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5月,朝鲜全罗道古阜郡的稻田里,一群手持农具的起义者高喊着“逐灭夷倭”“济世安民”的口号,焚烧官府地契。他们自称“东学党”,誓言驱逐一切外国势力,恢复朝鲜的纯净。这群起义者不会想到,他们点燃的火把,将在短短数月内引爆中日两个帝国间的全面战争,彻底改写东亚百年命运。

朝鲜王朝末期,政治腐败、苛捐杂税和连年灾荒使农民生活困苦不堪。1894年初,古阜郡守赵秉甲巧立名目增收水税,激起民变。在当地东学道教徒全琫准的领导下,数千农民揭竿而起。东学道是一个融合儒、佛、道元素的本地宗教,创始人崔济愚提出“人乃天”思想,反对西学(天主教)和日本的渗透。起义军提出的“辅国安民、斥倭斥洋”口号,直接反映了朝鲜社会对西方列强和日本扩张的普遍焦虑。至6月初,起义军已控制全罗道大部,兵力达数万人,甚至一度威胁汉城(今首尔)。朝鲜王朝政府军节节败退,宫廷陷入恐慌。
日本的阳谋:等待十年的出兵借口日本对朝鲜的觊觎可追溯至丰臣秀吉时代。明治维新后,“征韩论”在日本政界甚嚣尘上。1882年“壬午兵变”和1884年“甲申政变”中,日本两次尝试控制朝鲜,均因清朝干预而失败。1894年起义爆发时,日本政要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等人视此为天赐良机。日本驻朝公使大鸟圭介在发给东京的电报中直言:“此为确立我国在朝优势地位之绝好时机。”与表面上的“应朝鲜请求”不同,日本早已做好全面战争准备。6月2日,日本内阁决议出兵;6月5日成立大本营;至6月中旬,已向朝鲜派遣7000余兵力,远超清朝军队。
清廷的误判:李鸿章的最后豪赌面对朝鲜的求援,清朝内部意见分歧。北洋大臣李鸿章主张“避战求和”,寄望于列强调停;光绪帝和帝师翁同龢则主张强硬应对。李鸿章犯了三个致命误判:一是低估日本决心,认为日本“财力贫乏”不敢开战;二是高估列强调停作用,特别是对俄国干预的期望;三是误判军事形势,认为北洋水师“亚洲第一”足以威慑日本。6月6日,清朝应朝鲜政府请求,派遣直隶提督叶志超率2500名淮军赴朝,根据1885年《天津条约》通知日本。李鸿章特意选择牙山这一偏僻港口登陆,试图“避敌锋芒”,却使清军陷入战略孤立。
战火点燃:从朝鲜内乱到中日对决7月23日,日军突袭汉城景福宫,扶植亲日政权。两天后,日本不宣而战,在丰岛海域袭击清朝运兵船“高升号”,船上千余名清军大部殉难。8月1日,中日正式宣战。在朝鲜战场上,清军指挥混乱。成欢驿之战中,聂士成部虽奋勇抵抗,但主帅叶志超不战而逃,狂奔五百里退至平壤。9月15日的平壤之战,清军虽有优势兵力,却因将领矛盾(左宝贵与叶志超)、战术失误而惨败,左宝贵壮烈殉国。决定性的对决发生在黄海。9月17日,中日海军主力在鸭绿江口大东沟遭遇。经过五小时激战,北洋舰队损失“致远”“经远”等五舰,日本联合舰队多舰重伤但无一沉没。这场海战暴露了北洋水师装备落后、弹药不足(甚至有填充沙土的炮弹)、战术僵化等问题。
国运分野:战后三十年间的惊人反差1895年4月签订的《马关条约》,不仅让中国割让台湾、澎湖,赔偿2亿两白银,更摧毁了洋务运动三十年的成果。日本获得巨额赔款(相当于其四年财政收入),工业化进程突飞猛进,跻身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而言,这场战争彻底暴露了清王朝的腐朽,掀起列强瓜分狂潮。维新变法、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接踵而至,最终清帝国崩溃。对朝鲜而言,这场以“驱逐外敌”为初衷的起义,却使国家彻底沦为日本殖民地。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签署,朝鲜王朝灭亡。
历史的反思:农民起义背后的东亚变局东学党起义从一场国内反抗演变为国际冲突,揭示了19世纪末东亚权力转移的深层逻辑:首先,传统宗藩体系的脆弱性暴露无遗。清朝作为宗主国既无力保护朝鲜,也无力维护自身地位。其次,日本的成功在于其彻底的现代化转型。明治维新不仅是技术学习,更是国家制度、军事思想、民族意识的全面重塑。再者,这场战争预示了20世纪亚洲的民族觉醒。无论是中国的革命党人,还是朝鲜的爱国者,都从这场战争中认识到:只有彻底的社会变革才能挽救国家命运。全琫准在起义失败后被俘,于1895年3月英勇就义。他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我起兵非为个人野心,实为国家百姓。”这位农民领袖或许至死都不明白,他那柄反抗压迫的农叉,如何撬动了整个东亚的地缘政治板块。当硝烟散尽,历史的镜鉴依然清晰:任何内部变革若置于大国博弈的棋盘上,都可能演变为无法控制的地区危机。而真正决定民族命运的,终究是对时代变局的清醒认知与主动求变的政治勇气。这场由朝鲜农民点燃的战火,最终烧出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也预示了亚洲民族复兴道路的艰难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