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中心地铁站的失物招领处,大概是这座城市最特别的地方。
苏念安在这里工作了三年,见过各种遗失物——从雨伞、钥匙,到婚戒、日记本,甚至有一次收到过一只装在笼子里的荷兰猪。每个周三下午三点,是她整理本周失物的固定时间。而每个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总会有一个男人准时出现。
“又来查那只表吗?”念安头也不抬地问。
柜台上推过来一杯热拿铁,杯壁上凝结着小水珠。她这才抬起头,看见江辰有些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笑容。
“第三十七次了。”他说,“还是没消息?”
念安从柜台下取出登记簿,翻到三个月前的那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3月14日,地铁2号线,江辰,遗失百达翡丽古典表一块,表背刻字“给时间以生命”。
“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念安说着几乎成了固定台词的这句话,却还是忍不住补充道,“但说真的,三个月了,找到的希望很渺茫。”
江辰靠在柜台边,没有立刻离开。这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其他失主总是匆匆来去,只有他每次都会停留片刻,有时聊聊天气,有时问问她工作累不累。起初念安觉得他只是出于礼貌,直到第四周他依然准时出现,她才意识到这已成了一种默契。
“那块表很重要吧?”某次她终于问道。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父亲临终前给我的。他说时间不是用来追赶的,而是用来赋予生命的。
念安的心轻轻一颤。她的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在她决定放弃高薪的广告公司工作,选择这个“没什么前途”的地铁站职位时。父亲说:“念念,找到让自己时间有意义的事情,比挣多少钱都重要。”
“你会找到的。”她听见自己这样说,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
周三的见面就这样持续了三个月。念安发现自己会特意在周三打扮得精神些,会记住江辰上周提到的项目进展,会在他来之前十分钟开始期待。而当他说起那块表背后的故事——父亲是如何从修表学徒做起,如何将每个零件都视为生命——念安看到了这个男人冷静外表下的细腻与深情。
六月的一个周三,暴雨倾盆。三点十五分,江辰没有出现。
念安盯着墙上的钟,指针走到三点半,然后是四点。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周三的相遇已成了她一周中最明亮的时刻。
就在她准备下班时,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冲了进来。江辰的头发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
“抱歉,我来晚了。”他喘着气,“但我想我找到了。”
塑料袋里是一块沾满泥土的手表。念安接过来仔细查看——确实是百达翡丽古典款,但表盘碎裂,表带磨损严重,而且表背没有任何刻字。
“这不是你的那块。”她轻声说。
江辰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接过那块表,突然苦笑起来:“我在工地旁边的水沟里找到它,以为......原来只是徒劳。”
“等等。”念安看着他的表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你为什么会在工地找?”
江辰顿了顿:“因为我在那里工作。”
“可你每次都穿着西装......”
“那是去见客户。”他自嘲地笑了笑,“实际上,我是个建筑工程师,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父亲以前也是,这块表陪他走过无数个施工现场。”
念安怔住了。三个月来,她一直以为他是金融区的白领,想象他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而真相是,他的双手应该常常沾着泥土,他的西装可能是为了见客户才特意换上的。
“为什么不说?”她问。
“因为......”江辰看着她,“在失物招领处干净整洁的柜台前,在总是打扮得体的你面前,工地和灰尘似乎太过遥远。
雨声敲打着窗户。念安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身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那是她原本打算今天下班后去寄的辞职信。在广告公司工作时的焦虑和空虚,与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一直在她心中拉扯。
“你知道吗,”她慢慢地说,“我父亲也是个建筑工人。他常说,真正给时间以生命的不是待在什么地方,而是做了什么,为谁而做。”
江辰抬起头,雨水从他发梢滴落,但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我可能还没找到父亲给我的表,”他说,“但过去的十二个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是我一周中最珍惜的时间。”
念安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热。她看向窗外渐小的雨,又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真实而脆弱的男人。
“下周三你还来吗?”她问,“即使没有表的消息?”
江辰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还在,我就来。”
“我会在。”念安将辞职信放回抽屉,“不过下周三,或许我们可以不在柜台后面见面。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他们的拿铁比自动贩卖机的好喝。”
雨停了,一缕阳光突破云层。江辰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样子有些狼狈,但他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
“那么,下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他说,“不见不散。”
念安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当她整理柜台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物——是那块江辰留下的、沾满泥土的假表。她小心地擦拭它,虽然它不值钱,虽然它不是江辰寻找的那块,但此刻,它突然有了特别的意义。
有时候,我们寻找的是一件失物,却在过程中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时间确实应该被赋予生命,而最好的方式,或许是与值得的人共同度过。
下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念安已经有些期待了。这次,她决定带上自己的故事,去听他的故事。毕竟,失物招领处招领的不仅是物品,有时也招领人心。而她和江辰,都在这里找到了本以为已经遗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