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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2年康熙驾崩当夜隆科多手捧遗诏宣读传位十四子众皇子跪地接旨

1722年,康熙驾崩当夜,隆科多手捧遗诏宣读:传位十四子,众皇子跪地接旨,唯独雍正冷笑一声:父皇的笔迹,怎会如此潦草
01

康熙六十一年,腊月十六,畅春园。

雪已经停了三天,园子里静得出奇。清溪书屋外头,十几个太监垂手站着,连喘气都压着声。檐角挂的冰溜子足有一尺来长,月光一照,透出冷森森的光。

隆科多已经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他官袍内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脊梁骨上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这位刚当上九门提督不过数月的满洲重臣,此刻手心攥着一张明黄绢帛,绢帛边角已经被他攥出了汗渍。

书屋的门忽然开了。

太监总管魏珠探出半个身子,嗓子压得极低:“皇上召见。”

隆科多身子一僵,抬脚时差点踏空台阶。他定了定神,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门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龙榻上,康熙半靠着,面色灰白,两颊深陷,但那双眼睛仍然亮得吓人。

“隆科多。”康熙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朕待你如何?”

“皇上对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万死不足报偿。”隆科多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康熙没有让他起来。

“朕走后,遗诏由你宣读。”康熙的手指动了动,指向龙榻旁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钥匙在三阁老处会齐,不到时候,谁也不能开。”

隆科多浑身一颤。九门提督掌京师九门防务,遗诏由他宣读,意味着康熙把新君登基的最后一道保险交到了他手上。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危险。

“皇阿玛!”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争执声。魏珠跑进来禀报:“皇上,八贝勒、九贝勒、十贝勒在外头求见,说——”魏珠顿了一下,“说一定要见皇上一面。”

康熙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廊下的声音越来越大。隆科多听见八贝勒允禩的嗓门拔高了:“皇阿玛病重,做儿子的不能进去请安,这是什么道理?魏珠,你再敢拦着,仔细你的脑袋!”

隆科多转头看向康熙。灯火下,老皇帝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片刻后,他睁开眼,望向隆科多,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记住,”康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朕的遗诏,写的是立嗣大事,一个字都不能错。谁要是——敢在遗诏上做文章,你隆科多就是第一个该死的人。”

隆科多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将近子时,众皇子终于被放了进来。四阿哥胤禛、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十阿哥允誐、十三阿哥胤祥,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子,呼啦啦跪了一地。哭声立刻响成一片,有真哭的,有干嚎的,有边哭边用眼角扫着隆科多的。

康熙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在众皇子身上慢慢扫过。扫到胤禛时,顿了一下,又扫向允禩,最后落在龙榻前的幔帐上,就再也没动了。

蜡烛爆了一个灯花,嗤啦一声。

魏珠上前看了看,又伸出手试了试鼻息,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皇上——驾崩了!”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紧接着,哭声轰然炸开。

隆科多没有哭。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步一步走向龙榻旁那个紫檀木匣。所有人的哭声都在他身后,可所有眼睛都钉在他背上。

“隆科多,你要做什么?”

胤禛忽然抬头,目光如刀。

“奴才奉先帝遗命,”隆科多一字一顿,“当众宣读传位遗诏。”

八阿哥允禩止住哭声,慢慢站起身,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隆大人,钥匙呢?”

隆科多从怀中取出三把铜钥匙。三阁老——马齐、王掞、张廷玉,此时也被召了进来。三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各自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四把钥匙凑齐,锁开了。

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丝绢。

隆科多取出遗诏,解开丝绳,展开。

“众阿哥听旨!”隆科多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所有皇子再次跪下。

隆科多深吸一口气,念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他的目光刚刚扫过整张遗诏,扫过最后一行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传位十四子”。

没有四阿哥胤禛。

是十四阿哥。

隆科多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他捧着遗诏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怎么会是十四阿哥?十四阿哥远在西北,领兵在外,康熙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要他继承大统。可是这笔迹——

“隆科多,你倒是念啊。”

八阿哥允禩抬起头,脸上那抹笑已经藏不住了。九阿哥、十阿哥也跟着抬头,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十四阿哥允禵是八爷党的人,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如果遗诏传位十四阿哥,那八阿哥一党就是新君从龙之功。

隆科多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念。”

那声音沉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回头。

四阿哥胤禛慢慢站起身。他没有看隆科多,也没有看遗诏,只是盯着紫檀木匣,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隆科多,”胤禛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父皇的笔迹,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潦草了?”

一片寂静。

胤禛缓步走向隆科多,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先帝的遗诏,向来由张廷玉执笔,工楷誊写,一笔不苟。去年冬天,先帝召见群臣,写过一个‘福’字,小王亲眼见过,端方沉稳,力透纸背。”胤禛的目光从遗诏上扫过,落到隆科多脸上,“敢问隆大人,这份遗诏上的字,为何是行楷?又为何有几处涂抹?”

他的声音像一根铁丝,慢慢勒紧。

“而且——”胤禛忽然提高了声音,“十四弟远在西北军营,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父皇若要传位十四弟,为何不召他回京?为何不把遗诏交给十四弟的亲信?为何要在一个深夜里,让隆科多当众宣读?”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直直劈向那个紫檀木匣。

八阿哥的脸色变了。

“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胤禛转过身,目光如铁,“我是说,这份遗诏,是假的。”

殿内瞬间炸了锅。


02

张廷玉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位汉臣此时面色苍白如纸,身子微微发颤,但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四贝勒,遗诏是用玺加封的,紫檀木匣自锁上之日起,便从未打开过。钥匙分由臣等三人与隆科多大人各持一把,此事若有假,臣张廷玉第一个下大狱。”

他说的是实情。遗诏从拟好到入匣,再到加封用玺,每一步都有多人经手,想要做假,几乎不可能。

可胤禛并不理会张廷玉。他走到隆科多面前,一把夺过遗诏,高高举起,就着殿内的烛光,一字一句地念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他念完,才缓缓把遗诏翻过来,对着众人:“可这最后一行,写得是什么?”

众人齐齐看去。灯火摇曳,明黄绢帛上,墨迹确实有些异样。最后一行“传位”二字后面的部分,墨色深浅不一,字迹也比前面潦草了不止三分。

“父皇驾崩之前,连端碗汤药的力气都没有了,如何能写出这样的字?”胤禛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有力量,“除非——有人在先帝咽气之后,添了这几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四贝勒!”隆科多突然暴喝一声,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你这是在说谁?遗诏由你口中念出来,却反咬一口,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胤禛冷冷地看着他,“隆科多,你是九门提督,京师九门都在你手里。你拿着这份遗诏,想立谁就立谁。十四弟在西北带兵,你大可以说先帝遗命传位十四弟,然后关闭城门,秘不发丧,等十四弟带兵回京——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满朝文武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在场所有人头上。

马齐、王掞、张廷玉三人脸色大变。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遗诏真伪,而在于京师的九门,此时全都捏在隆科多一个人手里。

如果隆科多铁了心要立十四阿哥,凭他手里的兵权,没人能拦得住。

八阿哥允禩眼珠急转。他飞快地权衡着局势:隆科多与自己是旧交,虽然不是一党,但平日里关系不错。如果隆科多坚持遗诏传位十四弟,九门兵马在手,四哥就算看穿了也翻不了天。

“四哥,”允禩开口了,语气中满是老成持重,“这遗诏是先帝所立,用玺加封,经四位大臣之手共同取出。你说它是假的,可有证据?若是空口无凭,那就是对先帝大不敬。这是杀头的罪。”

“证据?”胤禛笑了。

他忽然走向殿门口,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鱼符。

“这是九门提督衙门的调兵鱼符,我却有一枚。”他举起铜鱼符,目光直逼隆科多,“隆大人,你再看看你腰间挂的那枚。”

隆科多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他腰间空空如也。

“你——”隆科多惊得倒退了一步,“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胤禛走到魏珠面前,“魏公公,你来说。”

魏珠一直缩在角落里,此刻浑身抖得厉害,扑通跪倒:“回四贝勒,是——是奴才。隆大人的鱼符,三日前就被奴才……取了出来,交给了四贝勒的人。”

隆科多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三日前。那时康熙还清醒,胤禛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还有,”胤禛转身对着殿外,“都出来吧。”

清溪书屋外,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那一刻,众皇子才发觉,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头的太监和侍卫,已经换了人。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丰台大营的兵马,已经在园外待命。”胤禛的声音平稳而冷厉,“九门的防务,也已换上了我的人。隆科多,你手里那点兵,连畅春园的门都出不去。”

隆科多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了龙榻的护栏,发出一声闷响。

“四贝勒——”隆科多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奴才对你从无不敬之心,奴才只是奉先帝之命行事——”

“奉先帝之命?”胤禛冷笑,“先帝要你篡改遗诏,要你拥立十四弟?隆科多,你当先帝是什么人?”

他一步逼到隆科多面前,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说,是谁指使你改了遗诏?”

殿内鸦雀无声。

八阿哥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知道,隆科多接下来要说出的那个名字,将会把他和整个八爷党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有人都屏息着。

隆科多忽然仰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没有人指使奴才。是奴才自己。”

“你再说一遍?”

“是奴才自己。”隆科多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先帝确实写了传位十四子,这一点,奴才没有半个字假话。只是——只是先帝咽气之后,奴才担心,担心十四阿哥远在西北,若大位空悬,京师必乱。奴才不得已,才在遗诏上添了一笔,改为传位四子——”

“胡说!”

张廷玉突然站了出来,满脸怒容:“遗诏自拟好后便封入匣中,四把钥匙分由四人掌管。你隆科多若能在四位大臣眼皮底下取出遗诏,再行篡改,那这匣子上的封印早就坏了!可你我都看见了,开匣之前,封印完好无损!”

张廷玉这番话,等于把隆科多的谎言当众拆了。

可隆科多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张大人,你说封印完好。可你自己想想,先帝是何时拟的遗诏?”

张廷玉一愣。

“是去年十月初三。”隆科多止住笑,眼神变得阴森起来,“那天,先帝为何突然召见你们三个进去?又为何不让你们出宫,硬是在宫里住了三天?那三天里,先帝写了多少东西,你们又知道多少?”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张廷玉嘴唇哆嗦着,脸色一点点变白。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十月初三,康熙确实曾经召见他和马齐、王掞入内。那几天,康熙神色异常,反复问及储君之事。但到底哪份诏书被装入了匣中,他们三人其实并没有亲眼看见。

“你的意思是——”马齐颤声道。

“匣中本来就有两份遗诏。”隆科多一字一句地说,“一份传位十四子,一份传位四子。先帝犹豫到最后,把两份都放了进去。只是他说,要到最后时刻再定。”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03

“隆科多!”胤禛怒吼,“你死到临头,还要信口雌黄!”

“四贝勒,奴才现在还有必要说谎吗?”隆科多背靠着龙榻,慢慢滑坐到地上,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奴才知道今晚必死。可有些话,不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后世史书上,您就是杀人夺位。所以奴才要说。”

他伸手指着那紫檀木匣:“匣中原本有两份遗诏。一份是传位十四子,一份是传位四子。先帝心意一直摇摆,今日召见这个,明日召见那个。直到病重之前,他都没有下定决心。”

“所以你今晚在开匣时,选择了十四阿哥的那份?”张廷玉问。

隆科多冷笑:“从未有过选择。匣中两份遗诏,一份年月日俱全,用印规整;另一份只有正文,没有用印。先帝还没来得及做最后决定,就撑不住了。我打开匣子的那一刻,才看到了两份诏书。一份传位十四子,一份传位四子。”

他抬起头,目光在胤禛和允禩之间游移:“你们说,我该宣读哪一份?”

无人回答。

“我原本想,十四阿哥带兵在外,若传位十四子,八贝勒必会趁机把持朝政。所以我用了先帝早已拟好的那一份传位四子的诏书
,添了用印,加了批红。”隆科多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四贝勒,您以为我要害您。其实,我是在救您啊。”

胤禛的脸色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救四哥?”九阿哥允禟突然开口,声音尖锐,“隆科多,你一会儿要指着老天发誓,一会儿又说救我四哥。你当这殿上的人都是傻子吗?你分明是见势头不对,才改了口。你手里的九门兵权,今晚已经被我四哥拿走了,你便编出这番鬼话,想给自己留条活路!”

他说得急促而刻薄,但恰好说中了在场许多人的疑惑。

隆科多没有反驳,只是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举起来:“这是先帝十月初一写给奴才的亲笔信。信中说了什么,不妨请四贝勒亲自念一念。”

胤禛接过信,展开一看,只见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是康熙那独有的端楷:“隆科多,尔为朕之腹心,日后若有大事,当以社稷为重。立储之事,朕心意已定,不在四子,亦不在十四子,而在——”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已经发黑的墨点。

“信没有写完。”胤禛抬起头,“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先帝到最后都没有拿定主意。”隆科多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说明这大清的江山,在先帝心里,比哪个儿子都重。”

殿外的火把噼啪作响,将雪地映得一片通红。

八阿哥允禩此时突然动了。他悄然后退两步,对九阿哥使了个眼色。九阿哥心领神会,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隆科多身上,身子慢慢往殿侧挪去。那里有一扇供内侍出入的小门。

“站住。”

胤禛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九阿哥僵在了原地。

“丰台大营的兵已经把畅春园围得水泄不通,九弟想去哪里?”胤禛缓缓转身,“还是说,九弟觉得八哥的安排能让你走出这个园子?”

允禩的脸灰白如死。

殿内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寂静。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和窗外寒风吹动枯枝的沙沙声。

“魏珠。”胤禛唤了一声。

“奴才在。”

“拿纸笔来。”

魏珠连忙取了笔墨纸砚,摆在案上。胤禛走上前,拿起笔,蘸满了墨,转身对着满殿的人:“遗诏真伪,你们各有各的说法。隆科多说匣中有两份;张廷玉说封印完好;老八说这遗诏是先帝亲笔。”

他环视一圈:“好。那我今天,就给大家做个了断。”

“四贝勒!”隆科多忽然扑过来抓住胤禛的衣摆,“不可!您若另写遗诏,那才是实打实的篡位!”

胤禛没有低头,只是轻轻一挣,将衣摆从隆科多手中抽了出来。

“我不是要写遗诏。”他说,“先帝若真有传位十四子的遗诏,为何不遣使去西北召十四弟回京?兵部驿马,六百里加急,来回不过半月。先帝病势沉重,已非一日,他要把十四弟从西北召回来,是容易的事。可他没有。”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先帝没有召十四弟回京,就恰恰说明,他从未打算把大位传给十四弟。”

隆科多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真实的历史逻辑。如果康熙真的想让十四阿哥继位,他不可能在最后时刻还让十四阿哥留在西北。新君即位,必须保证人在京中。康熙一生弄权,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至于那份传位十四子的遗诏——”胤禛转过身,目光落在八阿哥允禩身上,“八弟,你来说说看,十四弟远在西北,你的人在京城四处扬言说先帝要传位十四弟,又四处结交九门将领。你们在等什么?等先帝咽气,好把北京城门关起来,再等十四弟带兵回京吗?”

允禩脸色变了又变,嘴唇颤抖着:“四哥,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胤禛冷笑,“你府上那个算命道士,三天前被抓进了九门提督大牢。他自己招了,说你八贝勒让他算了一卦,问的是‘大位何日可得’。不但如此,还在你府上搜出了一尊木偶,上面刻着先帝的生辰八字。”

允禩像被雷劈中一般,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些证据,我原不想在皇阿玛灵前拿出来。但你们步步紧逼,就怪不得我了。”胤禛的声音不高,却锋利如刀,“先帝病重期间,你允禩在府中魇镇,妄图以巫蛊之术谋害君父,图谋大位。你以为皇阿玛不知道吗?他只是不忍心处置你。”

“四哥,我没有——”允禩已经语无伦次。

“你没有?”胤禛从袖中又抽出一样东西,掷在允禩面前。那是一道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那个道士的供状,你自己看看。”

允禩没有去看。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殿外忽然响起甲胄碰撞之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将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围在中间。

“将八贝勒、九贝勒、十贝勒送到偏殿暂住,听候发落。”胤禛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

士兵架起三人就往外走。允禩被拖出去时,忽然回过头,死死盯着胤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四哥,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你当这殿里,只有一份假遗诏吗?”

他的话被寒风吹散了。

胤禛没有回头。他走到龙榻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皇阿玛,儿臣不孝,让您走得不安稳。”

殿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雪花落进廊下,落在士兵们的铁甲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胤禛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漫天的雪花,半晌,只说了一句:“封园。今夜之事,一应人等不得外传。”

隆科多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他望着胤禛的背影,忽然喃喃了一声:“四贝勒,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改那份遗诏吗?”

胤禛没有转身。

“因为先帝临终前,最后一个叫的名字,是您。”隆科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帝说,老十四性浮,不堪大用。老四心狠,可大清,需要心狠的人。”
雪越下越大。



04

胤禛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到隆科多面前,慢慢蹲下,与他对视。

“隆科多,今晚这话,你出了这个园子,会怎么说?”

“奴才——”隆科多苦笑,“奴才知道,出了这个园子,奴才可能就活不成了。”

“做了九门提督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胤禛站起身,背着手,望向殿外茫茫的雪夜,“但今晚的事,史书上只会留下一句话——皇四子胤禛,奉遗诏即位。”

隆科多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是胤禛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他从此闭紧嘴巴,那么今晚所有的荒谬与杀机,都会被埋在这座园子的雪底下。

“那两个太监呢?”隆科多轻声问。

“哪个太监?”

“替您办事的那两个。”

胤禛沉默了片刻:“送他们去了保定。之后,会安排他们去盛京。”

隆科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清楚,所谓去了保定、去了盛京,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但他也明白,知道得少,才能活得久。

天快亮的时候,张廷玉和马齐、王掞被召进了清溪书屋西侧的暖阁。三位老臣进去时,看见胤禛已经脱去了外袍,只穿着素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圣旨。

“三位先生,请拟一道即位数诏。”胤禛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自己登基的事。

马齐颤巍巍地提起笔,在明黄绢帛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写完后,张廷玉取出康熙生前的用印,蘸了朱砂,在诏书上重重按了下去。

那一刻,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严密封锁了三天。三天里,胤禛以雷霆手段接管了九门防务、丰台大营和京城所有武库。八爷党在京城的大小据点被一一拔除。等消息正式公布时,满朝文武惊讶地发现,新君的即位已经不可逆转。

雍正元年正月初七,弘历第一次以“皇子”身份入宫行礼。他走进乾清门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丹陛上,晨光从太和殿的鸱吻上滑下来,照在那一身明黄的龙袍上,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弘历跪下磕头,礼毕起身时,无意间抬头,看见了父亲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像深井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和漩涡。

“弘历。”雍正叫他的名字。

“儿臣在。”

“你记住,大清的江山,不是靠仁厚坐得稳的。”

弘历一愣,随即低下头去:“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

但弘历后来在很多个夜晚都会想起那个早上的情景,想起父亲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很多年后,当他自己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他才真正明白那话里藏着的东西。

雍正继位后的第一个月,隆科多被封为一等公,赏双眼花翎,入上书房办事。表面上看,这是天大的荣宠。但隆科多自己知道,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封赏越重,杀机越深。

因为只有他知道那份遗诏的真相。

雍正并不是靠篡改遗诏即的位。恰恰相反,那份传位十四子的遗诏,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一个康熙在临死前亲手布下的局。

康熙是什么人?他是十六岁就能扳倒鳌拜的人,是在位六十一年、把朝局玩得炉火纯青的人。他会不知道八爷党在京城结党营私?会不知道十四阿哥在西北手握重兵的隐患?会不知道隆科多这个九门提督在储位之争中的分量?

他全都知道。

所以他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可能传位十四子。所以他故意把隆科多推到遗诏宣读人的位置上。所以他故意让那份传位十四子的遗诏在最后时刻出现。他要看看,他那些儿子们,在帝位诱惑面前,各自会露出什么样的嘴脸。

唯一没有让他失望的,只有老四。

老四没有等。他在康熙咽气之前,就已经控制了九门和丰台大营,就已经掌握了老八的所有罪证,就已经做好了接管大统的一切准备。他不是在等遗诏,他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这才是康熙真正想要的继承人。

一个足够果决、足够冷酷、足够聪明,并且——对权力有足够渴望的人。

可这些,雍正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因为一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曾经亲手从父亲手里夺权,就等于承认那份传位十四子的遗诏部分真实。所以他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他看穿了假遗诏,是他拨乱反正。

“隆科多,”雍正曾在一个深夜召见这位“功臣”,说了一句让隆科多记了一辈子的话,“你的命,在朕手里。朕的江山,也在你嘴里。”

公元一七二七年,雍正五年的冬天,隆科多被削爵下狱。

又过了三年,这位曾经的九门提督、一等公、顾命大臣,病死在锁禁的院落里。临死前,有人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念叨:“我没有改遗诏……我没有……”

至于那份真正的传位遗诏,再也没有人见过。

雍正十三年,雍正帝驾崩于圆明园,终年五十八岁。内侍整理御案时,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檀木匣。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卷已经发黄的明黄绢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体端稳,力透纸背:

“大位传四子。”

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康熙亲笔,还是雍正后来补写的。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雪夜里,畅春园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从那以后,九门提督再也没有一个能像隆科多那样接近帝位交接的核心。雍正在位十三年,用铁腕治天下,把大清从盛世的虚火中拽了回来,又亲手为乾隆铺设了一条安稳的坦途。

他骂名背尽了。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大清的江山,坐住了。



05

乾隆四十七年,冬季。

已经七十二岁的张廷玉跪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对着一个与他年轻时记忆里不同的皇帝。乾隆坐在御案后,正在翻阅一本已经有些残破的奏折。

“张先生,”乾隆忽然抬起头,“你当年在畅春园,亲眼看见那份遗诏了吗?”

张廷玉浑身一僵。他已经老了,脖颈上全是褶皱,手也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回皇上,臣确实看见了。”

“遗诏上写的是——”

“传位四子。”

“那四阿哥当时何必跟隆科多争论什么潦草不潦草?”

“因为遗诏上的字,确实比先帝平日的手书要潦草一些。”张廷玉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许是因为弥留之际写的,也许是因为别的缘故。臣不敢妄加猜测。”

乾隆没有再问。他合上奏折,走到暖阁门口,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半晌,忽然说:“先帝晚年,每逢下雪,总是站在乾清宫门口,一言不发。有一回我问先帝在想什么,先帝说——”

张廷玉没有接话。

“先帝说,他想起皇玛法驾崩的那个晚上。”乾隆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说,那个晚上,雪也下得这样大。”

张廷玉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他仿佛又回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那个冬夜,看见清溪书屋的飞檐在雪中隐现,看见满殿烛火在寒风中摇晃,看见那个穿着素服的年轻皇子,站在殿门口,对着满天的雪花,只说了一句“封园”。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可对于张廷玉来说,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

包括他在暖阁里亲眼看见的那份遗诏。

那份遗诏上,的的确确写着“传位十四子”。可那五个字的前头,还有一个被烛光一晃就几乎看不见的、极淡极淡的“不”字。

“不传位十四子”。

是先帝用朱笔写下的。

写完之后,先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提起笔,在一侧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极淡,若不仔细看,只当是纸上的污痕:

“四子勉之,勿负朕望。”

那才是先帝最后写下的字。

先帝的笔迹之所以潦草,不是被人篡改,而是因为那本就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口气写下的。

隆科多那天晚上宣读的,是另一份草诏,是康熙早前测试众皇子反应时命人放进去的废稿。真正有效的遗诏,一直封存在那个檀木匣的夹层里。隆科多根本不知道有夹层,所以他那句“两份遗诏”,说对了一半。

张廷玉知道真相,也知道雍正最后赢了,赢得名正言顺,又赢得心惊胆战。

但他把这个秘密藏了五十多年。

带到了坟墓里。

乾隆四十七年冬天,张廷玉告老还乡。他坐着马车离开京城时,经过畅春园的旧址。园子已经荒废了,围墙坍塌了大半,只有几株老松还立在那里,顶着满枝的雪。

张廷玉让车夫停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回去吧。”他最后说,“都过去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了。

大雪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