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贾宝玉被父亲贾政暴打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他见到黛玉肿着眼睛来探望，心中万般牵挂不下。

待众人散去，他记挂着黛玉的身体，满心里要打发人去瞧她，却“只是怕袭人”。于是，他“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支走了袭人，宝玉唤来晴雯，吩咐她去潇湘馆看看林妹妹在做什么，黛玉若问起，就只说自己好了。

晴雯却说，白眉赤眼的，巴巴跑去一趟怪尴尬的，好歹带句话或送件东西，也好搭讪。

宝玉想了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旧手帕撂给晴雯，让她送去。

晴雯担心黛玉会觉得是戏弄而生气，宝玉却说：“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这就是《红楼梦》中著名的“赠帕”情节。

看似随手而为的两块家常旧帕，为何黛玉接了以后先是发闷、继而细思、最终大悟，甚至“神魂驰荡”“五内沸然”，最后提笔写下千古传诵的《题帕三绝》？

这两块旧帕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情感？

晴雯将帕子送到潇湘馆时，黛玉起初并不在意，只说：“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

当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时，黛玉的反应瞬间变了：“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

关键便在这一个“旧”字上。

若送的是上好的新手帕，那就是寻常的礼物往来，和宝玉以往送她的鹡鸰香念珠、元春赐的红麝香串并无区别，她自然拒而不取。

然而家常旧帕，却是自己贴身用过的东西，带着宝玉的气息和体温。

古人以手帕为贴身私物，极为私密，互赠旧帕意味着两人已亲密到了不介意共用私物的程度，这几乎越过了暧昧，直截了当就是表白——“我就是属于你的”。

白居易在《长恨歌》中说：“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早在唐代，人们便习惯以旧物来寄托深挚的情感与思念，睹物便如见人。

《红楼梦》中也是如此。

宝玉与北静王初次交往，北静王解下腕上鹡鸰念珠赠予宝玉；宝玉与琪官见面，交换的是彼此身上的旧汗巾；晴雯临终前与宝玉诀别，互赠的是贴身旧红绫袄。

宝玉送黛玉旧帕，正是沿用了“旧物表深情”的古老习俗，借此告诉黛玉：你是我最亲密的人。

手帕由丝线织成，“丝”谐音“思”，以帕寄意便是寄思。

明代冯梦龙有名句：“一方素帕寄心知，横也丝来竖也丝。”

横竖都是“思”，道不尽的是无尽的相思。

宝玉送黛玉手帕，正是用这无声的私语向她倾诉：我的心中全是你，横也念你，竖也念你。

而送两条并非一条，则更暗藏深意。

成双成对的手帕，暗喻着“佳偶天成”，是宝玉期盼着两人能够成双成对、永结同心的美好祝愿。

黛玉接帕后，先是可喜，宝玉能领会她的一番苦意；次是可悲，不知这相思之情将来能否如愿；继而又觉可笑、可惧、可愧，种种情绪翻涌而来，可谓五味杂陈。

宝玉送帕的细节中，最耐人寻味的是他刻意支开了袭人。

袭人虽是他最贴身的丫鬟，但却与宝钗同站在一条线上，总劝宝玉留心经济仕途。

在钗黛之间，袭人并不满意宝玉一心向着黛玉。

更何况之前宝玉“诉肺腑”误将袭人当作黛玉表白，吓得袭人魂飞魄丧，鲜明地表现了她对宝黛爱情的态度。

宝玉自然不会再托她去帮忙做这私密之事。

而晴雯呢？她心思单纯，在男女之事上懵懂无知，既没有看出宝黛之间超越表兄妹的关系，也不会去干涉宝玉的私事。

她拿着帕子去潇湘馆，一路盘算都猜不透何意——正因为她不懂，所以最合适。

宝玉选择晴雯，是他信任晴雯，这样可以保护他和黛玉之间这份不容于世的情感隐秘。

黛玉接帕后的反应，堪称全书最细腻的心理描写之一：

“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

可喜、可悲、可笑、可惧、可愧，五个“可”字写尽了黛玉心中的惊涛骇浪。

情难自禁之下，黛玉不顾嫌疑避讳，研墨蘸笔，在帕上写下三首七绝：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三首诗，无一字不言泪。

黛玉进贾府前本是“绛珠仙草”下凡还泪，她一生的眼泪都系在宝玉身上。

宝玉送帕给她，既是体贴她爱哭、为她拭泪，更是将自己的心痛和她汇作一处——“感同身受”四字，尽在其中。

然而这三首写在旧帕上的私密诗句，既是宝黛爱情走向成熟的标志，也埋下了日后“焚稿断痴情”的悲剧伏笔。

写诗时，黛玉“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曹雪芹在此写道：“却不知病由此萌。”

从此相思入骨，病根已种。

黛玉临终前，让紫鹃“笼上火盆”，将那两块题诗的旧帕投入火中，黛玉亲手将自己一生最珍贵的情感付之一炬，焚稿断痴情。

“焚帕”与“赠帕”首尾呼应，象征着宝黛之间那份不容于世的爱情终究化为灰烬，令人肝肠寸断。

《红楼梦》中，作者用两块看似寻常的旧手帕，轻描淡写间写尽了一段最隐秘、最深沉的爱情。

它在宝黛感情发展中占据着极关键的地位，甚至可以说，它是继第三十二回“诉肺腑”之后，宝黛爱情走向成熟、达成精神默契的重要转折点。

宝玉送给黛玉的，远非两块普通的旧帕——那是他割舍不断的思念，是发自心底的宽慰，是“别怕我还在”的坚定承诺，更是“此生定不负卿”的誓言。

只因心有灵犀，无需华丽言语，两块家常旧帕，便已道尽所有相思。

正如脂砚斋批语所言：“唯将旧物表深情，此中有誓两心知。 ”

这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深意，大约只有宝黛二人，和每一位读懂《红楼梦》的我们，才能真正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