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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48天无人问,出院老公来电:妈每月2万的生活费你怎么停了

楔子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拖鞋还保持着我被救护车拉走那天的样子。一只底朝天,一只歪在鞋柜腿边,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楔子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拖鞋还保持着我被救护车拉走那天的样子。一只底朝天,一只歪在鞋柜腿边,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四十八天,这扇门没有被第二个人打开过。
手机在挎包里响起来,屏幕上跳着“周建国”三个字。.
我接起来,嗓子还带着术后未愈的沙哑。
电话那头没有问我刀口长没长好,没有问我在医院怎么熬过来的,劈头就是一句:“苏百惠,我妈每月两万的生活费,你怎么给停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还没拆干净的纱布边角,忽然笑出了声。
第一章
我叫苏百惠,三十四岁,一家中型医疗器械公司的副总,年薪八十万。结婚七年,丈夫周建国在一家事业单位坐办公室,月薪六千二。婆婆王素芬住城西,每个月的两万块,是从我工资卡里自动划出去的。
事情的起因,要从我查出来子宫里长了个东西说起。医生看了片子,建议尽快手术,恶性的可能不能排除。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闻着消毒水和前面大爷身上膏药混在一起的气味,给周建国打了七个电话。前三个没人接,后四个他接了,说在单位开会,让我别小题大做。“你身体不是一直挺好么?别自己吓自己。”这是他的原话。
我自己办了住院手续,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忙。这两个字说得轻,可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进手术室那天,周建国露了个面,在门口刷了十分钟手机,接了王素芬一个电话,说家里热水器坏了,得回去看看。麻药劲儿还没完全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消失在电梯口。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麻醉师喊家属,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工阿姨推着平车跟我回了病房。同病房的大姐术后第二天她丈夫就炖了黑鱼汤端来,一勺一勺喂,鱼汤的香味混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闻得我胃里一阵阵发酸。我床头柜上只有一盒自己入院前买的纯牛奶,还是凉的。护士路过几次,让我叫家属过来,说要签字办一些术后事项。我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可周建国的电话永远是那句“等我忙完这阵”。
第三天,王素芬打了个电话。我以为她好歹要问一句我手术怎么样,结果她说:“百惠啊,这个月的两万块怎么还没到账?物业催交费了,你赶紧给转一下。”我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的刀口一阵一阵地跳,手里攥着病号服的衣角,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好半天才开口:“妈,我做了手术,在医院。”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是电视机里戏曲频道尖亮的唱腔,王素芬“哦”了一声,说:“那你转个账又不费什么事,手机点一下就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同病房大姐吃饭的声音、她丈夫小声说话的声音,忽然都变得特别刺耳。
第四天,我让公司财务把两万块照常转了过去。这个动作做得我手心发凉——我都躺在这张床上了,还在惯着他们。护士来换药,说伤口恢复得不太好,有轻微渗液,让我保持心情平稳。我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窗户。外面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极了我此刻翻过来的胃。
第五天,我妈来了。她从老家坐大巴,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个饭盒。她一进病房就看见我床头柜上那盒冷牛奶,眼圈当场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什么,把饭盒揭开。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她说:“我不问你这几天怎么过来的,我就问你一句,这婚你还想不想过。”我端着那碗粥,米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泪掉进去,咸的。我说:“妈,我过不过,得等我把这件事想明白。”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她带来的包里,除了那几件衣服,还有一张两万块的存折,是她偷偷塞在我枕头底下的。
周建国一直没来看我。电话里说了好几次“明天”,可明天到了,又是一条微信:“今天单位临时有事,明天一定。”明天变成了一个悬在嘴边的词,他说了十二个明天,我住了四十八天。
我手机里的家庭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人问我手术成不成功,没人问我疼不疼。倒是有天晚上,周建国一个发小在朋友圈晒一家人在吃火锅,照片角落里有周建国的半张脸,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王素芬坐在他旁边,筷子伸进红汤锅里。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没让自己再看第二眼。
住院第二十天,公司行政给我打电话,说有个项目需要紧急签字,问能不能来趟公司,或者委托谁处理。我躺在病床上,用手机远程登录系统,一项一项看审批流程。行政小姑娘说:“苏总,您身体不好就先歇着,别硬撑。”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才发现眼前屏幕上的字全在跳。那一刻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年薪八十万,是我一个人在撑着这个家。可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当这是理所当然。
第二十五天,我想试试看这个家到底有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我让财务暂停了给王素芬的转账。没有通知任何人。我想知道,这两万块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王素芬没动静。第三天,周建国没动静。第五天,依然没有。
直到我出院回家的第一个小时。
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起来。我按了接听,周建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苏百惠,我妈每月两万的生活费,你怎么给停了?”
我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茶几上那只磕掉了瓷的水杯还在原位,杯底一圈干涸的茶渍。我张了张嘴,嗓子里的那股气从胸口顶到喉咙口,最后变成了一声冷笑。
“周建国。”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医院住了四十八天。你妈妈的这两万块,停了一个月。你们谁发现了?”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我今天才出院。我身上还有四十几针钉的刀口没拆线。”我接着笑,笑得肚子上的伤口一扯一扯地疼,“你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停了你妈妈的钱。”我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他急促起来的呼吸,“你还记得我是你老婆吗?”
周建国没说话。我听见王素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问她什么时候把钱补上!”很清晰,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尖利。我笑得更深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一刻我想——原来我在这个家里,不过是一个会转账的机器。
“钱?”我松开捂着肚子的手,站直了身体,“一毛钱都没有。以后也没有。你妈不是有儿子吗?你不是有工资吗?六千二的亲儿子,养不起自己的亲妈?”我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电话那头。周建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嗓门猛地拔高:“苏百惠你什么态度!那是我妈!你挣那么多,给她两万怎么了?你——”
“我挣的。”我打断他,“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手术前熬通宵、手术后自己签字的那些日子里挣来的。跟你没关系。跟你妈更没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王素芬尖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周建国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最后他摔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四十八天没人住,空气都是死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下去的手机映出我自己的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可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站直了说话。
第二章
电话挂断后的十分钟里,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沙发垫子的凹槽还是我走之前压出来的形状,四十八天没回弹。我摸出手机给公司行政发了条微信,把出院后需要处理的文件列了个单子。发完以后,我起身去了卫生间,想洗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腹部还缠着纱布。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打在手上,我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
周建国三个小时以后回来了。我在卧室里整理自己带回来的住院物品,药盒、出院小结、费用清单,一样一样摆在床上。他推门进来,脚步声很重,直接走到卧室门口,盯着我。我抬头看他。四十八天没见,他胖了一圈,下巴上多了一层肉,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色条纹T恤。那是王素芬给他买的,吊牌我上次在阳台垃圾桶里见过——不,不是吊牌,是购物袋,我认得那个商场标志。
“你什么意思?”他站在门口,手还撑着门框,像是要堵住我的去路,“你把我妈生活费停了,还想不想过了?”
我把手里的费用清单放下,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水是出门前烧的,现在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我咽下去,慢条斯理地开口:“周建国,我住院四十八天,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微信?”
他眼皮跳了一下,语气软了半拍:“我不是忙吗?单位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忙?”我笑了一下,“你有空去发小那吃火锅,没空来医院看一眼你老婆?”
他脸色变了,眼神有点闪:“那个就是……顺路吃个饭,再说了,你不是有护工吗?”他说得有几分心虚,但很快又硬起来,“你别岔开话题,说钱的事!”
我把水杯放下,眼睛没离开他的脸。他的眉毛是皱着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左手还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这是他说谎时的小动作,结婚七年我看过无数次。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他一定会搬出“那是我妈”。
果然,他紧接着就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当儿媳的,孝敬她是应该的。你挣那么多,两万块对你不算什么,你怎么能说停就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我记忆里的周建国越来越不像了。七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工资四千,我月薪两万多。他说他不在乎我挣得多,他还说以后家里的事一起分担。后来我升职了,年薪从三十万涨到八十万,他的工资从四千涨到六千二。
家里的房贷、车贷、物业、水电、还有王素芬每月两万的生活费,全是从我卡里走的。周建国每个月的工资,他自己花。买烟、买酒、请客、随份子,有时候还不够,还要从我这里再拿三五千。我那时候觉得,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清。可今天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夫妻之间的事。这是我和一个账户之间的事。
“周建国,”我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那两万,我不会再给。你妈妈的养老,你自己想办法。你住在这套房子里,房贷我付了七年。你开的车,车贷我也付完了。你的工资,我从来没动过一分。我对这个家问心无愧。但从现在起,我要问一句——你为我做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住了。我继续说:“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是你妈打电话来要钱。我术后第一天,连口热饭都没有。护士站的人来来回回问我家属呢,我都说快了。你的‘快了’,是四十八天。”我的声音还是没有拔高,但说到最后一句,眼睛热了,我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周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靠在门框上,脸色有点发白。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被我说动了,还是只是在想怎么反驳。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像抓住了什么道理似的:“那你也不能不跟我说一声就停钱啊!家里开销都是你在管,我妈那边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怎么办?再说了,你住院期间我又不知道你缺什么,你也没让我去啊!”
“我没让你去?”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得眼泪快出来了,“周建国,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人话吗?”
他沉默了,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他丢下一句:“我不跟你吵,你刚出院,情绪不稳定,回头再说。”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的时候把卧室门带得很响。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过了会儿又出了门,防盗门“砰”地一声合上。整间屋子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我坐在床上,慢慢把腿收上来,抱住膝盖。刀口疼,可又不像之前那么疼了。窗外的天暗下来,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又尖又脆。我脑子里乱,但有一根线始终绷着——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建国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开始震。王素芬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点开一看,全是语音,每条都五十多秒。
我随便点开一条,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倒出来,粗粝又尖利:“苏百惠,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儿子跟你结婚不是给你当牛做马的!你挣那两个钱了不起啊?你不给我养老,谁给我养老?你住我的、吃我的了?我儿子天天在你跟前受气,我都没跟你算账!你赶紧把钱转过来,听见没有!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听完,直接锁了屏幕。她的手速很快,又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明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让建国跟你离婚,净身出户!”
我盯着“净身出户”四个字,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肚子上的纱布都被牵动了,疼得我倒抽一口气,可还是想笑。这七年,房子在我名下,车子在我名下,存款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工资。让我净身出户?他们是不是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身朝里躺着。天彻底黑了,卧室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打在天花板上。我闭上眼睛,耳边反复回响着王素芬那句话——“我儿子跟你结婚不是给你当牛做马的”。她说反了。当牛做马的人是我,给他们全家当牛做马,还当得心甘情愿,当得忘了自己也会疼。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迷迷糊糊间梦见了手术室。无影灯亮得刺眼,我躺在手术台上,周围都是戴着口罩的人。我想找人签字,可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空无一人。周建国在电话里说“明天”。我猛地醒过来,后背的汗把睡衣浸湿了。我打开床头灯,看见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建国和王素芬。还有一条周建国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苏百惠,你非要闹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床头的闹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我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硬。不是怒气,是决定。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王素芬就上门了。
我没睡好,黑眼圈压在眼睛底下,脸色像旧报纸。但她进门的时候,我还是起来了。她用钥匙开的门——这套房子的钥匙,是我和周建国结婚时配给她的。七年了,她来从来不需要敲门。
她进门先把一个布袋包往餐桌上一摔,声音很大,震得桌上那只磕掉瓷的杯子跳了一下。布袋里不知装了什么,从袋口露出一角卫生纸。她整个人气势汹汹,还没坐下就开始说:“苏百惠,你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你凭什么停我的生活费?我儿子和你过这些年,你在外头风风光光,谁知道你背着我们干什么?你现在翅膀硬了,想甩了我们母子是不是?”
周建国跟在她后面进来,低头换鞋,没看我。他穿得整整齐齐,像要去单位一样,但没走。他把我昨晚整理好的住院清单从床头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像个旁观者。我站在餐桌这头,手撑着桌沿,指甲不自觉地抠着木头上的漆皮。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哒、哒、哒,一声接一声。
“妈,您先坐。”我说,“既然来了,就把事情掰开说清楚。”
“我不坐!我凭什么坐?”王素芬把脸一扭,眼睛瞪着我,“你今天不把钱给我转到位,我就不走了!建国,你去,把我那个存折拿来,让这个女人看看,这两个月物业费、水电费、买菜钱、药钱,哪一样不要钱?我老太太容易吗?你就这么欺负我?”
周建国走到我面前,脸色难看,压着声音说:“别闹了,赶紧给我妈转过去。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跟她较什么劲。”我没理他,而是看着王素芬。
“妈,您告诉我,我住院这四十八天,您花了多少钱买菜?”我问,声音平得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素芬梗着脖子,嗓门拔高:“怎么?我花自己的钱还得跟你汇报?我儿子给不给我钱,你管得着吗?”
“您儿子一个月的工资,够您花吗?”我接着问,眼睛不眨,“您儿子一个月六千二,给您两万,剩下的钱哪儿来的?”王素芬像被踩了尾巴,一下子站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子上:“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不就挣了几个钱吗?你嫁到我们家来,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你还敢跟我算这个?”
我冷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她的距离。周建国在旁边拉她:“妈,你少说两句。”王素芬甩开他的手:“少说?她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护着她?建国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不把钱要回来,你就不是我儿子!”
我看着他们母子一唱一和,心里那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我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银行APP,把过去七年的转账记录调出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从结婚第二年开始,每月两万,雷打不动。一年二十四万。七年下来,不算零头,一百六十八万。我还没算房贷、车贷、家用开销。我还没算周建国每月从我这拿的零碎钱。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妈,您看好了。这是七年,我给您转的钱。一百六十八万。您说说,我哪个月少过一分?哪个月迟过一天?”
王素芬眼睛扫过去,鼻孔里哼了一声:“你挣那么多,给我这点钱不是应该的?我儿子跟你结婚,你不得孝敬我?再说,你以前转过,现在不转了,就是你不孝!”
我点了点头,收回手机,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我看着她那张因生气而泛红的脸,又转头看向周建国。周建国眼神躲了躲,没接我的目光。我忽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这两个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行。”我开口,“既然是我应该的,那我不给了。往后每一个月,您找您儿子要。他的钱是周家的,我的钱是我自己的。”我顿了一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周建国,你听见了吗?你妈说你护不住她,你就不配当她儿子。你每个月的工资,够不够她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王素芬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又指过来:“你——你这个小——建国!你看看她!你还不管!”周建国被她一激,像是终于找到了男人的面子,朝我吼了一句:“苏百惠!你怎么跟我妈说话的!”他上前一步,手扬起来,像要抓我的胳膊。
我没躲。我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看着他:“周建国,你今天碰我一下试试。我身上四十几个钉子还没拆,你要是动了手,我马上去派出所。”他那只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挡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落下来。他转身踢了一脚椅子腿,骂了一句脏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王素芬喘着粗气,嘴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骂。我走到门边,把防盗门打开,门外站着对门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拎着垃圾袋,正竖着耳朵往这边看。我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王素芬冲到门口,照着那个邻居喊:“你看什么看!没看过吵架啊!”邻居缩了缩头,快步下楼去了。
我扶着门,转身对王素芬说:“妈,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自己回家,等我叫人来换锁。二,继续在这里吵,让全楼的人都看看,您儿子一家是怎么算计我的。”我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王素芬脸色铁青,嘴巴开合了好几下,最后她一把推开我,脚步咚咚咚地下了楼。周建国跟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像是在等我叫他留下。可我没叫。他也就走了,嘴里嘀咕了一句:“过两天我回来拿换洗衣服。”
门重新关上。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腿软,心也软,可脑子里的那根弦没断。我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开锁公司打电话。师傅问我是普通锁还是指纹锁,我说换一个,全换。师傅说好,半小时后到。挂了电话,我又给公司人事拨了个电话,说我要休满病假,不提前返岗了。人事说好,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说:“帮我预约一下公司的法务咨询。”
我要的不是那两万块。我要的是一个答案——这七年,我到底嫁给了什么。
中午,我妈打了个电话来。她没问昨天的事,只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百惠,你听妈一句,自己身子要紧。钱的事,慢慢来。”我嗯了一声,握着手机,眼睛盯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被风吹下来,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我把电话放下,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盒过期的酸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切了一根葱。清汤寡水,但热乎。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下午,开锁师傅来了。他换锁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门把手卸下来,露出圆形的锁孔。师傅问:“大姐,怎么突然换锁啊?钥匙丢了?”我说:“嗯,丢了。”他不再多问,叮叮当当地忙起来。我低头看手机,家庭群里,不知道是谁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耳朵,是周建国的大姑,在群里@我:“百惠啊,听说你住院了?怎么也不在群里说一声。这钱的事,姑帮你劝了,你还是要懂事点,别让建国为难。”紧接着,二姑、三叔、表嫂都冒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像站在道德高地上。
“你婆婆一个老人,你不给她生活费,她怎么活?”
“当儿媳妇的,要识大体。”
“你住院了,我们不知道,那是我们的错。可你也不该拿钱撒气啊。”
“建国对你够好的了,你别不知足。”
我没回,一条都没回。只是把那个不停蹦出新消息的群,从消息列表里清了出去。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阳台上的衣架叮叮响。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这七年压在我肩上的一层一层的壳,正在一点点裂开。还没碎,但裂缝已经有了。
第四章
换锁后的第三天,周建国的大姑周秀琴在家庭群里发起了一次聚餐。她说好久没聚了,趁着我出院,全家人一起坐坐,正好有事要当面说清楚。群里面一片附和声,很快定在周六中午,城西一家老字号家常菜馆。大姑还特意@我,说:“百惠一定要来啊,长辈们都等着呢。”
我本来不想去。但转念一想,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我妈打电话来拦我,说我这身子还没恢复,去什么去。我说:“妈,我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那妈陪你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周六中午,我打了辆车过去。菜馆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四个字。推门进去,一股呛人的油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喊服务员。
我一眼扫到靠窗的大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素芬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暗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油光,正和旁边的大姑说什么。周建国挨着她坐,低着头玩手机。再边上是大姑周秀琴、二姑周秀兰、三叔周建军,还有三叔家儿子周小龙和他对象。见我进来,一桌人都停了话头,齐刷刷看过来。
大姑先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朝我招手:“百惠来了!快来坐快来坐。出院了气色还行啊,就是瘦了点。”她说着给我拉开一把椅子。我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点头叫了一圈人。王素芬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周建国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没说话。
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蒜泥白肉、拍黄瓜、盐水花生,茶杯里的大麦茶冒着热气。服务员过来问点菜,三叔摆摆手:“等人齐了再点。”
周秀琴是家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退休前在社区做妇女工作,嘴巴利索,最会做思想工作。她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笑眯眯地开口:“百惠啊,你住院这段日子,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都怪建国不跟我们说。你一个人受罪了。”她说着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一声不吭把钱停了,家里人也确实不好受。你婆婆六十多了,一个人住,手里没点活钱哪行啊?”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麦茶有点苦。我放下,说:“大姑,我住院这四十八天,没一个人来看我。我婆婆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钱怎么还没到账。”我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出院那天,建国的第一句话,也是问钱。我在想,是不是我死了,大家也只关心骨灰盒钱谁出。”
桌上安静了。几道目光交换了一下。周秀琴的笑容有点僵,但很快又恢复:“哎,瞧你这话说的,多不吉利。他们男人粗心,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建国对你怎么样,我们这些长辈都看在眼里。他心是好的。”王素芬在旁边憋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心好有什么用!现在有人翅膀硬了,连我这点养老钱都要掐了!秀琴你不知道,她现在把家里的锁都换了!这是要赶我儿子出门啊!”
我看向王素芬,平静地说:“妈,我换锁是因为我出院回家,发现家里四十八天没人住,灰都没人擦一下。我不在的时候,谁都能拿钥匙进来,我不放心。”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偷你东西?”王素芬声音尖起来,“苏百惠,你别以为你挣几个臭钱就了不起!这个家,我儿子也有份!”
我没接她的话。周秀兰在边上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就是为了把话说开,别伤了和气。”她给周建国使眼色,“建国,你劝劝你媳妇。”
周建国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抬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被架上去的不情愿:“苏百惠,你当着长辈的面,给句准话。那两万,什么时候恢复?”一桌人的目光又聚到我身上。周小龙的对象低着头假装喝水,周小龙两眼放光地看戏。三叔周建军用牙签剔着牙,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百惠啊,不是叔说你,挣钱再多,家庭和睦最重要。你就当给你婆婆买个安心,每月多给点也不是给不起。”
我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着这一桌人,从王素芬到周秀琴,从周建国到周建军,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理所当然。我像一块被他们放在砧板上的肉,七年来一直自愿躺着,现在突然站起来了,他们反而觉得我不该站。
“好。”我点了点头,“既然今天长辈都在,我就把账算给大家听。”我从手机里调出转账记录,放在转盘上,转到桌子中央。屏幕上,七年、一百六十八万,每一条都有日期、金额。我说:“这是我给婆婆的生活费,七年,一百六十八万。我没算房贷。没算车贷。没算家里所有开销。也没算周建国每月从我这里拿的零花钱。这些加起来,够我在这座城市买两套房了。”
周秀琴看了一眼手机,嘴巴抿起来。周秀兰也凑过去看,眼皮跳了跳。三叔剔牙的动作停了。王素芬不去看手机,只用鼻孔出气。周建国脸色涨红,伸手想把手机拿回去,被我抢先一步拿了过来。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我环视一周,“周建国,你的工资呢?七年,你给这个家出过什么?”周建国被问得说不出话,嘴张了两次,最后憋出一句:“你挣得多,我当然比不上你。可这也不能抹杀我的付出!我陪你过日子,不算付出?”
我笑了一下:“陪?四十八天,你人在哪儿?”我声音渐渐高起来,“陪,是人在。你连个影子都没有,你陪我什么了?陪空气吗?”我的眼睛有点热,但没哭。桌上没人吭声,邻桌的说话声和碰杯声显得格外嘈杂。王素芬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小娼妇!当着一家老小的面,你埋汰我儿子!他娶了你,受了你多少气!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周建国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拉我:“苏百惠,你今天要是敢不给我妈这个台阶下,我——”我站起来,抄起桌上的包,后退一步,眼睛盯着他:“你怎么?离婚?净身出户?”我冷冷地笑,“周建国,你提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着。你要真有那个骨气,你明天就去起诉。我等着。”
“你——”王素芬气得抓起一个茶杯要砸,被周秀琴眼疾手快按住了。周秀琴小声说:“嫂子别动手,外头人看着呢。”我扫了一眼大姑,又看了一眼满桌脸色各异的人。这些人,七年来跟我吃过无数次饭,收过我无数礼物。去年周秀琴儿子结婚,我随了五千;前年三叔家翻盖房子,借了我八万,到现在没提过一个还字。可此刻,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拉开椅子,转身往门口走。周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苏百惠!”我没回头。我听见王素芬尖利的哭腔:“建国你拉住她!不能让她走!”可我没有停。我穿过大厅里一张张好奇的脸,推开门,外面阳光很亮,晒得人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后那扇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没有人追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我松开,手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我打了辆车,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地址。车子拐出巷口,街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他们看看,离开他们的苏百惠,到底能不能活。
第五章
从菜馆回来以后,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蒙着头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时天已经擦黑,房间里灰蒙蒙的,楼下有狗在叫。我摸到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我逐条看过去,周建国的、王素芬的、周秀琴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微信更热闹,家庭群里三百多条新消息,红点红得刺眼。我点进去,匆匆扫了一遍。大姑发了一段长文,说我今天在饭桌上“让全家长辈难堪”“不懂感恩”“再大的矛盾也不能当众让人下不来台”。底下跟着一溜“就是就是”“百惠这次过了”。
只有周小龙的对象,一个小姑娘,发了句“我理解嫂子”,没人接她的话。我关了群,把手机扔在一边。天彻底暗下来,我没开灯,就那么靠着床头坐了很久。肚子有点饿,但不想动。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起来。我妈。我接起来,喉咙有点哑:“妈。”她在那头顿了半秒,问:“吃饭没有?”我说没有。她说:“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等着,妈现在打车过来给你做点吃的。”我鼻子一酸,赶紧说不用。她没听我的,直接挂了。
四十分钟后,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我家门口。看见她站在门口,我忽然就觉得撑不住了。我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我妈没说话,就用手一下一下拍我的后背。她比我矮半个头,可肩膀很稳。有她在,我终于把这四十八天,把这七年,把今天中午受的所有委屈,全哭了出来。
哭完了,她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我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那股硬撑着的气慢慢泄下来。她把面端过来,说:“吃,吃完了跟妈说,以后怎么打算。”我接过碗,热气腾上来。我吃了一口,味道很家常。我妈又去把客厅的灯全打开,把我堆在沙发上的药和纱布整理好。她看见我拆下来的一截旧纱布,眼圈红了一下,没吱声。
吃到一半,我手机又震了。我扫了一眼,是周建国发来的微信:“苏百惠,你今天让我妈出了那么大丑。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个钱你必须继续给。不然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我妈看了一眼,问我:“他发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催我给他妈钱。”我妈叹了口气:“百惠,妈以前一直劝你忍忍,家和万事兴。可这回这事,妈看清楚了。他们这是把你当银行使。你该为自己打算了。”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我明天约了公司的法务。”我说,“我想把婚离了。”我妈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想好了就去做。妈支持你。”说完她起身去倒水,我低头吃面。面条热乎乎的,一根一根吞下去,胸口那块冰好像化开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虽然还在病假期间,但法务顾问韩姐愿意在会议室见我。她比我大十几岁,短发,瘦高个,眼神很利。我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四十八天住院到停生活费,从被换锁到聚餐围攻。
韩姐听完,没急着下结论,只问了我几个问题。房子在谁名下?我。车子在谁名下?我。存款主要来源?我的工资,但周建国工资卡里的钱她从没过问。有没有共同债务?没有,但我的卡给过他副卡。
韩姐拿笔敲了敲本子,说:“苏总,从法律角度讲,你的处境并不差。房产、车子都是你个人名下,且主要出资可以证明是你。但他的工资虽然是婚后所得,属于共同财产的一部分。你要想清楚,离婚的时候他可能会反过来要分割。”她顿了顿,“尤其是存款。你工资高,卡里的每一分,理论上都有他一半。”我心里一沉。这些年,我没跟他签任何财产协议。我的年薪八十万,全打在夫妻共同账户里。
“还有更麻烦的。”韩姐接着说,“你婆婆每月两万的转账,如果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赠与,追回难度很大。除非你能证明,这是违背你真实意愿的支出。”我沉默了。
韩姐看看我,说:“不过也不是没办法。第一步,你得先把账目理清。你所有的转账记录、消费记录、房贷车贷还款凭证,全部整理出来。第二步,如果你发现他有任何隐瞒的财产转移行为,对他很不利。”
她提醒了我。我从来没查过周建国自己的账户。他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我每次给他转钱,从未细看。但家里的日常开销,每一笔都从我的卡里走。他的钱去哪儿了,我的钱又去哪儿了,这笔账我从来没算过。
韩姐合上本子,语重心长地说:“苏总,你不是家庭主妇。你是年薪八十万的管理者,你完全有这个能力把这件事查清楚。”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她说得对。这些年,我管公司里那么复杂的账目,却从来不敢管自己的家。我不是不能,是不愿面对。
从公司出来,我直接去了银行。柜台能查到的流水,一个月内免费打印。我拿了我的工资卡流水,又试着查了一下周建国的工资卡。因为结婚证上的关系,银行工作人员在授权范围内帮我调取了一部分他近两年的交易明细。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排椅上,一页一页地翻。他人工资卡的钱,有进有出。多的三四千,少的几百,去向五花八门。餐饮、烟酒、游戏充值、洗浴中心、信用卡还款。还有几笔大额转出,分别转给两个账户。一个备注写着“代购”,另一个写着“还款”。我看着那两个名字,觉得眼熟。仔细一回想,那个“还款”的账户,好像是他发小的。至于“代购”,我想不起来。
我继续翻。翻到去年十月的某一天,看到一笔三万元转出,备注是“购车定金”。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年十月,他说他发小要买车,钱不够,跟他借。他跟我没说具体金额,只说手头紧,让我转了两万。可他居然还另外从自己卡里转了三万?这个发小,和周建国从小一起长大,去年开火锅店的就是他。那天我住院,他们一大家子吃火锅的照片里,他也在。
我拿着那叠流水,走出银行。天阴着,风里有股湿冷气。我站在银行门外的台阶上,把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不确定这些钱是不是他背着我借出去的,但我确定一件事——他对我的亏欠,比我想象的更深。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所有能找到的账目一笔一笔录入表格。从房贷到车贷,从物业到水电,从王素芬的每月两万到他卡里的每一笔异常支出。
我在书房一坐就是三个小时,中途只喝了两杯水。等我把最后一行数据敲进去,已经快十一点。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很想笑。这七年,我就是这么过日子的。从来不问,从来不算。我的每一次努力,每一点收入,都被这个家庭稀释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周建国。我按了接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酒气,嗓门很大,还有点含糊:“苏百惠,你今天去公司了?有人看见你跟韩姐在一起。我警告你,你别给我打什么离婚的主意!这套房子,这家里的一切,你一个人吞不掉!我告诉你,我妈说了,你要么把钱继续给,要么我们就法庭见!你别以为我怕你!”
他舌头有点大,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嗝。我握着手机,听他说完,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周建国,你喝多了。去睡吧。”
他像被我这反应激怒了,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我没还嘴,直接挂了。挂断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看了很久。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被连根拔掉了。我拿起手机,做了一件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我给他的发小宋洋发了一条微信:“宋洋,建国去年跟你借出去的三万块,什么时候还?”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等着。窗外风声很大,卷着几片树叶打在玻璃上。手机“叮”的一声,宋洋回得很快:“嫂子,什么三万块?建国说那是你同意了的啊。”我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我的名字,从头到尾都写在他们的剧本里。只是我最后才知道。
第六章
宋洋这条回复,像在深夜的冰面上砸开了一道口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分钟,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他老婆小声问“谁啊”的声音。我开门见山:“宋洋,我现在跟你确认几个事情。一,周建国去年跟你借了三万,是不是?二,他说这是我同意的,什么时候说的?三,这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宋洋明显被我这连珠炮问得有点慌,干笑了两声,说:“嫂子,你这大半夜的……建国没跟你说吗?那会儿他说你在忙,就没细说。我想着你们两口子,谁说了不算啊。”他跟我打太极。我冷笑:“谁说了都不算,钱是我卡的。宋洋,我住院四十八天,你们全家吃火锅也没叫我。现在我出院了,你觉得这事能混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老婆的声音压低了,像在问怎么回事。宋洋支吾了一会儿,说:“嫂子,你别生气。那钱我也不是不还。就是最近火锅店生意不好,手头紧。要不过段时间,我直接转给你?”我说:“多久?给我个具体日期。”他顿了顿,说:“下个月,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说行,到时候我发账号给你。说完我就挂了。我知道他不会那么痛快,但我不急。我手里有银行流水,有他的微信回复。这些都是证据。
我坐在书房里,把宋洋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觉得,这间书房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完全属于我的地方。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高架桥上一串车灯在慢慢移动。
我看了很久,然后给韩姐发了一条长微信,把今晚的进展告诉她。她回复:“继续收集。所有能证明他瞒着你处置共同财产的证据,都对他不利。另外,注意保存好你自己的就医记录、住院记录、医院监控申请记录,这些能证明他未尽扶养义务。”我看着“未尽扶养义务”五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的风很大,阳台上晾的袜子被吹到了楼下。我下楼去捡,碰见对门的阿姨。她提着菜,看见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小苏啊,身体好些了?你婆婆前天在楼下跟人说了半天,说你不给她生活费……”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说:“张姨,我住院四十八天,她没来看过一次。您自己觉得,我该不该给她?”张姨愣了一下,摇摇头,压低声音说:“哎,你也是不容易。她那个儿子,整天开着车进进出出,也不见他提点东西去看你。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冲她笑了笑,没再多说。有些事,外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下午,我去了医院。去拆线,顺便开一些后续的检查单。拆线的时候,护士问我怎么自己来的。我说家里人忙。护士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拆完线,我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四十八天前我就是从这排椅子上被推进去的。现在我又坐在这里,感觉像过了半辈子。手机在包里振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王素芬。她发了一段语音,五十多秒。
我点开,她的声音像带着刺:“苏百惠,别以为你躲着不出来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把我儿子坑苦了。他昨晚喝多了,现在胃疼得躺在家里。你还有良心没有?赶紧把钱转过来,别等我找人上门!”
我听完,删掉了那条语音。起身去窗口取了药,打道回府。
出租车经过城西老街,我让司机绕了一下,从菜市场门前经过。王素芬就住在菜市场后面的老小区里。车子经过时,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路口,灰扑扑的水泥门柱,栏杆上晒着几条旧被子。我让司机停了车,走进旁边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
老板娘正跟人聊天,说的是楼下那栋三楼的老太太。她说:“王素芬啊,就那个天天吹自己儿子多有本事的。她昨天还跟人说,她儿媳妇一年挣一百万,不给她花钱就是没良心。哎,你说她也不想想,她儿子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我一听,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证据。医院的住院记录、费用清单、手术同意书,我拍照存档。银行流水,我分类标注。
微信聊天记录,我按时间顺序截图。王素芬的语音,我全部保存。周建国发来的那些威胁和辱骂,我也一屏不落地存进云端。我还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咨询是否能调取住院期间的监控,证明周建国没有来探视过。医院那边说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和住院号去医务科申请。我说好,明天就去。
傍晚的时候,我妈又来了。她带了两个保温桶,一桶鸡汤,一桶米饭和青菜。她看出我脸色发黄,一直劝我多吃。我吃得很慢,但心里踏实。
她坐在对面,忽然说:“百惠,妈有件事要跟你说。”我抬头。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说:“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女儿。你不容易,妈知道。但你要记住,不能因为生了一场病,就觉得自己欠了谁的。你什么都不欠他们。”我鼻子一酸,低头喝汤。汤很浓,热乎乎的。我说:“妈,我记住了。”
那几天,我表面上很平静,每天在家休养、整理证据、跟韩姐通电话。但内心的那根弦越绷越紧。我隐隐觉得,周建国和他妈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果然,没过三天,事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是物业打来的。物业经理说,有几个人在小区门口闹,说是我家的亲戚,非要进来说找苏百惠,被保安拦了。我问什么人,他说一个姓周,一个姓王,还带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的。
我走到客厅窗户边,从十六楼往下看。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几个小黑点在小门口乱转。我冷了冷声音,说:“他们不是我请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放进来。如果闹事,你们直接报警。”物业经理应了一声,挂了。我盯着楼下,过了十几分钟,那几个人被保安挡了回去。其中一个穿暗红衣服的,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王素芬。
她居然带着人堵我的小区大门。我站在窗边,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不是怕,是愤怒。我拿起手机拨了周建国的电话。他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我没等他说,先开口:“周建国,你带着你妈,来我小区门口堵门。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直接报警,调监控,说你们寻衅滋事。”
他在那头顿了一下,底气不足地说:“我们哪有闹事?我们是来找你谈事情。你不接电话,我们能怎么办?”我冷笑:“谈事情要带两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周建国,我住了四十八天医院,你不来。现在为了两万块,你倒是不怕麻烦了。”他的呼吸粗重,半天憋出一句:“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我闭上眼,又睁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后面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你们等着。我现在就报警。”说完我把电话挂断。我没有真的报警,因为我知道,他们闹不起来。果然,过了不到十分钟,楼下的几个小黑点散了。
物业又打来电话,说他们走了。我“嗯”了一声,说:“以后这样的人,一律不准靠近这栋楼。”
挂掉电话,我坐回沙发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墙壁里管道的水声。我闭上眼,手捂在拆了线的刀口上。那里已经不太疼了,但还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条蜈蚣趴在那里。我轻轻摸了摸,忽然就下定了决心。四十八天,两万块,七年。所有的账,我要让他们一次还清。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韩姐发了一条消息:“韩姐,麻烦帮我准备离婚协议。我要起诉。”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茶几上那只磕掉瓷的水杯,还是那个样子。可我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家里的一切,都不会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第七章
韩姐的动作很快。三天后,离婚起诉状就拟好了。我去她办公室签字的时候,她指着其中一页说:“苏总,我建议你先不要急着送法院。现在对方还不知道你已经启动法律程序,我们还有时间做一件事。”我问什么事。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诉前财产保全”。
“你要向法院申请查封他名下账户和共同账户的异常转出记录。”韩姐说,“理由很充分: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存在转移、隐藏共同财产的重大嫌疑。尤其是他背着你给他发小转钱,还有那笔‘代购’的款子,性质暂时不明。如果等他知道离婚诉讼再转移财产,就晚了。”
我想了想,问她:“那我该从哪里入手?”韩姐说:“先从你手里的流水开始。把他所有不明转出金额统计出来。然后你去查他那张工资卡这两年的完整流水,如果银行不给你打,就申请法院调查令。”我点头。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趟银行,这次用上了韩姐给我的律师函。银行柜台的小姑娘看完以后,去请示了经理,过了十几分钟,把周建国近两年的完整流水打出来,一共十二页纸,用回形针别着。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翻。纸页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掉出来。
翻到第三页,我的动作停住了。那个备注“代购”的账户,在过去大半年里出现了七次。金额从两千到九千八不等。总共加起来,四万六。我盯着那个收款账户,越看越觉得这串数字眼熟。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是王素芬一个牌友的女儿。去年我送王素芬去过一次棋牌室,那女孩出来接她妈,加了微信。当时她跟我说,她在做海外代购,卖点包包护肤品什么的。她叫什么来着?姓蒋。王素芬管她叫“小蒋”。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找小蒋“代购”了四万六,钱是她儿子付的。可周建国的账单,他自己才挣几个钱。
我把这几笔记录用手机拍下来。翻到后面,又看到几笔转给“周秀琴”的,共两万三。备注写着“借款”。大姑去年儿子结婚,跟我借了五千,跟周建国又拿了两万三。可周建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心里那团火慢慢烧起来,表面却很冷静。我知道,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这些每一笔都得坐实了。他们拿走的,一毛一厘,我都要留着证据。
当晚我约了韩姐在一个咖啡店见面。店里灯光很暗,我们坐在角落。我把十二页流水推给她。韩姐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勾。看完她说:“这里头能确认属于转移共同财产的,初步算下来有八万七。加上你婆婆那边的转账,如果你能证明不是自愿赠与,法官会酌情考虑。
还有周建国的工资收入,本来也应该用于家庭共同开支。但他全部自用,还让你承担了所有家庭支出。这部分可以作为过错情节提出来。”她抿了口咖啡,“医疗费呢?你自己掏的?”我点头:“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三万多,公司商业保险报了一半,其他都是我自己卡里扣的。”韩姐说:“保留好票据。这也能证明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他未履行夫妻扶养义务。”
咖啡店外下起了雨,玻璃窗上一条条水痕。我看着窗外,说:“韩姐,我不光要离婚。我要他把他妈这七年拿走的每一分,都记在案。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每一分钱都不是白来的。”韩姐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把材料收起来:“那就按这个思路打。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起诉,他们会反扑,会用各种手段。你婆婆那个架势,不会老老实实等着开庭。”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霓虹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条打碎的彩虹。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换鞋时发现,门垫上多了一个脚印,比我的大。我抬头看新换的锁,没有撬痕。也许只是物业巡楼的。可我心里的警觉被勾了起来。
我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给物业打了个电话。物业说今天下午有个男人在楼里转悠,说是找1302的。我住的单元是802,不是1302。物业没拦。我道了谢,轻轻关上门,反锁,加上防盗链。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虽然还在病假,但有件重要的事要处理。去年我主导的一个医疗器械项目,最近有一笔一百万的尾款要结算。我是项目第一责任人,财务那边需要我签字确认。
我在总经理办公室忙了一下午,等到快下班时,行政小姑娘跑来说:“苏总,楼下有个人,说是您丈夫,要见您。保安问放不放。”我手里签字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
我放下笔,说:“不放。你跟他说,公司不是处理家事的地方。有什么,法庭上说。”小姑娘点点头,快步出去了。我走到窗边,从十九楼往下看,楼底下停着一辆车,黑色。周建国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不少。我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晚上回到家,我收到韩姐发来的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几段音频,是周建国和一个男人的通话录音。我不知道韩姐从哪弄来的,也不问。点开一听,那个男人的声音是宋洋。录音时间就是昨天。
周建国的声音带着酒气:“……我跟你讲,这回她来真的。她找了律师,还要查账。我跟你那三万,你千万别说漏了嘴。她要问,你就说是我自己存的钱借你的,跟她没关系。”宋洋说:“行行,我知道怎么说。不过建国,那火锅店的钱……”周建国打断他:“等离了婚我拿她那半,全都补给你。现在别他妈添乱。”
录音到此结束。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雨下起来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我走到阳台上,风卷着雨丝打过来,凉得人清醒。我从来不知道,周建国的计划里,还有“等离了婚拿她那一半”。他连我的一半都计划好了。这七年,我的每一分钱,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可以分的。
我进屋,把录音存进云盘。又给韩姐发了一条消息:“韩姐,录音我听了。谢谢。我明天把资料全部给你,麻烦尽快递交法院。”发完,我坐在黑暗里。闪电划过,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只磕掉瓷的水杯。我忽然发现,那只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细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底。像这七年的婚姻,外表还在,内里早就碎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共同账户里剩余的钱做了个公证提取,转入我个人户头,并通知银行将该账户冻结。然后我把所有证据材料装进文件袋,打车去了法院。韩姐在门口等我。我们一起走进立案大厅,取号、排队、交材料。窗口后面,工作人员一页页翻,盖了章。我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步,我终于走出来了。
当天下午,周建国就知道了。电话打过来,我接了。他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苏百惠,你真要跟我离婚?你凭什么?你信不信我让你——”我没等他说完,挂了。他又打,我再挂。第三次他发微信,我用语音回了一句:“周建国,你已经说过很多次明天了。现在,我的明天,跟你无关。”发完,我关了手机,看着面前的文件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晴了,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落在窗台上。我走到阳台上,楼下小孩在跳绳,笑声又脆又亮。我闭上眼,感觉胸口的那块冰,又化开了一层。
第八章
离婚官司的事像长了翅膀,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周家所有亲戚的耳朵。周秀琴当天晚上就在家庭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带着颤音,说我“心肠歹毒”“要把建国往死里整”。周秀兰也冒出来,说我半年前就不正常,动不动就甩脸子。
三叔周建军更直接,发了一段话:“百惠啊,你非要把事情闹大是不是?我警告你,你告建国,就是跟整个周家为敌。”下面刷了长长一串“她敢”。我一条没回,只把群消息设置成不打扰。那个群还一直跳,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第二天上午,王素芬直接去我公司闹了。这是行政小姑娘后来跟我讲的。她说王素芬冲进一楼大堂,指着前台骂,说苏百惠不要脸,不给婆婆养老,还要告她儿子。保安过来拦,她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说保安打她,引得不少人围观。后来物业报了警,民警来把她劝走了。小姑娘说:“苏总,视频我拷了一份给您。”我点头,说:“辛苦了,回头我请你们行政部喝下午茶。”
我嘴上说得轻,心里却翻江倒海。王素芬闹到公司,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撕开我的家事。但我不能乱。她越这样,越说明他们慌了。
我拿起手机,给韩姐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韩姐说:“好,出警记录和公司监控你去拿到,这又是一条证据。他们闹得越大,对你越有利。因为真正构成干扰诉讼、寻衅滋事的,是他们。”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楼下车水马龙,天灰蒙蒙的。我把手放在玻璃上,指尖冰凉,心里却稳了许多。
下午我去了趟医院,把出院后复查的号挂了。坐在候诊区时,旁边一个女孩跟她男朋友吵架,女孩说:“我一个人去做人流,你在哪儿?你现在来问我为什么不找你?”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蜇了一下。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块淡褐色的疤,是年前在公司搬样品时擦破的。那时候周建国也是不在。他总是有各种理由不在。原来这些年,我一个人熬过的关头,远不止这一场手术。
复查结果不算好,但也没有大问题。医生嘱咐我别太累,情绪别大起大落。我谢过医生,拎着药出了诊室。走到医院门口,我看见了周建国。他站在门诊楼外的台阶下,瘦了一圈,眼圈黑着,夹着半截烟。看见我,他几步走过来,烟往地上一丢,用鞋底碾了。
他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发火,又压住了。他说:“百惠,我们谈谈。我承认我有错。你手术那阵子,我是真的忙。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我妈也气病了。你总不能看着一家人散了。”我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级,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青了一层。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我忽然想,七年前,他也是站在某个门口这样看我的,那时候他说:“苏百惠,我会对你好。”现在他站在医院门口,说的话里全是“我妈”“一家人”“你要怎么样”。没有一个字是我。
“周建国,”我开口,“你妈去医院看过吗?你带她去过吗?我住院四十八天,你连这扇门都没进过。现在你站在这里,说一家人不能散。你的一家人,什么时候包括过我?”他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我继续说:“离婚的事,法院会通知你。我不想再和你私下谈。你要是有话,到时候跟法官说。”我绕开他,往台阶下走。他跟上来,伸手想拉我手腕。我猛地抽开,回头瞪他。他僵住,嘴唇动了动:“百惠,我们非得这样吗?”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有点苦:“周建国,是你先这样的。”
我打车回家。后视镜里,周建国还站在医院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我别开脸,不看了。出租车里收音机在放歌,一首很老的情歌,咿咿呀呀的,我让司机换了个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晚上七点多,宋洋打电话来。这是继那晚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找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背着谁:“嫂子,我跟你说个事。那天建国给我打电话,我不小心录音了。他让我跟他串供,我心里也不踏实。嫂子,那三万我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肯定还你。但建国那边,您能不能别把我扯进去。”
我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平静地说:“宋洋,录音我已经有了。你要是想把自己摘干净,就把你知道的事全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账?”
宋洋支吾了一会儿,最终说:“他去年入股了那个火锅店,投了十二万。从你婆婆一个牌友那儿走的账。这事他一直没告诉你。”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十二万。王素芬的牌友。她口口声声说我断了她的生活费,可她儿子背着我往外投资了十二万。这十二万哪里来的?不用说,还是我的。
挂掉电话,我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心口像被一块石头压着,可我没有再哭。这一次,连哭的念头都没有了。我只是安静地躺着,直到我妈推门进来。
她手里又提着保温桶。看见我的样子,她没说话,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发。我闭着眼,轻声说:“妈,他背着我投了十二万给别人开店。我在医院躺着,他在外面投钱。”我妈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摸,慢慢说:“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怀里。我妈身上有股厨房的味道,洗洁精、葱姜、旧布料的皂香。这种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我深吸一口,说:“妈,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对我了。”她嗯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背。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转着接下来的步骤。凌晨三点,我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把宋洋说的话记下来。十二万的投资,走的是王素芬牌友的账。那个牌友叫蒋玉梅,她女儿就是“小蒋”。所以那七笔“代购”的钱,很可能根本不是购物,而是通过蒋玉梅转移出去的钱。
一部分打给了王素芬,一部分留作了周建国的投资本金。这些钱,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他们在背后织了一张网,我像一只不知情的蛾子,被粘了七年。
天亮以后,我把这些写成一个完整的线索图,发给韩姐。韩姐很快回复:“这些证据基本可以坐实对方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建议我们调整诉讼请求,要求返还被转移的款项,同时在财产分割中对他少分或不分。我现在就去提交补充材料。”我看着屏幕上这段字,心里忽然踏实下来。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块完整的拼图。
那天下午,王素芬又来了。这回她没进小区,就站在小区外面的花坛边,叉着腰,朝我住的这栋楼喊。她的声音很大,但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对门张姨敲我的门,说:“小苏,你婆婆在楼下喊呢,说你不养她,还要跟她儿子离婚。这街坊邻里的……”
我打断她,笑了笑:“张姨,我住院那会儿,她没来喊过一次。现在我出院了,她要喊就让她喊吧,大家都有眼睛。”张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家。
我换了双鞋,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王素芬站在铁门外,脸涨得通红,一看见我,喊得更起劲了:“都来看看!都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我儿子跟她结婚七年,她现在要踢了我儿子!她有钱就了不起?她住院谁知道真的假的,装病!”
我推开单元门,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看着她,不气也不恼,慢慢说:“妈,这是您要闹的。您不是要说法吗?我给您一个说法。法院已经立案了。您儿子这七年拿了多少、您拿了多少、您那个牌友又拿了多少,咱们开庭一样一样对。”王素芬被“牌友”两个字刺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扯着嗓子喊:“你胡说八道!谁拿你钱了!你这个——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是宋洋和周建国通话的片段。周建国的声音很清晰:“那十二万,走蒋玉梅的账,她不知道。”王素芬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张着嘴,喊不出来。我说:“妈,这个声音,您不陌生吧。”她嘴唇哆嗦着,突然朝我冲过来,手扬起要打我。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发出惊呼。我侧身一闪,王素芬扑了个空,自己踉跄了两步,差点跪在地上。有邻居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回头瞪人家,又瞪我,嘴里开始骂:“你个小娼妇!你算计我儿子!你不是人!”
我站在那里,抬头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我提高声音,说:“我住院四十八天,她没来看过我一眼。
出院第一天,他们全家人只问我为什么停了她每个月两万的生活费。我没有停过一天她的水电。现在,她儿子背着我跟外人合伙做买卖,从她牌友那里走账。大家评评理,这事该不该查?”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王素芬一张脸由红转青,最后指着我,说了几句含混的狠话,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急,脚下一崴一崴的,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站在风里,心里一片平静。手机又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周建国的电话。我按了接听。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百惠,你非得把我妈逼成这样吗?”我望着王素芬远去的背影,轻声说:“周建国,是你们逼我的。我告诉过你,我什么都不欠你们。”电话那头,他喘着气,忽然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我挂断,拉黑了他的号码。然后抬头看天。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片灰蓝。我慢慢走回楼里,脚步很稳。
第九章
拉黑周建国的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很短:“苏百惠,你会后悔的。”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截图,发进证据文件夹。然后关机,洗漱,吃了半片医生开的助眠药。那一晚,我睡得出奇地沉。梦里没有手术台,也没有王素芬的尖叫。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空的田野上,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地上的草一起一伏,像海。
第二天上午,韩姐打电话来,说法院已经受理了离婚诉讼,同时批了诉前财产保全的申请。周建国名下的银行账户、工资卡、和那个火锅店的股权,全部冻结。我正吃早饭,一边听一边喝了口豆浆。韩姐说:“苏总,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但接下来对方肯定会要求调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嗯了一声,说:“我不怕。该来的,都来。”挂了电话,我慢慢把碗里的豆浆喝完。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楼下的花坛里开了几朵月季,红得正艳。
开庭前的日子,我照常休养、散步、整理证据。我妈每天都来,陪我到傍晚才走。有一次她看见我手机里冒出来自周秀琴的短信,内容写的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拿过去,给她回了一句:“留一线?我女儿在医院的时候,你们谁留过?”然后替我删了。我看着她,笑了。这是我出院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第七天,法院来人送传票。我和周建国都有出庭日期。送达回证上,我的名字签得端端正正。那天傍晚,我在楼下碰到了周建国。他站在单元门口,旁边停着那辆黑色车。他还是那件红色条纹T恤,只是皱巴巴的,胸前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
他看见我,没说话,只那么站着。我经过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忽然开口:“百惠。”我停下,侧过头看他。他没有走近,只是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真的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我知道我错了。我认。但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不留给我。”我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周建国,我留给你七年。”我说,“七年的每一顿饭,每一次转账,每一句我没事。到头来你给我什么了?一个连手术签字都找不到的人。”我顿了顿,声音没有一点起伏,“现在,我不留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红丝,嘴唇抖了抖:“你知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也受影响,家里天天被人说。我妈她——”我打断他:“你只关心你妈。我住院四十八天,没见你关心过我一次。你现在跟我讲工作,讲你妈。周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他张了张嘴,哑了。我们之间隔着三步,像隔着一整条河。我转过身,走上台阶。身后他没有再喊我。
开庭那天,天阴着,风很冷。我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韩姐陪我一起进了法庭。周建国那边,请了一个女律师,看上去四十来岁。
王素芬坐在旁听席,脸绷得紧紧的,旁边是周秀琴。庭审开始,韩姐先陈述诉讼请求: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被告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应少分或不分、被告支付我住院期间医疗费及精神损害赔偿。
周建国的律师提出异议,说夫妻感情并未破裂,不同意离婚。法官问我是否坚持,我说:“坚持。”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楚。
接下来是举证环节。韩姐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我的住院记录、缴费单、四十八天无人探视的医院监控记录申请回执、家庭群聊天截图、银行流水、周建国与宋洋的通话录音、王素芬在我小区门口和公司闹事的出警记录。一份一份,像一座山,码在法庭上。周建国的律师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次站起来想打断,都被法官提醒注意庭审秩序。
王素芬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忽然站起来喊:“那些钱都是她自愿给的!我儿子没逼她!她就是个坏女人!”法官敲了敲法槌,叫她注意。周秀琴赶紧拉她坐下。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王素芬眼里全是恨。我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前方。
轮到周建国举证,他让律师拿出一些聊天记录,想证明我们感情一直很好,说我住院前还给他买过衣服、转过零花钱。
韩姐站起来说:“这些恰恰证明,在婚姻存续期间,被告从未在家庭开支中承担任何义务,反而是原告持续单方面付出。我方提交的第22号证据,是原告七年来的家庭支出统计表,请看第三页。”法官翻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周建国在被告席上,背越来越弯,像一个被抽掉骨头的人。
最关键的环节来了。韩姐申请播放通话录音。那是周建国和宋洋的对话。法庭里很安静,录音从音箱里放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周建国说:“……等离了婚我拿她那半……”宋洋说:“那火锅店的钱……”录音放完,旁听席一片骚动。王素芬“哎哟”了一声,捂住脸。周建国的律师脸都白了,低声跟他说了什么。他嘴唇哆嗦着,盯着我看。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被告,你对这段录音的真实性有异议吗?”法官问。周建国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声音沙哑又尖利:“苏百惠,你设计我!你早就想好要搞垮我是不是!”法警上前按他坐下。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王素芬又开始哭喊:“我儿子完了!被这个女人害完了!”法庭不得不再次维持秩序。我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可我的指甲,一直掐着自己的掌心。
辩论结束前,韩姐说了最后一段话:“审判长,本案的核心很简单。原告在婚姻关系中承担了全部经济责任与家庭责任,被告及其家属不仅从未体谅,反而在原告重病住院期间不闻不问。原告术后第一天,被告母亲打电话催要生活费。原告出院当天,被告第一句话也是质问生活费。这样的婚姻,早已失去存在的意义。请法庭依法判决离婚,并对恶意转移财产行为作出公正处理。”
法官宣布择日宣判。法槌落下。我慢慢站起来,对韩姐点了点头。王素芬从旁听席冲过来,被法警拦住,她指着我,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个字:“你——”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母子。周建国还瘫在被告席上,目光呆滞。我忽然想起出院那天,他打来的那通电话。于是我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问我,你妈每月两万的生活费怎么停了。”我看着他,“周建国,我在医院四十八天,你们没有人来问过我一句。你那天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钱。今天在法庭上,我告诉你,钱是我的,我不会再给一分。你妈妈的生活费,有你这个儿子。你养的,你负责。”
周建国像被这句话捅了一刀,整个人猛地一抖。他抬起头看我,眼里血红,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抬手想指我,手指在空中乱颤。然后他忽然弯下腰,捂着胃,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干呕。王素芬扑过去扶他,喊着“建国,建国”。旁听席上的周秀琴也跑了过来。法庭里乱成一团。我转身,拎着包,和韩姐并肩走出了那扇门。
外面的天阴得更沉,风裹着雨星子打在脸上。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吸。韩姐递给我一瓶水,说:“苏总,结束了。”我摇了摇头,说:“不,是开始了。”我拧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水。雨水混着凉意,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我眼前很亮,亮得发白。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重新归我管了。
第十章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法院大门外的台阶一路铺到马路上,亮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