑择校手续,一年赞助费两万。这两万我出,从我这五万里扣。但有一条——你跟你媳妇得答应我,小杰小学六年,你们每周至少带孩子来吃顿饭。不能光要钱不露面。”
大儿子愣了半天,点了头。
二闺女急了:“妈,那我呢?”
“你?”她看着闺女,“你把那五万还我。不急着一次还,一年还五千,十年还清。你啥时候还清了,啥时候再来跟我谈分家的事。还不清,你就别张嘴。”
二闺女脸涨红了:“妈,您这不是偏心吗?”
“我偏心?”她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你哥借八万,你借五万,我让你还五万,你哥那八万我提都没提。这叫偏心?你哥要供小杰上学,我出两万赞助费。你闺女学画画的钱,上个月是不是我掏的?你俩谁吃亏了?”
二闺女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把盒子往兜里一揣:“话我说完了。茶钱你俩AA。我坐公交回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下周日我过生日,你俩谁有空谁来,没空拉倒。来了别带东西,带嘴就行。”
她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抖。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心里咚咚跳。她这辈子没跟孩子们说过这么硬的话。可她想起那张体检报告单,想起医院走廊里那半个钟头,她觉得自己没说错。
走到茶楼门口,大儿子追出来了:“妈,我送您。”
她没回头:“不用,你回去跟你妹把茶钱结了。”
大儿子跟在她后头:“妈,那借条……您真留着呢?”
她站住了,回头看儿子:“留着。你爸临走前让我留的。他说,‘咱俩这辈子没攒下金山银山,就攒下俩孩子。孩子要是好,这些单据就是废纸。孩子要是不好,这些就是咱俩的护身符。’”
大儿子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还说,护身符别轻易用。用了,就说明家不像家了。”
这话说完她扭头走了。公交车站离茶楼二百米,她走了五分钟。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她从兜里摸出那张体检报告单看了一眼,叠好又揣回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二闺女发来的:“妈,我错了。下周日我早点去,给您包饺子。”
她没回,把手机揣好,靠着车窗闭了眼。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她心想,今儿这一仗打完了,可仗还没打完。那五万块钱二闺女能不能还上,大儿子能不能真按她说的每周带孩子来,都得看往后。
她把饼干盒子抱紧了点。
盒子里的借条和收据沙沙响,像老头子在她耳边叹气。
**第五章 生日宴**
周日一早她五点就醒了。
其实不用起这么早,可她躺不住。她把客厅擦了一遍,把阳台那几盆花挨个浇了,又下楼去早市买了条活鱼。卖鱼的问她:“大姐,家里来客啊?”她笑了笑:“我过生日。”卖鱼的顺手塞了把香菜:“那得给您添个菜。”
她提着鱼往回走,心里挺松快。昨晚大儿子打电话说小杰想奶奶了,问明天几点到。二闺女更早,周六晚上就发微信说排骨她买,不用妈管。她嘴上说“别买别买,家里有”,心里还是熨帖的。
十点半,二闺女先到了,拎着排骨和一兜子草莓。进门就系围裙:“妈您歇着,今儿我掌勺。”她没争,坐在沙发上摘菜,娘俩有一搭没一搭聊。二闺女没提那五万块钱的事,也没提茶楼的事,就聊她闺女画画得了什么奖,聊隔壁单元谁家儿子娶了个外地媳妇。
十一点,大儿子一家到了。小杰一进门就扑过来:“奶奶生日快乐!”手里举着张贺卡,上头歪歪扭扭画了个蛋糕。她接过来看了又看,贴冰箱门上了。
儿媳妇这回没挑暖气,钻进厨房帮二闺女打下手。她在客厅听见俩人小声说话,听着倒像在商量哪个菜先炒。大儿子坐她旁边,给她剥了个橘子,说了句:“妈,那个……评估的事是我不对。往后不这样了。”
她接了橘子,没接话,掰了一瓣塞嘴里。
饭摆开了,比上回还丰盛。二闺女做了红烧排骨,儿媳妇炒了虾仁,她炖了条鱼。小杰举着饮料杯站起来:“祝奶奶活到一百岁!”大伙都笑,她也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到一半,大儿子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妈,有个事跟您商量。小杰那个择校,我打听过了,不用两万,一万八就能办。您那钱……”
她夹了块鱼肚子肉放小杰碗里,慢悠悠地说:“一万八你出。”
大儿子噎了一下。
“我上回说了,那两万从我这五万里扣。可我想了想,你借的八万还没还呢,再从我这儿拿钱,不合适。”她把鱼刺挑出来搁碟子边上,“你自个儿想办法。借也好攒也好,实在不行让小杰上片区小学,走路五分钟,我还能接送。”
儿媳妇脸上有点挂不住:“妈,片区那个小学教学质量……”
“教学质量好不好,看孩子自己。”她看着儿媳妇,“你俩要是能把回家刷手机的时间匀出半个钟头辅导作业,片区小学照样考重点。你妈我教了三十年书,还没见过哪个孩子是光靠学校教出来的。”
这话一说,儿媳妇不吭声了。
二闺女在旁边偷着乐,被她瞪了一眼:“你也别笑。你那五万,明年这时候我要见着第一笔五千。见不着,过年别来。”
二闺女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妈,我开了春就找活儿干。”
饭吃完了,小杰闹着要看她相册。她把旧影集翻出来,一页一页指给小杰看:“这是你爷爷年轻时候,这是你爸小时候,光屁股呢。”小杰嘎嘎乐。
翻到一张全家福,是老头子六十大寿那年照的。她指着照片上的人说:“你爷爷坐中间,你爸你姑站两边。那时候你还没生呢。”
小杰问:“爷爷呢?”
她顿了一下,说:“爷爷出远门了。”
小杰哦了一声,翻下一页去了。
下午孩子们走了,她收拾完桌子,把剩菜归置好。这回剩得不多,二闺女走的时候打包了一半排骨,说回家给她闺女吃。她没拦着,还多塞了俩橙子。
她坐在沙发上,把今天收的贺卡又看了一遍。大儿子那张上头写着“妈身体健康”,二闺女那张写着“老妈永远十八”。她笑了笑,把两张卡夹到影集里。
手机响了,是社区卫生院的大夫:“阿姨,您上回体检那个血管瘤,我们这儿登记了,您明年这时候记得来复查,免费的。”
她说好,挂了电话。
窗户外头天还亮着,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二闺女的车刚发动,大儿子的车跟在后头。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小区门,一个往左拐一个往右拐。
她自言自语:“这就对了,各回各家。”
可她知道,下个周末还得来。下下个周末也得来。只要她活着,这周末的饭就得一直做下去。区别在于,从今往后,她得让他们知道——饭她管,可规矩她定。
她回屋把饼干盒子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把那两张借条抽出来看了看。借条上大儿子和二闺女的字迹还跟十年前一样,一个写得板板正正,一个写得歪歪扭扭。
她拿起笔,在两张借条背面各写了一行字:“此款已协商分期归还,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写完了她把借条放回去,盒子锁好。
然后她给俩孩子一人发了一条微信:“今儿这生日过得挺好。下周还来,我包包子。”
发完了她又补一句:“你俩谁有空谁早来会儿,帮我把阳台那袋子面搬上来,我搬不动。”
大儿子秒回:“我来。”
二闺女也秒回:“我也来。”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搁桌上。
过了两分钟,她又拿起手机,给大儿子单独发了一条:“小杰择校那一万八,你要是真凑不齐,妈给你垫上。但有一条,你得给小杰立个规矩——每周末来奶奶这儿读半小时书,奶奶给你记着。读满六年,这钱算奶奶奖励他的。读不满,你连本带利还我。”
大儿子回了一长串:“知道了妈。谢谢妈。我明天就带小杰来读书。”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工夫,她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说:“六十三了,还得学着当妈。”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她关火灌暖瓶,心想,当妈这事,活到老学到老。
**第六章 小杰的作业本**
大儿子说到做到,周一下了班就带着小杰来了。
小杰书包里装着作业本和铅笔盒,往餐桌前一坐,歪头问:“奶奶,读什么书?”
她早准备好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西游记》连环画,是老头子早年攒的,纸都泛黄了。“今儿先读这个。你读一页,奶奶给你讲一页。”
小杰翻开第一页,磕磕巴巴念:“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叫傲来国……”念到“石猴”俩字卡住了,抬头看她。
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石猴,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跟你似的,皮实。”
小杰咯咯笑,接着念。念了半页,坐不住了,扭来扭去。她也不急,把书合上:“今儿就到这儿,明儿接着念。作业写完了没?”
小杰掏出数学作业,十道题错了四道。她拿铅笔在旁边点了一下:“这道,你再算算。三乘四等于几?”
“十二。”
“那你写的是十三。”
小杰挠头:“奶奶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教了三十年小学数学,你这种错法我见多了。”她把橡皮递过去,“擦了重写。”
大儿子在客厅坐着刷手机,听见里头奶奶孙子一问一答,探头看了一眼。她冲儿子摆摆手:“你别杵那儿,去把厨房那袋子面搬上来。”
大儿子搬完面,搓着手问:“妈,小杰没闹吧?”
“闹什么,比你有坐性。”她头也没抬,“你回去吧,一个小时后来接。往后每周一三五,你把孩子送过来,我盯他写作业。周末你们该来还来,那是吃饭的日子。”
大儿子犹豫了一下:“那您身体……”
“我身体比你好。”她把小杰算错的题圈出来,“走吧走吧,别耽误我教学生。”
大儿子走了以后,小杰写完作业,趴桌上问她:“奶奶,我爸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别气你。你到底哪儿不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奶奶哪儿都好,就是你爸瞎操心。”
小杰哦了一声,又问:“那我姑为什么老跟我爸吵架?”
她想了想,把《西游记》重新翻开:“你看这孙悟空和猪八戒,动不动就拌嘴。可遇上妖怪,俩人还得一块儿打。你爸跟你姑也一样,吵归吵,真有事还得一块儿上。”
小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指着书上的猪八戒:“那他老偷懒,孙悟空还跟他好?”
“孙悟空骂他归骂他,可哪回猪八戒真遇着难了,孙悟空没管?”
小杰翻了两页,突然说:“奶奶,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妈离婚了,谁也不管他。我姑跟我爸不会也离婚吧?”
她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地上。她看着小杰,认真地说:“你爸跟你姑是兄妹,离什么婚。俩人拌两句嘴,跟你和同学闹别扭差不多,过两天就好了。”
小杰放心了,低头接着写生字。
晚上大儿子来接,小杰把作业本往他爹面前一摊:“全对了!奶奶教的。”
大儿子翻了翻,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哼了一声:“别整那虚的。下回月考小杰数学上不了九十分,你别来见我。”
大儿子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拉着小杰走了。
可她关上门,心里其实挺高兴。她翻开小杰落下的铅笔盒,把里头削断的铅笔重新削好,码整齐。铅笔屑落在垃圾桶里,卷卷的,带着木头的清香。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讲台上,底下四五十个孩子,粉笔灰呛得咳嗽,那时候盼着早点退休。真退下来了,又嫌日子空。现在倒好,又教上一个了。
周四晚上,二闺女突然来了,没打招呼,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脸上明显哭过。
她没问,先倒了杯热水搁闺女面前。
二闺女喝了两口,开口了:“妈,我那个店盘出去了。转让费给了六万。”
她心里一跳,面上没露:“嗯。”
“我把那五万还您。”二闺女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挺厚,“这是五万整。剩下一万我留着周转。我打算去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多,够我跟我闺女花的。”
她把信封接过来,没数,搁茶几上。“怎么想通的?”
二闺女低着头:“上回茶楼那事之后,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我哥是惦记您房子,可我也没安什么好心。我老觉得您偏心我哥,其实是我自己没本事,老想从您这儿抠点出来补窟窿。”
她没接话,等闺女往下说。
“我闺女昨儿问我,‘妈,你怎么老跟舅舅吵架?’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我闺女说,‘那你跟姥姥也吵架,是不是姥姥偏心?’我当时就愣住了。”
她听到这儿,坐到闺女旁边,拍了拍二闺女的手背:“你闺女比你明白。”
二闺女眼泪掉下来了:“妈,我这十年活得稀里糊涂的,开店赔了,离婚也没分着什么东西,老觉着全世界都欠我的。其实是我自个儿欠自个儿的。”
她把信封拿起来,塞回二闺女手里。“这钱你拿回去。一半给你闺女存着上学用,一半你自个儿零花。那五万块,等你理货理稳当了,一个月还我五百,两年半还清。我不着急花,你慢慢还。”
二闺女抬头看她,眼圈红着:“妈,您真不急着用?”
“急什么?我有退休金,有存折,有你哥每周送孩子来陪我。你把你日子过好了,就是还我钱了。”
二闺女攥着信封,嘴瘪了瘪,终于叫了声“妈”,哭得跟小时候一样。
她搂着闺女肩膀,嘴上嫌弃:“行了行了,鼻涕蹭我毛衣上了。去洗把脸,帮我把那袋子面搬厨房去,明儿我蒸锅馒头,你拿几个回去。”
二闺女擦了脸,真去搬面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闺女搬面的背影,心里那块磨盘轻了点儿。
可她转念又想起大儿子。二闺女把店盘了,钱还了,往后老老实实上班去。大儿子那边呢?那一万八的择校费,他到底凑没凑齐?她上周说了垫上,可他没接茬。
她掏出手机给大儿子发了条微信:“小杰择校费凑齐没?”
大儿子半天没回。过了快一个钟头,回了一条:“凑了八千,还差一万。妈,您那钱我先借着,年底发了奖金就还您。”
她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搁下,去厨房把面袋子解开,舀了两碗面出来,兑上酵母粉。
二闺女问:“妈您这大晚上蒸馒头?”
“蒸。”她把手插进面里搅,“多蒸一锅。你哥那八千凑得不容易,我明儿给他送几个馒头去,顺道看看他那脸是不是又瘦了。”
二闺女撇嘴:“您还说不偏心。”
她拿沾满面粉的手点了闺女额头一下:“你哥借八万,你还五万,我让你分两年半还,让他年底就还。这叫偏心?你先把账算明白再说话。”
二闺女抹了把脸上的面粉,嘿嘿笑了。
**第七章 周末的早晨**
馒头蒸到晚上十点多才出锅。
她捡了六个暄腾的装进布袋,又装了一饭盒自己腌的萝卜咸菜,第二天一早给大儿子送去了。
大儿子家住城东,她坐公交倒了趟车,到的时候八点刚过。敲门,儿媳妇开的门,头发还湿着,看样子刚洗完澡。见她来了挺意外:“妈,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她把布袋往儿媳妇手里一塞:“蒸多了,给你们拿几个。小杰呢?”
“还睡呢。”
“叫他起来吃馒头,吃完我送他上学。”
儿媳妇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又转头给她倒水。她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屋子。茶几上摊着几张信用卡账单,她扫了一眼没细看,可心里有数了。
小杰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馒头就乐了:“奶奶蒸的!”
她看着孙子啃馒头,问儿媳妇:“那一万八还差多少?”
儿媳妇有点不好意思:“凑了八千,剩下的一万……妈,其实不用您垫,我回娘家借点就行。”
她摆摆手:“别回娘家借,借了还得还人情。这一万我出。不过说好了,这钱是给小杰上学用的,不是给你俩的。小杰每个星期来我那儿读三次书,读满六年,这钱我不要了。读不满,你们俩口子还我,分期也行,年底也行。”
儿媳妇连声说好。
她站起来要走,大儿子从卧室里蹿出来,头发乱着:“妈您吃了没?”
“吃了。你赶紧洗漱上班去,别迟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妹把店盘了,钱还了我。她那五万我让她分期还。你那八万,我不催你,可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年底还不上,给我个话。”
大儿子站在玄关挠头:“知道了妈。”
她下楼的时候,小杰追出来喊:“奶奶,我明天去读书!”
她回头挥手:“带上作业本!”
上了公交,她找了个座坐下。手机响了一声,是二闺女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妈,我今儿去超市试工了,理货,管午饭。您别担心我。”
她回了仨字:“好好干。”
发完了她把手机揣兜里,靠着车窗闭了眼。车晃悠着,她想起上个礼拜天过生日,一桌人吃饭,谁也没提房子的事。大儿子给二闺女夹了块排骨,二闺女给大儿子倒了杯酒。小杰在中间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儿媳妇在旁边给他擦嘴。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头路边的树往后闪,叶子黄了大半。
到家快十点了,她把剩下的馒头分装好冻冰箱里。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她坐到沙发上,把饼干盒子又搬出来,这回没开盖,就搁膝盖上抱着。
她想,这个周末就这么过去了。下个周末,大儿子一家来,二闺女也来。小杰要念《西游记》第二册。她得提前把书找出来。
她起身去书架前翻找,从最底层抽出一摞旧书。翻开第一本,扉页上贴着张纸条,是老头子的笔迹,就一行字:“给孙子留着。”
她看着那四个字,鼻子有点酸。
她把书抱到餐桌上,拿湿布把封面的灰擦了,又找了张干净纸包了个书皮。包完了她给俩孩子一人发了条微信:“下周来吃饭,谁都别带东西。小杰把作业带上,二丫把你闺女也带上,让她跟小杰一块儿读书。我这儿书多着呢。”
大儿子回:“好嘞。”
二闺女回:“收到。”
她放下手机,看看窗外,天高云淡。
她想,她怕过周末,其实是怕周末那顿饭吃出别的事来。现在她把规矩立下了,把话挑明了,反倒踏实了。往后每个周末,该做饭做饭,该读书读书。孩子们来了她高兴,不来她也不慌。她有房住,有钱花,有孙子孙女惦记着。
六十三岁,她算是活明白了——当妈的把底线亮出来,孩子才知道分寸在哪儿。
她站起来去厨房和面,嘴里哼着年轻时在课堂上教学生的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
面揉得光溜溜的,搁盆里饧着。
她擦擦手,给社区卫生院的大夫打了个电话:“大夫,我下礼拜去复查那个血管瘤,用空腹不?”
大夫说不用,她放心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把下周的菜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一排骨炖豆角,周三包饺子,周五红烧鱼。周末等孩子们来了再说。
她拿起笔在挂历上打了个勾。
这个周末过完了,下个周末还没来,她已经开始盼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