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宣布把老厂八百万补偿款和新公司的经营权全给我大哥那天,我老婆在桌下狠狠掐了我一把。
她的指甲几乎陷进我手背里。
我没躲。
因为我知道,她快气疯了。
青州齿轮厂是我爸陈守山半辈子的心血。厂子不大,三十多个工人,专做小型传动件。十年前最红火的时候,江北几家设备厂都排队等货。后来市场变了,订单少了,老厂房又被划进产业园改造范围,搬迁补偿和设备转让款加起来一共一千一百六十万。
这笔钱,对陈家来说不是小数。
我大哥陈建辉坐在父亲左手边,西装笔挺,手腕上那块金表亮得晃眼。他老婆许丽丽挨着他坐,嘴角一直翘着,像已经提前听到了答案。
我坐在对面,身边是我老婆林岚。
还有我妹妹陈若秋,她从外地赶回来,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
父亲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厂搬迁补偿,现金八百万给建辉。新成立的青山传动公司,由建辉拿百分之六十股权,负责经营。”
林岚的手猛地一抖。
父亲继续说:“陈砚拿老厂后面那间旧仓库的十年使用权,另外给八十万现金。若秋拿城南两间门面的租金收益,现金五十万。”
妹妹第一个炸了。
“爸,你疯了吧?老厂是你和二哥这些年撑下来的,大哥都多久没管过厂里的事了?凭什么他拿大头?”
许丽丽立刻笑了:“若秋,话不能这么说。你大哥在外面跑关系、谈客户,不也都是为了这个家?再说了,企业总要交给有格局的人做。”
她说“格局”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扫过我,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个没出息的车间主任。
我没说话。
林岚忍不住了:“爸,这几年老厂是谁在盯生产?工人闹工资的时候是谁去谈?设备检修是谁半夜跑过去?陈砚拿八十万,大哥拿八百万加经营权,这个分法说不过去。”
父亲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等我表态。
我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砚。
三个字落下去,林岚的脸一下白了。
“你真签?”
我合上笔帽:“爸这么分,自然有他的道理。”
许丽丽轻笑了一声:“还是老二懂事。爸,您看,陈砚都没意见,外人就别替他委屈了。”
“外人”两个字,让林岚眼圈瞬间红了。
我把协议推回去,没有接话。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戏已经开场。
回家的路上,林岚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车停进小区地下库,她才终于爆发:“陈砚,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八百万和经营权,说给就给了?你爸一句话,你就笑着签字?”
我熄了火。
地下库的灯光很暗,挡风玻璃上倒映着她发红的眼睛。
“那是爸的厂,他想怎么分都行。”
“你少拿这句话糊弄我!”林岚声音发颤,“这些年你为了厂子付出多少?你爸住院,是你陪床。工人讨薪,是你拿自己存款垫。老客户跑了,是你一家一家登门赔笑。你大哥呢?他除了逢年过节回来拍几张合照,还做过什么?”
我沉默。
她越说越委屈:“我不在乎你非得争那八百万,可你至少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任人摆布的窝囊废。”
窝囊废。
这三个字很刺耳。
可我知道,比起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这点刺耳不算什么。
我只说:“再等等。”
林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是等等。陈砚,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没有回答。
有些局,不能提前解释。
一旦解释,就会有人沉不住气。有人沉不住气,鱼就不会咬钩。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大哥的青山传动公司挂牌。
他把开业仪式办得很热闹,产业园领导、商会朋友、供应商代表都请来了。红毯铺到门口,礼炮放了十几响,连本地财经号都来拍视频。
镜头里,大哥意气风发。
“青山传动不是老厂的结束,而是新产业的开始。我们会用更专业的团队、更先进的理念,把陈家的制造业做大做强。”
视频发到家族群,亲戚们一片恭喜。
许丽丽紧跟着发了九张图。
一张是新公司门头。
一张是大哥站在奔驰商务车旁。
一张是她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喝咖啡。
最后一张,她特意发了我在开业现场帮忙搬花篮的照片。
配文是:“一家人各有分工,有人负责战略,有人负责干活。都挺好。”
群里有人打哈哈。
也有人私下给我发消息:“陈砚,你这脾气也太好了吧?”
林岚看见那条朋友圈后,当晚把饭菜都倒进了垃圾桶。
“你看见了吗?她把你当什么?当搬运工,当笑话!”
我正在电脑前整理一份表格,头也没抬:“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这么平静?”
“她愿意发,就让她发。”
林岚冲过来,一把合上我的电脑:“你到底有没有尊严?”
我抬头看她。
她被我的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我很少对她露出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太久,连声音都低了。
“林岚,相信我一次。”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分房睡。
接下来的半年,大哥一家风光得不像话。
他开着新买的奔驰商务车出入商会,许丽丽报了总裁夫人礼仪班,侄子陈泽宇从省城回来,说要帮父亲做短视频营销,给青山传动打造“百年制造二代接班”的人设。
他们拍视频的时候,特意回了一趟老厂。
镜头里,大哥站在锈迹斑斑的旧车间前,眼眶泛红:“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父亲把厂交给我,是信任,也是责任。”
我站在镜头外,差点笑出声。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不假。
可他十八岁以后就嫌车间脏,连扳手都没碰过。
真正守着这些机器的,是我。
视频爆了之后,大哥接了几笔订单。可他的心思不在生产上。他花两百多万装修办公室,招了五个市场总监,买了两辆车,又把一部分补偿款拿去投了一个所谓智能装备平台。
我提醒过父亲一次。
父亲正在阳台浇花,听完只问:“他签过独立经营承诺书了吗?”
“签了。”
“债务隔离条款呢?”
“也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