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6月，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在蠡县县城西一公里处发掘了一座汉代古墓。

这座墓规模不小——南北长32.55米，东西宽11.6米，上有椭圆形封土堆，夯层清晰可辨。但封土东侧一个直径2.8米的盗洞，让考古人员的心沉了下去。

更令人愤怒的是，盗墓者不仅搬空了随葬品，还放了火。

墓门处有厚厚的木炭和板灰，大量铁钉被烧熔变形。前室、后室同样留下了大火的痕迹。墓主人的遗骸横陈在后室填土中——一具被烧焦的人躯干骨，扭曲、碳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不是盗墓，那叫毁墓灭迹。

古墓外景

一场大火烧了千年古墓

考古人员花了几个月清理各墓室的淤土，从中捡拾出大量随葬品碎片。金银类贵重器物几乎被盗空，只剩下几颗金珠、几片金箔，加起来不过二三十克。铜器多是鎏金车马饰，散落一地，被烧得变形发黑。陶器是泥质灰陶，有的带彩绘，全是东汉常见的明器。

随葬品所剩无几，但考古人员还是从灰烬和淤土中清理出了几个重要线索。

一个是两百多片汉白玉柙片——也就是玉衣的散片。形状有方形、长方形、三角形、梯形、半环形，边缘穿孔，孔内残留着锈蚀的铜丝痕迹。

墓中出土的银环和金珠

铜丝玉衣。东汉时期，玉衣是帝王和高级贵族的专属殓服。金缕配天子，银缕配诸侯王，铜缕配的是什么呢？《后汉书·礼仪志》有明文记载：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用银缕；大贵人、长公主，用铜缕。

铜丝玉衣的出现说明，墓主人的身份至少是长公主或大贵人级别，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位皇室宗亲中的高级成员。

另一个线索是几块带文字的墓砖。

其中一块刻着"贵人大寿"四个字。古人以"贵人"指代身份尊贵的女子，东汉后宫妃嫔中也有贵人这一封号，位在皇后和昭仪之下。

另一块残断墓砖上，墨书文字隐约可辨："……武垣姓村名……以八……日与将俱……自河间……"

"河间"二字，让考古人员的目光转向了东汉河间国。

墓中出土的刻字墓砖（拓片）

河间国·蠡吾侯·汉桓帝

蠡县在汉代叫"蠡吾县"。西汉时隶属于涿郡，东汉改属中山国。

但真正让蠡吾县与皇室产生联系的，是东汉中期的一桩封爵事件。

永宁元年（120年），汉安帝封河间孝王刘开的儿子刘翼为平原王。次年，刘翼被诬陷"觊觎帝位"，贬为都乡侯，遣回河间。刘翼从此闭门谢客，不问世事。

永建五年（130年），河间孝王刘开上书汉顺帝，请求分蠡吾县给儿子刘翼作为封地。顺帝同意，刘翼被改封为蠡吾侯。

这就是蠡吾侯的开始。

刘翼死后，长子刘志继承了蠡吾侯爵位。本初元年（146年），汉质帝被毒杀，大将军梁冀迎立年仅十四岁的刘志为帝，是为汉桓帝。

一个蠡吾侯的儿子，阴差阳错地成了皇帝。

刘志登基后，蠡吾侯的爵位由弟弟刘悝继承。建和元年（147年），勃海王刘鸿去世无子，刘志顺手又把刘悝封为勃海王。

蠡吾县这块地方，先后出过三任蠡吾侯，其中一任的儿子当上了皇帝。而这座被盗焚的汉墓里，埋着一位身穿铜缕玉衣的汉室宗亲。

墓砖上的"贵人"二字，暗示墓主人可能是一位女性。会不会是某位蠡吾侯的夫人？或者是某位皇室女子的墓葬？

更细的线索，在那块刻着"自河间"的墨书墓砖上。河间，正是蠡吾侯封地所属的王国。墓主人的身份，大概率与河间国、蠡吾侯家族有关。

墓中出土的带有墨书文字的墓砖（摹本）

一个未解的谜团

经过几十年研究，目前学界对这座墓主人的推测大致如下：

墓葬年代在东汉中期，玉衣残片证明墓主人有铜缕玉衣的使用资格。这在东汉等级制度中属于皇室近亲或高级外戚的待遇。"贵人"字样指向女性，有可能是蠡吾侯刘翼的夫人、汉桓帝刘志的母亲，也可能是其他皇室宗亲。

但具体是谁，至今没有定论。

尾声

蠡县这座汉墓的墓主人如果生前知道自己死后会被盗墓贼烧成焦炭，大概会后悔当初花那么大力气修这座墓。防盗做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的结局却是盗洞精准地打在封土上，一把火把什么都烧了。

两千多年后，考古人员面对那些被烧熔的铁钉、焦黑的人骨和散落的玉衣片，依然在拼凑一个残缺的答案。那些贪婪的盗墓者早已不在，但他们留下的破坏，至今还在阻碍着历史真相的还原。

那些盗墓者拿走的是金银，毁掉的是再也无法挽回的证据。

参考文献

[1] 河北省文物研究所. 河北蠡县汉墓发掘简报[J]. 文物, 1983(6): 25-32.

[2] 范晔. 后汉书·章帝八王传[M]. 北京: 中华书局, 1965.

[3] 范晔. 后汉书·桓帝纪[M]. 北京: 中华书局, 1965.

[4] 卢兆荫. 中国玉衣制度研究[J]. 考古学报, 1980(2): 141-156.

[5] 蠡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蠡县志[Z]. 北京: 方志出版社,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