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我在婚宴新郎那一处填下了弟弟的名字。
这一次,我决定成全关知瑶。
我先她一步,主动把拍摄婚纱照的机会让给弟弟。
还将她送我的定情信物也还给弟弟。
我亲手促就了他们两人的每一次邂逅。
后来得知她和弟弟去了南方,我二话不说远赴边疆。
只因我上辈子弥留之际,她和女儿仍跪在我病床前求我离婚。
成全她和弟弟未尽的缘分。
重活一回,我只想守着戈壁滩投身工程建设,再不为谁停留。
01
“纪承宇,你磨蹭什么呢?赶紧把名字填上!”
身旁,关知瑶突如其来的声音带着不耐,像根细针似的扎在我耳膜上。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婚宴举办人”那一栏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眼前这场景太熟悉了。
红通通的喜字贴着墙,桌上摆着还没拆封的喜糖,就跟上辈子我们申请婚宴前一模一样。
可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是应该躺在医院那张惨白的病床上,听着她和女儿跪在床边哭着求我离婚吗?
关知瑶伸手推了我一下:
“你听见没有啊?我着急回厂里呢!”
我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向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年轻,漂亮,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急着把这事儿办完的焦躁。
而墙上的挂历清清楚楚写着——
1987年5月12日。
我……重生了?
上辈子的事儿突然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
我跟关知瑶结婚,她心里却装着我弟弟纪南枫。
她说嫁给我是为了报恩,说我爸妈收养了她,她得嫁给纪家大儿子。
可结婚后呢?
她三天两头往我弟弟那儿跑,不是送碗汤,就是送件衣服。
我弟弟纪南枫那时候刚工作,住集体宿舍,她去得比我这个亲哥都勤。
单位里的人怎么看我?
说我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媳妇,说我窝囊。
女儿出生后,她更是变本加厉。
抱着女儿去看纪南枫,一待就是大半天。
回来跟我说南枫多喜欢孩子,多会哄孩子。
我跟她吵过,闹过,她就哭,说我小心眼,说她跟南枫就是兄妹情。
可是哪个兄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孤男寡女在屋里待到半夜?
哪个兄妹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她守在我床边,心里却念叨着我弟弟有没有吃饭?
甚至我临死的时候,癌细胞扩散到全身,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竟然带着女儿来医院,不是来照顾我,而是跪在床边,哭着求我:
“承宇,你就成全我和南枫吧。我这辈子爱的是他,跟你结婚我不幸福。女儿也想有个完整的家,你就放我们走吧……”
我女儿那时候才十几岁,也跟着她一起跪下来:
“爸,你就答应我妈吧,她跟你在一起太委屈了。”
我气极反笑。
我纪承宇掏心掏肺对她好,把工资全交给她,舍不得让她受一点累,到头来换来一句“委屈”?
到底是谁更委屈!
“纪承宇!”关知瑶见我半天没动静,语气更冲了,“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我可走了!”
回想起上辈子的桩桩件件,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腥甜。
上辈子的账,这辈子该清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那笑里可能带着点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
“急什么?这不正签吗?”
我拿起笔,笔尖在“新郎”那一栏悬了悬。
然后落笔,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纪南枫。
“签完赶紧给我,我还得顺路去百货大楼给南枫买双手套呢,晚了该下班了。”
我应了声把表格推过去。
她看都没看一眼,把表塞进包里就往门外跑,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可真忙啊,忙着给纪南枫炖排骨,忙着给纪南枫买手套,又忙着给纪南枫送衣服。
却从来未曾考虑过我才是那个真正要和她结婚的丈夫。
好在,我不再对她抱有希望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辈子我为了关知瑶,放弃了去边疆参与工程建设的机会。
留在城里守着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活得像个笑话。
这辈子,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听说边疆正在搞建设,缺人。
我正好可以去那儿,守着戈壁滩,干点儿实实在在的事儿,比在这儿跟他们耗着强。
至于关知瑶和纪南枫?
他们不是情深似海吗?那就让他们好好过。
我纪承宇,不奉陪了。
02
我在关知瑶之后回了纺织厂。
刚进院里,就见纪南枫蹲在宿舍楼墙根下,手里转着一顶蓝色工帽,帽檐压得很低。
而关知瑶正陪在他身边低声安慰:
“南枫,你怎么在这儿蹲着?排骨给你放在厨房了,还热着。”
纪南枫猛地抬头,眼圈泛红,眼神落在关知瑶身上又迅速移开。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嫂子……哥……”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这副委屈的模样,太阳穴不由得跳了跳。
上辈子就是这个场景,他蹲在这儿说“真羡慕哥哥能跟你结婚,有机会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
说完关知瑶就转头让我把拍婚纱照的机会让给他。
纪南枫没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声音低微:
“我就是……就是想,如果我能……”
来了。
我心里冷笑,上辈子他说到这里就打住,关知瑶却立刻明白,转头冲我喊:
“承宇你听见没?南枫也想看看婚纱照什么样,你把机会让给他!”
“让给他?”我当时气得差点撕了报名表,“关知瑶你想什么呢!婚纱照是我们结婚拍的,让他算怎么回事?”
她立刻叉着腰瞪我:
“你怎么这么小气!反正我们都要结婚了,在意这种形式做什么?”
“跟谁拍不一样?南枫是你亲弟弟,让他沾沾喜气怎么了?”
最后我被逼无奈,只能看着关知瑶穿着婚纱,和纪南枫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
摄影师喊“靠近点”时,纪南枫的手偷偷搭在关知瑶腰上,她没有躲开,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
想到这,我突然觉得累了。
上辈子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最后还不是成全了他们。
索性这一次,我就主动把机会让出去。
“没事。”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不就是拍婚纱照吗?让给你吧。”
关知瑶闻言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很大:
“纪承宇,你说什么?!”
纪南枫也猛地抬头,工帽掉在地上: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打断他,笑容和蔼,仿佛真的不在意,“你不就是想看看婚纱照吗?正好,瑶瑶也没拍过,你们俩去拍一组,就当……了却你心里的遗憾。”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关知瑶张着嘴,满脸诧异,像不认识我一样上下打量:
“纪承宇,你是不是不舒服?这种事也能让?”
“有什么不能让的?反正我和瑶瑶要过一辈子,婚纱照什么时候拍都行。南枫是我亲弟弟,他开心我就开心。”
关知瑶愣了一会儿,看向我的眼神满是狐疑。
大概也不懂,我这个从前总是为了弟弟吃醋的人,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但没多久她就突然笑了出来,拍拍我的胳膊:
“行啊纪承宇,你终于懂事了!知道顾全大局了!”
她转向纪南枫,语气温柔:
“南枫你看,你哥多疼你!那我们说定了,周末去照相馆。”
“诶,好!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关知瑶还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说要选个好日子。
纪南枫在一旁应和着,时不时偷偷看关知瑶的侧脸。
“好,就这么定了。”我打断他们,“我还有事,先回车间了。”
关知瑶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去吧去吧,周末别忘了给钱,照相要花钱的!”
我没有回应,转身向车间走去。
我走到工位时,隔壁车床的老王探过头:
“承宇,听说你让你弟和你对象拍婚纱照?你没开玩笑吧?”
我没有理他,低头干活,扳手拧得咯吱响。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似乎又听见了关知瑶的笑声,和上辈子在照相馆里一样甜。
但这辈子,我不会再为那样的笑容难过了。
等他们拍完婚纱照,等我拿到入伍通知书,我就离开这里。
这纺织厂的一切,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情,都与我无关了。
03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
拍婚纱照那天,阳光好得刺眼。
我抱着那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木匣子,找到了关知瑶和纪南枫所在的影楼。
两人见到我时皆是一愣。
纪南枫看向我时,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哥,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关知瑶的眼神里也透着几分嫌恶,急急把纪南枫护到身后:
“我告诉你,就算你说后悔也晚了。衣服妆面什么都定好了,没法改,今天你说什么也得同意南枫跟我拍。”
我看着纪南枫攥得发白的手指,又看看关知瑶嫌恶的表情,突然觉得这场景荒诞得像出闹剧。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儿,看着他们在镜头前依偎,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还要强装大度地帮他们拎包。
我嗤笑了声朝两人走过去:
“后悔什么?说好的事,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纪南枫没接话,只是盯着我怀里的匣子,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把匣子搁到她面前,语气平静:
“送你的,就当……添个彩头。”
他迟疑着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手表、领带、钢笔,还有那枚硌手的戒指。
这些都是关知瑶送我的礼物。
上辈子,我捧着这些东西视若珍宝,可直到临死前才听她跟纪南枫哭着说:
“那些本来都是给你的,可我没大光明正大地给你,就只能借着思念你的心情送给他……”
所以,怪不得,怪不得那枚戒指我始终戴不进。
原来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尺寸。
听到我说这些,关知瑶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当然认得这些东西,也知道我对它们有多宝贝。
可现在,我竟然要把这些东西拱手让人。
“纪承宇,你什么意思?”关知瑶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把这些东西给他干什么?”
我耸耸肩,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什么意思。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不如送给真正喜欢的人。你说对吧,南枫?”
纪南枫握着盒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我时带着股浓浓的得意。
我知道他是在高兴自己终于把我挤出局了。
关知瑶眉头紧皱还想再说些什么,摄影师却在布景板前喊了起来:
“二位新人准备好了吗?该拍照了!”
“诶!来了来了!”
关知瑶立刻换上笑脸,伸手挽住纪南枫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她拉着纪南枫往镜头前走,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但我没再看她。
我转身推开影楼的木门,阳光“唰”地涌了进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身后传来摄影师指导的声音:
“靠近一点,新娘头往新郎这边偏……对,笑一个!”
关知瑶的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甜得发腻。
我想起上辈子也是在这里,她笑靥如花地靠在纪南枫肩头,而我站在角落里,像个多余的影子。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征兵公告快下来了,戈壁滩的风沙虽然大,但至少比这影楼里的虚假温情要干净得多。
那匣子里的“珍宝”,就让他们留着吧。
毕竟,骗子和小偷,才最配那些假惺惺的礼物。
04
自打把婚纱照的机会让出去后,我就开始刻意给关知瑶和纪南枫腾地方。
她约我去供销社买布料,我转头就把纪南枫推出去:
“我手头有活,让南枫陪你去,他眼光好。”
她想拉我去看露天电影,我直接把票塞给纪南枫:
“我跟车间师傅约了喝酒,你们去看。”
一来二去,连厂区的大妈都在背后嘀咕:
“纪家老大是不是傻了,对象都让给弟弟了。”
这天傍晚,关知瑶突然冲进车间,额头上带着细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她把搪瓷缸往机床台上一磕,哐当声响盖过了机器轰鸣:
“纪承宇,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扳手,转身看她。
“今儿晚上的电影票,你又给南枫了?”
“嗯。”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你不是说他想看《庐山恋》吗?正好我这儿走不开。”
“走不开?”关知瑶拔高声音,“上周去公园划船你说走不开,前天去吃国营饭店你也说走不开!纪承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上辈子她不就是这样,卯着劲儿地要我给她自由,让她和纪南枫相处。
怎么现在我主动退出,她倒反而不习惯了?
我靠在机床边,平静喝了口水:
“我没想干什么。这不都是你希望的吗?”
关知瑶愣住了,张了张嘴,眼神躲闪:“我希望的?你……”
“关知瑶,”我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心里喜欢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上辈子……我是说,这些年,你对南枫什么样,我看得清楚。”
“你不是一直觉得嫁给我委屈吗?不是一直惦记着我弟弟吗?行,我成全你。”
关知瑶脸色瞬间变白:
“你胡说什么呢!我跟南枫就是兄妹!”
“兄妹?”我笑了,“哪个兄妹能让你连结婚都心不在焉?哪个兄妹能让你天天往他那儿跑?关知瑶,你不用骗我,也不用骗你自己。”
我想起上辈子她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报恩”,什么“兄妹情”,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
“你嫁给我,不过是因为我爸妈收养了你,你觉得嫁给纪家大儿子是本分。可你心里爱的是纪南枫,对不对?”
“你跟我结婚心里不痛快,我也活得憋屈,所以咱别互相折磨了。”
关知瑶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反正我已经决定去新疆了,等征兵公告下来就报名。”
“新疆?”关知瑶像是没听懂,重复了一遍,“去那儿干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办婚宴了!”
“婚宴?我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你还想着办婚宴呢?”
我笑了一声,从工具箱最底下翻出那份皱巴巴的婚宴登记表:
“而且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疑惑地接过表格,目光落在“新郎”那一栏。
脸色从发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震惊。
“纪南枫”三个字被墨水浸得发暗,像三个钉子钉在纸上。
我站起身:“这婚宴,你跟纪南枫办吧。我这个新郎,不当了。”
“你……你什么时候……”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纪承宇,你疯了!婚宴名单都报上去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写的是南枫?!”
“不然呢?”我耸耸肩,“你跟他情投意合,我何必夹在中间当电灯泡?”
“关知瑶,这辈子我不想再犯傻了。你们俩好好过,婚宴就当我送你们的礼。”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会跟我家里人说清楚。你跟纪南枫……好好过吧。”
车间的窗户透进夕阳的光,把关知瑶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手里的表格抖个不停,似乎还沉浸在我准备离开的消息中。
半晌,才突然对着我的背影大声呼唤:
“承宇!你回来!承……”
她的叫声突然中断,紧接着,我就听到纪南枫急匆匆的脚步声来唤关知瑶。
于是她本来想奔向我的脚步停住了。
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纪南枫。
挺好的。
我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关知瑶和纪南枫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这辈子,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