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我救了一位老人。
救人视频全网刷屏,我成了感动云川的道德楷模。
饭局上,老人儿子塞来银行卡:“周处长,演出费,收下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才知道,这场“见义勇为”是我的顶头上司住建局局长为我量身打造的。
他许诺,只要听话,副局长位置就是我的。
1
周怀民,云川市住建局市政管理处处长。
是的,我就是最近网上那个“暴雨中勇救退休教师”的周怀民。现在,热搜应该换成“云川市住建局局长王宏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了。
这一切,得从半个月前那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雨说起。
那天,暴雨从午后持续到了傍晚。我开车从城西调研回来,途经老城区的松涛路,在一个转弯处,我看到前方人行道边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雨幕中晃动。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把车靠边停下,抓起伞冲进雨里。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浑身湿透,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单车,另一只手捂着脚踝,脸上写满痛苦。
“大爷,怎么了?摔着了?”我蹲下身询问。
老人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脚…脚崴了一下,这水太滑…车子也…”
“这地方水深,太危险,我先扶您到车上去!”
我半架着老人,淌着没到小腿的浑浊积水,艰难地把他挪到了我的车后座。老人的鞋袜全湿透了,右腳踝已经有些肿胀。
“谢谢,谢谢你了同志…”老人靠在座椅上,喘着气。
“别客气,应该的。我送你去医院看看脚。”我发动车子,打开暖气。
去医院的路上,老人缓过劲儿,自我介绍叫陈建国,是云川一中的退休物理老师。
在医院,我陪着陈老师做了检查,还好只是软组织扭伤,没什么大碍。我垫付了医药费,又开车把他送到了家楼下。他千恩万谢地下了车,一定要留我电话,说改天登门道谢。
事情到此为止,在我看来,就是雨天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伸手相助。
直到第二天下午。
处里的小李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地冲进我办公室:“头儿!你火了!快看!全网都是你!”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标题赫然是:“暴雨中的温暖!云川好干部冒雨救助摔伤老人,感动全城!”配的视频。
正是昨天下午在松涛路,我搀扶陈建国老师上车的整个过程!
镜头从斜前方拍摄,画面虽然被雨水模糊,但我的侧脸、车牌号、搀扶动作都清清楚楚。视频里还特意给了我被积水完全浸湿的裤腿和后背好几个特写。
视频点赞已经破百万,转发评论无数。
“这才是人民公仆!”
“正能量!必须点赞!”
“住建局的干部?好像还是个处长?真给咱云川长脸!”
“看着就心疼,干部自己都淋透了…”
“老人好像是个老教师?好人遇到好人了!”
我懵了。谁拍的?昨天雨那么大,旁边还有其他人?我怎么一点没察觉?
紧接着,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局办公室的电话、市委宣传部的电话、本地媒体的采访请求…一波接一波。
电话里,领导们语气欣慰,表扬我“关键时刻展现了党员干部的担当”,“为全市干部树立了榜样”,“要好好宣传”。
我的顶头上司,住建局局长王宏,亲自把我叫到办公室,满面春风地拍着我的肩膀:“怀民啊,干得漂亮!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现在全市都在学习你的事迹,连省里都关注到了!这可是咱们局的光荣!你准备一下,下午市里有个新闻发布会,你作为当事人出席,讲讲当时的情况和感想。记住,突出党员本色,突出为民情怀!”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局长办公室,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我只是扶了个老人啊。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报纸整版报道,电视台专访,我那张被雨水模糊的侧脸照片出现在各种宣传栏和公众号推文里。
“暴雨救人好干部周怀民”成了云川市的一张新名片。
我被授予了“云川市道德模范”、“优秀党员”等一系列称号,鲜花、掌声、赞誉从四面八方涌来。
局里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有羡慕,也有探寻。
王局长在各种场合对我赞不绝口,暗示我“前途无量”。
可我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清晰。那个拍摄角度…太巧了。视频传播的速度…太快了。
这一切,顺利得有些诡异。
一周后,陈老师的儿子陈志强打来电话,语气诚恳,非要请我吃顿饭,说父亲嘱咐一定要当面再好好感谢我。
我推辞了几次,他态度坚决,甚至说已经订好了包间。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一方面,确实想再问问陈老师恢复得如何,另一方面,内心深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也驱使我想见见他们。
包间环境极好,古色古香,窗外是竹林小景。
陈志强早早等在那里,点的菜很精致,但我没什么胃口。寒暄了几句陈老师的近况(他说父亲腳踝好多了,只是受了点惊吓,在家静养),又感谢了我一遍之后,陈志强忽然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周处长,这次真的多亏您了。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我脸色一沉,立刻把信封推了回去:“陈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帮个忙而已,这钱我绝不能收。拿回去!”
陈志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收回信封,反而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连同信封一起,再次推到我面前。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周处长,您就别推辞了。这…这不光是谢意。实话跟您说吧,这是…演出费。这次策划方给的价格高,我的任务就是把这场戏演完,把钱送到您手上。您收下,我这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家都好。”
2
“演出费?任务?策划方?”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冷冷地盯着他,“你说清楚,什么演出?什么策划方?”
陈志强慌乱地抓起茶杯猛灌一口:“周处长,我要是说了,您能不能......尽量别牵扯到我父亲?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说。”我没有给出承诺,此刻我需要的是真相。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我在邻市承包了两个小工程,垫进去了全部积蓄,还借了三十多万。结果材料价格突然上涨,甲方那边又拖欠进度款。到上个月底,工人的工资已经发不出了。材料商天天打电话催款,银行也在催贷款。我走投无路,到处找人借钱,这时候,一个做‘活动策划’的朋友找到我。”
“活动策划?”我疑惑不解。
“就是......安排一些正能量事件。比如拾金不昧,比如见义勇为,比如各种暖心小事。有些企业需要这种宣传,有些......领导也需要。”
“我那个朋友说,他手上有个‘大单’,报酬很高,但要找一个合适的老人配合。我想到了我父亲——他退休教师身份很正派,形象也好。一开始我父亲坚决不同意,可我......”陈志强声音哽咽了。
“我跪下来求他,我说爸,再不弄到钱,儿子就要跳楼了,那几个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工人,他们的工资怎么办......”
“你就这样让你父亲去当‘演员’?”我冷冷地出声。
“我是畜生!我不是人!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陈志强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谁找的你们?”
陈志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一种底层小人物面对权势的无奈和畏惧:“是…是王局长手下的人联系的我们。钱…也是那边给的。王局长说了,只要您按他说的做,好好当这个‘楷模’,下一步…副局长的位置,就是您的。”
王宏!我的直接领导!那个在全局大会上慷慨激昂号召向我学习的王局长!
所有的疑虑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拍摄角度那么专业,为什么传播速度那么迅猛,为什么王宏那么热心推动宣传…
原来,我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精心包装、用来达成某种目的的“正能量”棋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精致的菜肴变得令人作呕。愤怒、荒谬、耻辱、还有一丝后怕,交织在一起。
“这钱,还有卡,你拿回去。”我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告诉王局长,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种方式,我周怀民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