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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袁术曾是天下最强诸侯,却注定无法成为秦始皇?

197年春,袁术在寿春称帝。

这绝非一次仓促的决定。袁术用心良苦谋划已久。

实力自然不必说,袁术占据扬、豫、徐三州十一郡。兵力近二十万。实力在天下诸侯中堪称第一。

舆论宣传也是空前。袁术宣扬“汉德已衰”“代汉者,当涂高也”的谶语,认为这就是指的自己。在获得玉玺后,他更是底气大增:“今孤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欲徼福于齐桓,拟迹于高祖。”

袁术觉得自己有声望有实力,在乱世之中,完全可以效仿齐桓公称霸、汉高祖称帝的成功案例。

所以他不顾反对,多次试探。

195年冬,李傕和郭汜在弘农郡追击汉献帝及随行官员,朝廷军队被击败,献帝狼狈地逃到黄河北边。袁术抓住这个时机,召集部属们宣告,刘氏天下已经衰弱,天下大乱。而袁家四代都是朝廷重臣,在百姓中也颇有号召力。在这种形势下,不如“应天顺民”称孤道寡了?

可惜依附他的士人根本利益还是与朝廷绑定,之所以跟着袁术混,只是逢场作戏一时苟且。如果袁术要搞创新,让草根将领唱主角,他们咬咬牙还能接受。毕竟还是要有点发展的眼光嘛。

可现在袁术为了称帝就潦草画了个饼,非要他们出卖自己的人格,背叛自己的家族利益,谁会干啊?

所以袁术手下士人纷纷反对。

当时袁术刚到淮南不久,还得仰仗这些士族拥护,所以不得不低头。

首个称帝计划只好不了了之。

袁术并未气馁,而是卧薪尝胆,经过两年的发展,到了197年俨然已成为南方一霸。于是他顺势再次启动称帝计划。

现在袁术觉得自己有了拍板的资格,完全可以不再理会那一群腐儒。所以这次袁术直接霸王硬上弓,用了河内人张炯之符命便在寿春称帝了。

……

由此可见,袁术的称帝,是一个系统的浩大工程,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反复推敲博弈的。

照理来说,这个方案应该是相当成熟了。

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其称帝之后却迅速陷入孤立。

这就让人颇为不解了:当时不少人早就有了废汉自立的念头。连一些东汉宗室比如刘焉也试图自立称帝。而在江东,鲁肃等人也得出“汉室不可复兴”的结论。

但有时趋势再紧要也难敌利益。天下士人的向背才是决定性因素。

为何袁术曾是天下最强却注定无法成为秦始皇?他明白士族重要性,但为何双方关系始终紧张?他最终又是如何败于不善战的士族之手?

袁术败在了哪?

上一篇文章中说到,对于士族,袁术怀着一种比较复杂的感情。

有一些期待,还有一丝哀怨。

术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

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袁术对士族的态度。

“群竖”,是一种贬称。“竖子不足与谋”嘛。这也不难理解,袁氏家族四世三公,从袁术的视角来看,天下士人都如土鸡瓦犬一般,不值得一提。

按照袁术的逻辑,这些士人的地位影响力都不够看,都只能依附于袁氏麾下。

这是一套古早的权力运行逻辑:

士族通过彼此抱团,实现了势力爆发式发展,垄断了朝局。

这种发展模式的终极形态,便是“四世三公”。其代表便是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等家族。

袁氏、杨氏等家族的成员长期担任三公九卿等朝中要职,通过相互举荐形成了庞大的人际网络,门生故吏遍天下,几乎垄断了人才选拔渠道,形成了出现“汝南官,袁家管,姓袁不姓汉”的奇观。

所以袁术将天下士族当作任其差遣的工具人,如果是在过去,没有一点毛病。

但后来几乎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制约士族的发展,士族势力不断挤压外戚、宦官甚至皇权的空间,让东汉朝廷成为了一具空壳。

过去的那套玩法就行不通了。

这一点,袁术看得也很通透:

汉之失天下久矣,天子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裂疆宇,此与周之末年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

当时政令都是从世家大族发出来,皇权基本被架空。公权私用,大家只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公共社会秩序迅速瓦解。太平世界变为了黑暗的丛林社会。

接下来各个家族之间开始明争暗斗,天下陷入了无秩序的分裂,大家毫无边界感可言,只是为了蝇头小利就能争得你死我活,到最后卷无可卷,都没好日子过。

……

这一切都源自士族无限制的膨胀。

那么怎么才能重新让天下重新恢复秩序?让天下人重新过上好日子呢?

袁术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武力征服,“卒强者兼之耳”。用武力来打压和抑制士族的发展规模,将其关进权力的笼子。

那么谁能将士族驱赶进笼子呢?袁术的做法是利用草根。

狠人孙坚

出于这种思想,袁术对士族的态度便是打压和利用。

很多士人看好袁术的实力,前去投奔他。其中就包括大名士华歆、郑泰等人。

可这些人在袁术那并没有充分发挥作用。

华歆曾向袁术献上了讨董之策,但是袁术并没有采纳其建议。

时袁术在穰,留歆。歆说术使进军讨卓,术不能用。

郑泰的际遇则更为离谱。

术上以为杨州刺史。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一。

郑泰投奔袁术的时候人还好好的,结果去扬州赴任半路上却莫名其妙地“道卒”了。

华歆品行端正,被虞翻称为“齐名中州,海内所宗”,是天下士族共同认可的典范。而郑泰则曾与荀攸和何颙等人合谋刺杀董卓,堪称反董先锋,在士人之中也颇有号召力和影响力。

这样两位士族领袖,任何势力都会极力巴结争取。但在袁术这里却根本没有发挥其作用。

士族领袖待遇都如此,其他士人的处境便可想而知。

而到了江东,袁术对江东士族也是同样的态度。

袁术用武力消灭不合作的势力。

陆康是吴郡士族代表,他忠于汉室拒绝依附袁术。于是袁术在194年命孙策率军攻破了陆康所在的庐江郡,城破后陆康病逝,陆氏家族死伤过半遭受重创。

对于依附的本土势力,袁术也是百般打压。

袁术在扬州任用官员多是从北方带来的嫡系,如张勋、桥蕤等人。而对江东士族如吴郡陆氏、会稽虞氏等采取压制态度。

正是因为如此,当袁术遭受诸侯讨伐后,江东士族不再支持他。

此后袁术粮草不足,开始劫掠。

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

为什么他会落到如此境地呢?因为失去了钱粮来源。

资实空尽,不能自立。

袁术一走下坡路,江东士族便不再鸟他了。

袁术并未征服江东士族

袁术因此一直是将士族视为可供其驱使的工具人。

在他看来,在士族网络中袁氏家族一直是头部,而自己作为袁氏嫡子的便是当之无愧的士族领袖。

既然袁术都是士族领袖了,并且拥兵近二十万,占据扬、豫、徐三州十一郡,已经具备了称霸称帝的基础。

就袁术自己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他要称帝,原因他自己也说清楚了:

汉之失天下久矣,天子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裂疆宇……

既然东汉朝廷已经崩塌,再无恢复的可能。那么为什么不创造一个新的王朝来替代它呢?

此与周之末年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

似乎袁术的逻辑也没毛病。

那么为什么天下士族会群起而攻之呢?

原因便在于,战国七雄的逻辑并不适合套用到东汉末年。

在东周末年,战国七雄都是独立的主权实体,每个国家都是一个独立的权力体系。周天子已经沦为吉祥物。

而东汉末年,皇帝同样也与吉祥物无异,但问题是士族群体、各地豪强却远没有战国七雄那么强。

因为士族高度依附于皇权。在权力上,失去了皇权背书的察举制,会被草根军功阶层所倾覆;在经济上,若失去朝廷赋予的免税、免役等特权红利,士族想要将失地农民和流民整合起来进行规模化经营的成本极高,难以为继。

有人可能会不认可:地方豪强不还是有独立的庄园经济,建堡垒、养私兵,形成“以田养兵、以兵护田”的局面吗?

可问题是这种庄园经济的根基,还是依靠朝廷搭建的权力和经济框架。否则仅靠私人武力维持,就容易被草根将领分走其权力和地位;而如果失去朝廷赋予的特权红利,士族仅是自然经营,时间一长恐怕就会入不敷出。

士族就好比是一个依靠皇权,抓住察举制风口实现了快速起飞的年轻人。在经济和人脉资源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但在其他领域却还是青铜。

也就是说士族充其量只是单项冠军,其政治地位、军事水平都无法与战国七雄相比。

士族实力再强,也还不足以独当一面。

袁术注定了无法成为秦始皇一般的人物。

士族暂时无法承担终结乱世的责任

那么接下来就带出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士族先天发育不良,那么为什么还能联手将袁术绞杀呢?

首先士族和袁术的关系恶劣自不必说,这让双方缺乏愉快合作的基础。

在这个前提下,士族并不认为袁术建立的新政权能够维护其既得利益。

原先东汉的皇权就是被士族给搞垮的,袁术假如想强势构建起新政权,势必会对士族进行打压。

到那时,士族将面临一轮洗牌,其前景将会相当地黯淡。

袁术虽然最有希望带来全新的稳定秩序,但那却并不是士族想要的。

对于士族而言,他们更在乎的是稳定的利益。而要守住当前的利益,最好的办法还是继续与东汉朝廷捆绑下去。走一步看一步,以稳为主嘛。

正是如此,袁术大破大立式的创新,遭到了士族的一致反对。

……

当然士族的讨伐也极具特色。这是一种立足于其自身优势的反击。

具体来说,就是经济上的封锁,人脉网络上的孤立。

所以与其说袁术败于军事,倒不如说他败于人事和经济。

在士族的号召下,草根将领充当前排打手,轮番对袁术进行攻击。汉朝廷命令吕布、孙策、陈瑀合力进攻袁术。

除了军事压力之外,袁术更是遭遇了一场众叛亲离的噩梦。

先是孙策釜底抽薪,带着江东闹独立。

术后僣号,策以书喻术,术不纳,便绝江津,不与通,使人告景。景即委郡东归,策复以景为丹杨太守。

接着部下被吕布收买。

暹、奉大喜,遂共击勋等于下邳,大破之,生禽桥蕤,余众溃走,其所杀伤、墯水死者殆尽。

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术兵弱,大将死,众情离叛。

……

更为致命的,是经济封锁。

到197年,形势急转直下。袁术没粮了。

时,舒仲应为术沛相,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悉散以给饥民。术闻怒,陈兵将斩之。

袁术调集了十万斛米作军粮,但沛相舒邵却将这些粮食发放给了饥民,袁术十分愤怒想将其杀掉。

士人打着仁义的旗号,将袁术的军粮全败光了。袁术被卖了还谢谢人家。

如果将袁术缺粮归因于大旱,可能就有点太过简单化了。

因为此后袁术依旧粮草不足,他开始劫掠。

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失去了钱粮的来源。

资实空尽,不能自立。

这是江东士族在经济上对袁术实施的坚壁清野。

在士族的经济封锁下,袁术军队的处境每况愈下。

不少部下实在无法忍受缺吃少喝的艰难日子,选择离他而去。比如袁术的部曲陈兰、雷薄都转而投靠到了灊山。

到后来袁军可以说是粮草断绝,没米下锅。

术既为雷薄等所拒,留住三日,士众绝粮,乃还至江亭,去寿春八十里。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斛。

最后袁术死于了疾病和饥饿。

时盛暑,欲得蜜浆,又无蜜。坐棂床上,叹息良久,乃大咤曰:“袁术至于此乎!”因顿伏床下,呕血斗馀而死。

由此可见,士族的经济战,才是让袁术败亡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