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秋,三僚村盆地中央的杨公祠原址,动了第一锹土。曾家木匠阿河站在脚手架上,看老墙一锹一锹拆下去。这祠堂立了六百五十年,元末至正年间建的,历代修过许多回,这一回是原址重建。阿河不信风水,他信木头的纹路,信卯榫咬合时那一声脆响。可全村人都说,祠堂朝向是老祖宗定死的,申龙入首,辛山乙向兼戌辰吉度分金,坤水发源,丙水来,收巳水上堂,出寅口,右水倒左出寅方。阿河听不懂那些词,只记住一句话,丁财大旺,功名显达,发福绵远,房房皆发。夜里,老匠人曾全福坐在刨花堆上卷烟,他说当年杨筠松与曾文辿一路寻龙,走到这盆地,见四面山如罗盘,四水归堂,便说此处脉气聚而不散,宜立祠,宜安家,宜传道。后人就在盆地中央立了祠,塑了像,把杨公和曾公请进去,一左一右,坐了一辈子。
塑像用的是樟木,和真人一般大小,杨公居左,曾公居右,身上镀了金漆,香火一熏,金光晃眼,村里人叫它杨公金身。全福说,元朝那回塑像完工,大学士欧阳圭来拜,题了两句诗,大道无形,公独有像,神仙不死,公独有葬。阿河问,葬字怎么讲。全福说,杨公把自己葬进了这片山水里,所以祠倒了还能再立,灯灭了还能再点,香火断了还能再续。阿河望着殿梁上的旧匾,忽然觉得那金身是有眼睛的,正隔着六百年的烟,看他锯木、刨料、量卯榫。阿河问,那咱们算哪一辈。全福说,接书的那一辈。阿河听不懂,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重建是全村的大事。后生抬木料,老人守香火。杨公金身请进临时棚,每日三炷香,香不离人,人不离香。阿河分到的活是打神龛卯榫,他量了又量,总差一线,气得把角尺摔在刨花堆里。全福拾起角尺,说,你心不定,手就定不住。阿河梗着脖子,说风水是虚的,木头才是实的,手底下见真章。全福不恼,从怀里摸出一只罗盘,放在神龛正中,说,杨公进政那天,皇帝把罗盘授给他,你道罗盘是测山的?不是,是测人心的。你心正,卯榫自然正,你心歪了,角尺也给你歪的。阿河怔了很久,重新下锯,这一回严丝合缝。全福蹲在门口抽烟,石鼓石狮的影子落在阶前,像是等了两百年,就为看这一锯。那阵子,村里嫁女、进学、开店的都来拜金身,跪下去念那八个字,丁财大旺,功名显达。阿河在旁边锯木,忽然觉得,这香火不是人求来的,是祖宗替后人烧着的。
祠成两年,广东一位何益波先生捐了十六万八千元,要用花岗岩刻一整套门面。石匠们在祠前蹲了整整三个月。门楣上最大一幅是九天玄女授书,用的镂刻法,玄女立在云端,高发髻,衣裙飘飘,身后立着两位侍女,她将一卷书递出去,右下方一位老人拱手来接,体胖,面容虔诚,身后跟着两个弟子,左边大树下三个穿短装的百姓仰头在看。下面是四块方石刻,从左到右,杨公进政,皇帝头戴皇冠,宫女摇扇,大臣侍立,杨公在书案前拱手接了罗盘;杨公看风水,他站在屋前,弟子递上罗盘;杨公出游,小桥流水,书童挑着食盒,弟子相随;杨公著书,案前援笔,身后三人垂手看。阿河每天收工都来看,看石头上的杨公从青年走到暮年,像看一个人把一辈子过完。他忽然觉得,这门面不是刻给活人看的,是刻给天地看的。
大门两侧刻一副联,学究天人泽被士庶,功参造化名倾万国。第二进供的是当坊福主关公,红脸长须,金衣,手持朝板,座下分立两个武将,一个持金瓜长锤,一个持长柄大刀。关公头上横着四个字,天地同流。两边联是,举念时明明白白毋欺了自己,到头处是是非非曾放过了谁。阿河把这副联念了三遍,脊背一阵发凉。他想起全福的话,罗盘测人心。原来满祠堂的石头,满石头的画,满画的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做人要正,念头要明。廊柱上还有春联,冬去春来千山树木迎春绿,民安国泰万里河山映日红。阿河问全福,关公也管风水?全福说,关公管的是心,心正了,山水自然来朝。
那年除夕,村里照例给杨公祠点长明灯。曾全福走不动了,坐在石鼓上,把灯油递给阿河,说,这灯从至正年间亮到今天,断过火,没断过心。阿河爬上梯子,把灯挂上殿梁,一回头,看见雪地里石鼓蹲着,石狮蹲着,门楣上玄女立着,杨公金身在灯影里垂着眼,曾公在另一侧,也垂着眼。他忽然明白,自己守的不是一盏灯,是一口气,是六百五十年前那个把罗盘接过来的人,留给这片山水的念想。全福在阶下喊,灯亮了没有。阿河说,亮了。全福说,亮了就好,杨公看得见。
如今阿河也老了,村里人叫他河伯。他每天早起,先到祠前擦一遍石鼓,再给长明灯添油。有人问,杨公祠的风水到底灵不灵。他不答,只指着门楣上那幅九天玄女授书,说,你看,书是接过来的,不是求来的,风和水都在人心里。殿前石狮蹲了二十六年,石鼓坐了一百多年,香火年年重,故事代代传。每逢还愿的日子,香灰落一层,河伯扫一层。他把这话说给孙子听,孙子仰着头,学着当年他的样子问,那罗盘呢。河伯笑了,罗盘在接书的人手里,你长大了,它就传给你。孙子说,我不接,我要做玄女。河伯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声惊起梁上灰尘,杨公金身在灯影里,也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