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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灵帝托孤迷局:废太子之争,是精心算计还是一时喜恶?

汉灵帝对何氏家族的态度,始终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暧昧。

起初,他对何进兄弟的倚重可谓毫不吝啬。黄巾之乱刚起,便火速将何进提拔为大将军。

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张角别党马元义谋起洛阳,进发其奸,以功封慎侯。

弟弟何苗仅击败了几千黄巾军,就被破格拜为车骑将军。

苗攻破群贼,平定而还。诏遣使者迎于成皋,拜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

这种军事上的放权力度,远超当年的窦武和宋皇后家族。乍一看,似乎是在为皇长子刘辩日后顺利继位铺路搭桥。

但紧接着,汉灵帝的操作便偏离了这个方向。

他诏令皇甫嵩、朱儁、卢植等宿将充当临时统帅,待黄巾事平之后,又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弃置一旁。如此一来,讨伐黄巾的赫赫战功,与何氏兄弟便没了半点瓜葛。

何进提议组建西园新军,本意是想巩固兵权,以便汉灵帝身后能掌控局势。可汉灵帝压根没让他如愿。他反手空降了蹇硕,又精心安插了西园八校尉,一套组合拳下来,何进在新军中的权力便被彻底架空。

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凡八校尉,皆统于蹇硕。

再加上此前北军早已被宦官渗透得如筛子一般,何进在洛阳的军事实力,变得毫无优势可言。

即便如此,汉灵帝与宦官仍然不放心,还盘算着将何进彻底赶出洛阳。

硕虽擅兵于中,而犹畏忌于进,乃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边章、韩遂。帝从之,赐兵车百乘,虎贲斧钺。进阴知其谋,乃上遣袁绍东击徐、兖二州兵,须绍还,即戎事,以稽行期。

蹇硕献上一策:派何进远征西北,讨伐叛乱的边章、韩遂。汉灵帝欣然采纳,还拨下兵车百辆、虎贲斧钺等大批装备,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要知道,第二年汉灵帝便驾崩了,此时他的身体状况必定极不乐观。在权力交接的关口,却急着把皇长子刘辩的亲舅舅支到大西北去,这安的是什么心?显然,他根本没打算让刘辩安安稳稳地继位。

由此可见,汉灵帝更希望军权攥在宦官手里,而不是何进掌中。刘辩的地位,也随之变得岌岌可危。

汉灵帝晚期的这场太子之争,深刻影响了东汉的走向。它直接引爆了外戚与宦官的全面战争,而袁绍则乘势而起,兴风作浪,最终将朝廷推向了彻底崩盘的深渊。

有人觉得,汉灵帝想换太子,不过是喜新厌旧,对何皇后厌倦了,想换个女人、换个继承人罢了。

但太子乃国本,事关社稷稳定。纵观汉灵帝此前的种种作为,他显然没有昏聩到因一己好恶就轻易动摇国家根基的地步。

另一个疑问也随之浮现:何进,真的只是为了过一把权臣的瘾,才跟宦官死磕到底吗?

汉灵帝抛出废立之意,究竟是出于个人偏爱,还是暗含更深层的权力布局?汉灵帝死后,何进是如何一步步将军政大权拢入袖中的?既然已手握重权,与士族、宦官勉强形成了均势,他又为何还要联手士族,对宦官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何进

汉灵帝重用何氏家族,本意不过是让他们去填补前几任外戚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空白。何进、何苗兄弟,说到底只是替皇帝暂时保管权力的工具人罢了。

沿着这个思路深挖下去,一条更为隐秘的暗线便会浮出水面:汉灵帝为何要让何氏兄弟同时身居军界要职?这当真是对何家的格外恩宠吗?

何家兄弟,真的是一条心吗?

恐怕未必。

何进死后,他的部属竟直接找何苗寻仇。

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同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士吏能为报仇乎?”进素有仁恩,士卒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弃其尸于苑中。

何进的部下吴匡,素来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与宦官暗中勾结,于是动起了脑筋:当初何进要诛杀宦官,何苗不同意;如今何进死了,何苗却活着。由此可证,何苗就是串通宦官害死何进的元凶。

这话简直漏洞百出。当时反对何进诛杀宦官的人多了,曹操便是其中之一。难道曹操也是宦官的同谋?

但吴匡就是一口咬定何苗有问题,并随即带兵将何苗剿杀,尸体直接扔在了宫苑之中。

……

如果再往前追溯不难发现,何苗之死,不过是两兄弟矛盾激化的必然结局。这对兄弟的裂痕,其实由来已久。

中平之初,大将军何进,弟车骑苗,并开府。近士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而苗恶其为人。匡、璋毁苗而称进,进闻而嘉之,以为一于己。

何进与何苗同时获得了开府的权力。吴匡、张璋因受何进宠信,被何苗所厌恶。这二人便在何进面前诋毁何苗、称颂何进,而何进听后颇为嘉许,认为他们一心向着自己。

显然,同时开府的安排,让兄弟二人陷入了对人财物等资源的争夺,这种竞争迅速将矛盾推向了公开化。

……

而这种对立,从两人被委以重任那一刻起,便已埋下了伏笔。

何进被任命为大将军后不过两个月,何苗便被拜为车骑将军。但在何苗看来,这种安排极不公平。

皇后兄何进,异父兄朱苗,皆为将军,领兵。

起初,两人都是带兵之将,身份大致相当。可随后,车骑将军便比大将军矮了两档,中间还隔着一个骠骑将军。而二人的功劳,却并无明显差距。

何苗岂能服气?凭什么?

汉灵帝巧妙布置,引发何氏兄弟阋墙

如果再往前追溯,便能发现两人不和的根源所在。

苗,太后之同母兄,先嫁朱氏之子。

何苗原本姓朱,叫朱苗。他的母亲先嫁朱氏,生下他之后,又改嫁何真,生下了何灵思——也就是后来的何皇后。换句话说,何苗与何进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两人之间连一丝血缘关系都没有。

在这个重组家庭里,何苗的处境可想而知。他或许从一开始就被何进瞧不起,受尽排挤。

在何进眼中,何苗不过是个跟着后妈进门,跑来分家产的野小子。

两人打小就是竞争关系,从来就没和睦过。

……

看清这一层,汉灵帝的布局便显露出更深的心机——这几乎是一出二桃杀三士的算计。

何进、何苗本就关系不睦。汉灵帝对他们大加重用,令二人分别领兵,委以高位,随后又让他们同时开府。

权柄越是相当,竞争便越是加剧,直至水火不容。

可以设想,假如何进真有逼宫成功的那一天,尾大不掉的何苗必将成为他眼中的头号钉子。为争夺对军队乃至朝廷的最终控制权,两兄弟之间必有一战。这也就注定了何氏家族看似一片繁华,实则根基不稳。

后灵帝崩,进为宦者韩悝等所害,匡、璋忌苗,遂劫进之众杀苗于北阙,而何氏灭矣。

何进、何苗相继毙命,他们的母亲舞阳君随即被杀,再往后,何太后也被董卓一杯毒酒送上了路。何氏家族,就这样从历史舞台上彻底消失了。

……

由此可见,汉灵帝对何氏家族的未来规划,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善意。

所谓“金杯与汝饮,白刃不相饶”。汉灵帝与何家的关系,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冰冷的交易:他给了草根何家一份泼天富贵,何家则赌上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汉景帝后期的太子之争

何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根基如纸,稍一用力便会崩溃。有人或许会问:汉灵帝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先捧起再铲除,搅得朝廷鸡飞狗跳?找一个靠谱的家族悉心培养,让其死心塌地效忠皇帝,难道不是更稳妥的路子吗?

要弄清这背后的逻辑,不妨先回看一桩旧案——汉景帝晚年的废太子刘荣事件。

刘荣,同样是一个根基极浅的太子。他自身并无多少势力,其母栗姬的家世,史书上只草草记了“齐国人”三字,可见出身不过寻常人家。她没背景、没势力,还缺些心眼,在军功集团眼中,这简直是做傀儡的上好材料。

于是,以周亚夫为代表的旧军功集团,以窦婴为代表的老牌外戚,便自然而然地聚拢在刘荣旗下。

汉景帝看得明白:刘荣性格偏弱,栗姬又毫无根基,一旦自己驾崩,旧军功集团和老牌外戚势必合流,联手架空新君。到那时皇权将被蛀空,大汉危矣。

于是,他找来了替代刘荣的最佳人选:胶东王刘彻。刘彻比刘荣更聪敏,这倒在其次;更要紧的是,他有一位极会经营的母亲:王娡。

王娡是燕王臧荼的后人,这样的家世令其亲族中颇出了几位能人,后来官至丞相的田蚡便是代表。要与周亚夫、窦婴这类军功宿将抗衡,保住刘家江山,王氏一族恰是最得力的帮手。

一旦刘彻登基,旧军功集团与窦氏外戚将再无立锥之地。取而代之的,是王氏外戚与宗室势力。这两股力量实力有限,又高度依赖皇权撑腰,刘彻便能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巩固自己的权威。

……

两相对照,汉灵帝晚年的局面,是不是如出一辙?

1、太子能力不足

刘辩远不及刘协,犹如当年刘荣不如刘彻。

这一点,连后来的董卓都一眼看穿了:

卓与帝语,语不可了;乃更与陈留王语,问祸乱由起,王答,自初至终,无所遗失。卓大喜,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遂有废立之意。

董卓问刘辩话,刘辩说不清楚;转而问刘协,刘协却对答如流。

2、太子背景过弱

何皇后与栗姬一样,出身草根,在朝中毫无根基势力。

而何氏家族转而寻求与士族合作,恰如当年栗姬不得不依附旧军功集团与旧外戚。

毫无根基的外戚,从长远看,注定要沦为士族手中的提线木偶。

3、外戚的阴影挥之不去

汉景帝深受外戚之害。此前的吕后之乱,几乎令西汉熄火;其后又受生母窦太后及窦氏家族的强力牵制,连薄皇后及薄氏家族虽势力较弱,也逐渐形成影响力。

汉景帝的对策是:对窦婴“用其才而抑其位”,逐步将其边缘化;对薄皇后则一废了之,将薄氏逐出核心圈。

而汉灵帝面对的,是更长的外戚名单,更大的危害:

窦宪、邓骘、阎显、梁冀如走马灯般登场,架空皇帝;外戚窦武更是开创性地与士族陈蕃联手发动宫变,几乎将皇权再次挤垮。

于是汉灵帝抄了汉景帝的作业,同样打压窦氏,同样废黜并逼死了宋皇后,将其父兄尽数诛杀。

4、新继承人的家世背景更为优质

刘彻之母王娡乃燕王臧荼之后,王氏虽非顶尖豪门,却是西汉的中坚力量。

而刘协之母王荣,是五官中郎将王苞的孙女。

祖苞治尚书,为五官中郎〔将〕。

五官中郎将位列禁军将领,在朝中有实在影响力;王苞又研习儒家经典,在士林中亦有名望。

王娡与王荣的背后家族,都属于朝廷中“用得上,管得住”的中层势力——稍加提拔便能独当一面,不致轻易被人操纵;若想打压,其底子也有限,不至于令皇帝束手无策。

而这类家族的进场时机极为讲究:

进场太早,便会开枝散叶、尾大不掉,反而威胁新君。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与新皇帝一同上台,同步成长。

但此前的空窗期,属于外戚的权力空间,也必须有人暂时守着,以便日后顺利交接。

谁来守?

像栗姬、何氏这样出身草根、毫无根基的家族,便是最合适的过渡性角色。

……

至此,脉络已清晰可辨:刘辩与何氏家族,大概率会成为刘荣与栗氏家族的翻版弃子。

但何氏绝非任人宰割的善男信女。他们本就出身丛林社会,对底层博弈与斗争的门道再熟悉不过。于是,他们以底层特有的狠辣逻辑,展开了反击。

孝灵皇帝王美人生皇子协。协生十馀日,何皇后妒杀美人。

王荣生下刘协不过十余日,何皇后便直接将她毒死。若非汉灵帝及时将刘协交给董太后亲自抚养,令其躲过一劫,刘辩的太子之位恐怕早已不保。

……

当然,这一切远未落幕。何家为了保住权势,必然要拼死一搏。败了,便是提前退出历史舞台。所以,何进最初与宦官的斗争,并非什么权臣野心,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生存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