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过国内不少古塔，见过高耸入云的，见过陡峭逼仄的，也见过楼梯窄到只能侧身通行的。多数古塔即便再险，如今都会加上护栏、扶手、防滑条等防护措施，对我这样天生恐高的人来说，只要抓稳扶好，慢慢上下，心里多少还有点安全感。可真正站在无尘塔前，准备登塔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心跳加速、手脚发紧。这座塔不高，体量也不算惊人，却凭着近乎原始的构造，把登塔的紧张感拉到极致。塔内阶梯极窄，没有任何防护，没有栏杆可抓，没有扶手可依，石阶边缘被千年脚步磨得光滑圆润，人走在上面，身体稍有倾斜，或是无意间一个弯腰、一个转身，都可能失去重心，仿佛整个人要被这狭窄的空间直接“顶”出去。每向上一步，都要全神贯注，稳住重心，眼睛盯着脚下，身体贴着石壁，连呼吸都要放轻。这种毫无缓冲、毫无保护的攀登体验，在我见过的古塔里，几乎找不到第二座。它不迎合现代游客的安全感需求，不做任何修饰与加固，就以唐宋年间最本真的姿态，把最原始、最惊险的登塔感受，原封不动地留给今天的人。
无尘塔的故事，要从唐懿宗咸通六年说起，公元865年，这座塔最初以木构姿态立在九座寺西侧，作为寺院的茶毗塔，是僧人圆寂后火化、安奉灵骨的地方，带着佛门清净、超脱生死的意味。木塔在岁月中历经风雨与兵火，没能完整保存下来，今天我们看到的这座石塔，是后世在原址上重建的成果。很多人第一次来到这里，都会被现场说明牌上的文字带偏，上面写着“北宋重建”，我最初也不假思索直接记下，直到离开后反复回想资料，又对照前人记载，才发现这段历史远比一句简单的“北宋重建”要复杂得多。所谓北宋，并非彻底重建塔身，而是在北宋崇宁年间，朝廷敕封塔额，正式赐名“无尘”，这也是塔名的由来。塔身上至今留有北宋时期的纪年石刻，还有供灯功德记，这些文字与印记，都是北宋年间香火鼎盛、官方认可的直接证据，但它们并不等同于塔身重建。
真正决定无尘塔今日模样的，是南宋乾道二年。塔内石壁上有一段最关键、最不容忽略的铭文，清晰写着“乾道丙戌命拆去伐石重造”，这十多个字，是解开历史迷雾的钥匙。乾道丙戌，即公元1166年，当时的匠人拆掉已损毁不堪的旧塔，就地取材，重新采石、垒砌、雕琢，建起我们今天所见的这座石塔。更难得的是，当年的工匠没有抹去历史，而是把木塔焚毁、北宋敕额、南宋重建的全过程，一并镌刻在新塔之上，让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沿革，被石头牢牢记住。他们不隐瞒，不篡改，不夸大，只是如实记录，这种朴素的诚实，在今天看来尤为珍贵。一段木塔的兴衰，一场火灾的劫难，一次皇家的赐名，一轮彻底的重建，全都压缩在这座不大的塔身里，让一座塔同时承载唐的基因、宋的风骨，成为一部可以触摸、可以攀登、可以细读的石头史书。
如今塔旁的九座寺是现代复建，新檐新瓦，规整明亮，与一旁苍老古朴的无尘塔形成鲜明对比。一旧一新，一静一动，一边是被修复、被还原、被重新诠释的信仰场所，一边是被时光打磨、被风雨侵蚀、却始终坚守原貌的千年遗存。这种对比，很容易让人思考，究竟什么才是历史真正的模样。是修旧如旧的整齐，还是饱经沧桑的残缺；是焕然一新的庄严，还是刻满铭文的真实。无尘塔没有被过度修复，没有被包上现代化的外壳，没有被装点得面目全非，它就站在那里，石阶光滑，石壁斑驳，铭文模糊却依旧可辨，以最诚实的姿态，告诉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这里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保留过什么。
很多古塔被当作景点精心包装，楼梯加宽，护栏装齐，灯光亮化，讲解词写得完美无缺，游客上去转一圈，拍几张照片，下来便忘在脑后。无尘塔偏偏反其道而行，它不友好，不舒适，不讨好，登塔费力，转身艰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设施，却能让人在攀登的紧张与石壁的冰凉里，真切感受到千年之前的营造智慧。当年的匠人没有现代力学公式，没有精密测量仪器，却凭着经验与信仰，建起一座八角空心、内部通心、石阶盘旋而上的石塔，历经近千年风雨而不塌，不斜、不毁，结构之稳、用材之坚、布局之巧，令人叹服。它不追求高大雄伟以震慑人心，只以实用、坚固、内敛的姿态，默默站在山林之间，守护着一方香火，记录着一段历史。
一座塔，三个朝代，木与石的交替，火与石的对话，铭文与传说的互证，构成了无尘塔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像那些名满天下的古塔，有无数诗文加持，有络绎不绝的人流，有层层叠加的光环。它藏在深山，少人知晓，连准确的重建年代，都要靠塔内的一字一句去推敲、去还原、去纠正外界的误读。这种被忽略、被低估、被误解的状态，反而让它保留了最珍贵的原生感。当我们习惯了标准答案式的历史介绍，习惯了整齐划一的文物展示，再面对无尘塔，会突然意识到，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干净的线，而是层层叠叠、互相交织、有遗漏、有增补、有焚毁、有重建的复杂过程。一块石头，一段铭文，一句记载，都可能推翻我们之前的认知，都可能让一段被掩盖的真相重新浮出水面。
登无尘塔的恐惧，离开后会变成难忘的刺激；对它年代的困惑，解开后会变成豁然开朗的欣喜。它用最惊险的楼梯提醒我们，古人的生活与营造，没有那么多安全与舒适的妥协；它用石壁上的铭文告诉我们，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不显眼的细节里，需要我们停下来、蹲下身、仔细读、认真想。在遍地都是修复古建、仿古建筑的今天，无尘塔依然保持着它的粗糙、真实与倔强，不迎合，不修饰，不辩解。它不需要被捧为名塔，不需要被流量追捧，只以一座石塔的本分，站在唐宋的风烟里，站在山林的寂静中，等着愿意慢下来、愿意去读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