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布看到了宇宙9亿岁时的样子,还在那里发现了两个巨大的黑洞。问题是,那个年纪的宇宙,不该养出这么大的黑洞。今天我想借这条新闻聊聊,当科学家遇到“解释不了”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看完本文后,当你再看到“科学也解释不了”这句话,大概就能判断,说这话的人可能非常无知。
两个正在快速进食的超大质量黑洞,悬在夏威夷莫纳克亚山上空。这一对黑洞的光,走了 129 亿年才到地球。
前几天,《天体物理学杂志快报》登了一篇论文。天文学家宣布,他们找到了迄今最古老的一对类星体,编号 J1602+4228AB。“颇具浪漫主义气质”的科学家们还给了它一个很长的昵称,意思是“两团深不可测的黑暗,在炽热的光辉里把能量重新注回宇宙” 。
我们知道,宇宙现在138亿岁,而韦布观察到的那束光,在路上走了129亿年,它出发的时候,宇宙才9亿岁。如果把138亿年压缩成一个30岁的人,那9亿年就相当于他2岁。可就在这个“2岁”的宇宙里,蹲着两个黑洞:一个15亿个太阳质量,一个4亿个太阳质量,彼此只隔1.81万光年,大约是银河系直径的五分之一 。
这种数字我们普通人早就没感觉了,4亿和400个太阳质量在我们听来都只是“很大”。可在天体物理学家眼里,“400个太阳质量”的确有点离谱。打个你可能相对熟悉一点的比方:你看见一个两岁的孩子,脚趾甲长到了10厘米。你当然知道世上有人的指甲能留得很长,可脚指甲一年长不到2厘米,这孩子就算从出生那天起一剪子没动过,也就4厘米。2岁长到10厘米。这两个黑洞,就是那副10厘米的脚指甲。
带队的研究者西尔维娅·奥诺拉托说得很直白:目前没有任何明确的理论,能解释为什么宇宙这么早就有这样一个巨型类星体,更别说同时有两个。
那这是“物理学又不存在了”吗?
当然不是。科学上暂时解释不了的现象多了去了。科学家发愁的,往往不是“想不出解释”,而是“解释太多、证据太少”,或者说“能扛得住同行的检验的证据”不充足。
类星体不是一颗星,而是黑洞在“吃饭”:星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周围,围着一圈打转的气体和尘埃,叫吸积盘。也就是你在《星际穿越》中看到的那样,物质一边转一边往里掉,摩擦生热,热到发光,亮度能超过整个星系所有恒星的总和。所以类星体是宇宙里最亮的灯,这个灯的灯芯就是一颗无法直接看见的黑洞。
类星体的结构。黑洞本身不发光,我们看到的强光,来自周围一边打转一边掉进去的气体和尘埃。
那它的质量怎么称出来?靠光。吸积盘有多亮,大致对应黑洞有多重;再看光谱里气体转得多快,转得越猛,说明拽它的引力越强。
现有理论到底卡在哪儿
现有理论认为,黑洞长大有且只有两条路:吃东西,和撞上别的黑洞合并。合并得看运气,主食还是吃。
但饭量是有上限的,这个上限叫爱丁顿极限。道理是往黑洞里塞得越猛,外面的吸积盘就越亮;而光是有压力的,光往外顶,顶到一定程度,后来的物质就被推回去,喂不进去了。所以黑洞看似什么都能吸,但饭量还是有封顶的,长肉速度自然也有极限。
这个极限到底有多快?按10%的能量转化效率算,质量每4500万年长2.7倍。学界管这个叫萨尔皮特时间。
那么我来替你来算一算。第一代恒星大约在宇宙一两亿岁时点亮,它们烧完留下的黑洞“种子”,通常按一百个太阳质量上下估。从100到15亿,要翻1500万倍,换算成2.7的连乘,得乘16.5次,也就是16.5个4500万年,大约7.4亿年。
而它在宇宙9亿岁时就被我们看见了,留给它吃饭的时间,只有7亿多年。理论上是不是还行?但这颗黑洞得从出生那天起,一刻不停地满负荷进食,连吃7亿多年,中间不许打嗝、不许断粮、不许被自己喷出来的风吹跑食物。可现实里的类星体是间歇营业的,黑洞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这么一算,时间就根本不够用了。
按爱丁顿极限估算的生长曲线
现实是,一个这么大的黑洞都难,但你勉强可以说这是巧合——也许它出生的时候,周围正好堆满了食物,一切因缘际会,让它能不停地吃。可现在同时出现了两个。1.81万光年的距离,意味着同一片天区里,得同时有两个大星系、两个中心巨兽一起猛吃。概率虽然不是零,可用“纯属巧合”来解释,就很难让人信服了。科学家们就相信,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以前不知道的。
那学家手里是完全没有补丁吗?也不是,目前能解释的补丁有三个。一是重种子,不走恒星坍缩那条路,让一大团气体直接塌成一个10万太阳质量的大家伙,起跑线高一千倍;二是超爱丁顿吸积,饭量封顶的前提是光能顺利跑出来,如果气体太厚、光子被闷在里面,压力就顶不住,黑洞可以短时间超量进食;三是合并,两个黑洞撞一起,质量直接相加。每个补丁都能把账算平,但每个都要付代价,而且都留下了能被查的痕迹。
三块补丁各自的代价,以及它们应该留下的、能被检验的痕迹。
既然有这么多解释,科学家还愁什么?
难就难在,编一套能解释现象的理论,一点都不难;难的是拿出证据。
就说月亮为什么会缺一块。我可以说是天狗吃的,也可以说是天猪吃的。把神话色彩去掉,我还能说:月亮自己发光,只是被另一个天体挡住了;月亮自己发光,但它的发光是周期性的,偶尔局部不亮;月亮自己不发光,只反射光,光源被另一个天体挡住了……信不信,就这么一个月食,我坐电脑前喝两口茶的工夫,就能给你凑出十套解释,每套都自洽,每套都能把已经看到的现象说圆。
这不是我多有想象力,人类自古以来就会干这事。东方的阴阳五行、西方的四元素论,走的都是同一条路:水火土气,配上干湿冷热,世间万物都能往里装。可装得进去,不等于装对了。一个理论如果什么都能解释,它其实什么都没解释——那么它就是不科学家会关心的事儿。因为不管观测到什么,你都能说“这正符合我的理论”。它永远不会错,也就永远没有真正的信息量。
所以,真正值钱的不是“能解释”,是“能预言”。而且这个预言得有被打败的风险。还说月食。“被另一个天体挡住”这套说法,不只解释了过去,它敢把话说死:下次月食哪天几点几分开始,食甚在几点,全都能提前算出来。算错一次,它就得挨一记。而它算对了两千多年。天狗说就不行了,月亮缺了是天狗吃的,圆了是天狗吐的,你永远抓不到它的错处——抓不到错处,它也就进不了科学的门。
回到那两个黑洞
现在该问的不是上面三个解释哪个更像故事,哪个更符合我们的直觉,而是:哪套说法,可预言,可验证。
重种子理论如果是对的,早期宇宙里就该藏着一批10万太阳质量级的种子黑洞,而且它们所在的星系应该特别“干净”,重元素极少——大团气体直接塌缩,不需要先有一代恒星把元素炼出来。这就需要更多的观测证据。
超爱丁顿那套如果是对的,这些黑洞的辐射效率就该低得反常,周围应该裹着厚厚的尘埃和气体,甚至能看到被闷住的光从侧面漏出来。这也需要更多的观测证据。
连“这是不是两个黑洞”本身,都还留着一个必须排除的对手:一个前景星系把光线弯了,也能在照片上造出“两个”的假象,这叫引力透镜。论文里写得很清楚,两个天体光谱形状的差别让他们倾向于相信这是真的一对,但要彻底否掉透镜,还得建一个透镜模型。
左边是真的一对,右边是一个天体被前景星系“弯”成两个像。区分它们靠的是光谱,而不是照片上看到的形状。
这就是科学家思考的方式:先把最可能的几种解释摆到桌上,再拿证据一个一个排除。宣布自己找到某个理论的同时,也就等于是把自己辛苦建立的理论交给了随时都会提出质疑的同行手里。
承认无知
所以这条新闻当然不是在物理学要完蛋。甚至哪怕有一天真出现了只有“上帝”才造得出来的现象,那也不叫“违背科学”,它只是更有科学理论无法解释而已。它只是倒逼人类去找新理论、拿新证据。而在此之前,科学会承认自己不知道,承认自己的现有理论解释不了——拥有承认自己不懂的谦虚和勇气,这就是科学和以上“阴阳五行”,“四元素论”最大的不同。
我们承认,宇宙9亿岁时的那两个巨兽,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可它们就摆在那儿,等着人去弄明白。可这事并不会让人感到沮丧,反而让人兴奋。希望读完本文的你,也能有我同样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