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数学之疯狂微积分[美]本·奥尔林第1章即逝的时间亚罗米尔·赫拉迪克(Jaromir Hladik,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写过几本书,但没有一本是让他满意的。其中有一本被他评价为“纯粹是应用的产物”,另一本他觉得“粗糙马虎、艰涩难读、充满揣测”,还有一本书里试图驳斥某个谬论,但其论据中的“谬误丝毫不比要驳斥的谬论少”。尽管我本人也写过一些像牙膏广告一样完美无瑕且妙趣横生的书,但还是能对他感同身受(尤其是赫拉迪克每天都要忍受的那一点点“伪善”)。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告诉我们:“如同所有的作家一样,他(赫拉迪克)拿别人已经完成的作品来评价别人的成就,但要求别人拿他构思或规划的作品来评价他自己。”¹因此赫拉迪克到底有什么规划?哎呀,他一定很高兴你问了这个问题:那部名为《仇敌》的诗体戏剧,绝对是他的杰作。这部作品将使他的遗物身价暴涨,让他的姐夫不再对他指指点点,甚至“从根本上救赎他生命的意义”——只要他能扫除写作的小障碍——你知道的,就是开始动笔。不过,在这里我得道个歉,因为我们的故事至此发生了黑暗的转折。当时,在纳粹控制下的布拉格,身为犹太人的赫拉迪克被盖世太保逮捕了。经过例行公事的审判,他被判处了死刑。在行刑前夕,赫拉迪克向上帝祈祷:注¹:引自博尔赫斯的《杜撰集》,上海译文出版社,王永年译,2015年6月。如果我真的存在,如果我不是您创造出来的一个错误,而是以《仇敌》作者的身份存在,为了让这部戏剧得以问世——它能证明我的存在和您的存在——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所以,万古长存的上帝,请赐予我一年的时间吧。不眠之夜过去了,行刑的日子如期而至。接着,就在长官向行刑队厉声发出最后的命令的时候,就在赫拉迪克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就在一切似乎都将无可挽回的时候.....天地万物冻结了。

上帝秘密地赐予了赫拉迪克一个奇迹。这一瞬间——一滴雨顺着他的脸颊滚落,致命的子弹还在飞来的途中——被放大、拉长和膨胀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但他的思想没有停止。现在,赫拉迪克可以安心完成他的戏剧了,可以在脑海中创作和润色作品中的诗节。而这个被拉长的瞬间将持续整整一年。 在这个没人会羨慕的命运转折点,赫拉迪克收到了这样一份令所有人羨慕的礼物。 “每个艺术家的目标,”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曾经写道,“都是通过人为手段让运动(或者说是生命)停下来,冻结。”牛顿曾写过对“时光流转”的感慨。中世纪的日晷上也写着:“时间飞逝。”尽管我们的目的各不相同,但所有人——包括艺术家、科学家,甚至那些被我们称为“哲学家” 的、油嘴滑舌但什么都不懂的人——都在追求同样不可能获得的奖赏。我们都想抓住时间,像赫拉迪克那样,把这独一无二的时刻握在手中。 唉,时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我想起了著名的“飞矢不动悖论”, 这个悖论出自古希腊埃利亚的哲学家芝诺。 这个悖论是这样的:想象一支箭从空中飞过。现在,在你的脑海中, 把这支箭冻结在某个瞬间,就像赫拉迪克的行刑队一样。这支箭还在动吗?当然不动了——冻结的意思就是定格,所以在任何给定的瞬间,箭都是静止的。但是,如果时间是由一个个瞬间构成的,而箭却没有在任何一个瞬间移动过.....那么它到底是如何移动的呢?

中国古代的哲学家们也玩过类似的思维游戏。“无厚不可积也,”有人写道,“其大千里。”在数学层面上,一个瞬间是无量纲的:它既没有长度,也没有持续时间,只持续了0秒。但是,因为0秒的2倍仍然是0,所以2个瞬间也等于0。以此类推,10个瞬间,1000个瞬间,100万个瞬间.....都是如此。事实上,任意数量的瞬间加起来都是0秒。但是,如果“瞬间”在累积之后不能变成任何一段时间,那么“月”“年”和“一场板球比赛的时间”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无穷小的瞬间是如何构成无穷的时间线的呢?

弗吉尼亚·伍尔夫¹曾指出,时间“让动物和蔬菜以惊人的准时程度成熟或开花和死亡或凋零”。然而,它“对人类思维的影响却没有这么简单。此外,人类的思维对时间本身也有着同样奇特的影响”。在人类的历史中,我们追逐着一个个瞬间,同时也在尝试割裂时间。我们用沙漏和蜡烛时钟把一天分割成了24个小时。通过钟摆和擒纵机构,又把小时分割成“分钟”(英文“minute”的词源是“一小时中微小的一份”),再将分钟分割成秒(英文中“second"表示“二次”分割,即一分钟中微小的一份)。接下来,我们进一步把时间分割为毫秒(1/10³秒,是苍蝇扇动一次翅膀所需时间的一半)、微秒(1/10⁶秒,是一个刺眼的闪光灯的闪烁时注¹: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年),英国女作家、文学批评家和文学理论家,意识流文学代表人物。





到这里,也许你已经猜到了赫拉迪克故事的结局,他用12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剧本。这个故事的作者博尔赫斯告诉我们,赫拉迪克不是“为子孙后代”而写,"也不是为上帝而写,毕竟他对上帝的文学喜好知之甚少”。相反,他为自己而写作,他的写作是为了满足托马斯·沃尔夫¹所认为的艺术家永远的渴望:想要以一种坚不可摧的形式永恒定格人类生命的一个个瞬间,那些瞬间展现了生命的璀璨、激情和无以言表的才情,它们总会消逝、会被磨灭,会和时间的沙砾一起从我们的指间滑落,从我们绝望的手中溜走,如同奔流的江河,永远无法被抓住。赫拉迪克控制住了这条河流。就算没有人会读《仇敌》,或者子弹很快就会继续前进,将他击倒。一切都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这本书将永远存在,而自这一瞬间起,该作品就实现了它自己的一种永恒。注¹: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19 00-19 38年),20世纪美国作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天使,望故乡》。
以上注释均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