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给我转了1500万,我转头全款买了套学区房。
可我的准婆婆周玉芬上门,却一屁股坐在我家地垫上开始哭天抢地。
她拍着大腿控诉我“黑心肠”,抢了她儿子的钱,断了他们老两口的活路。
而我的未婚夫陆子辰,就在旁边看着。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们早就把我妈的钱,当成了他们家的“养老基金”。
01
那年秋天的尾声,云州市总是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榕湾小区”陈旧的外墙上,映出一种疲惫的橘黄色。
姜英莲推开家门时,熟悉的疲倦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这疲惫不单单是工作带来的,更像是对某种循环往复的生活状态的提前透支。
屋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炖的鸡汤的味道,那气味温柔地缠绕在空气中,却莫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近乎讽刺的意味。
她的未婚夫陆子辰背对着门,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灰色布艺沙发上,昏黄的落地灯将他的背影勾勒得像一尊线条僵硬的石膏像。
英莲在玄关轻声换了鞋,想把路上买的热栗子放到茶几上,手刚伸出去,陆子辰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太急,手肘碰掉了遥控器,塑料外壳砸在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响声。
英莲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几颗栗子从纸袋口滚落,无声地藏进了沙发底下的阴影里。
“房子,你买了?”
陆子辰的声音干涩而紧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审犯人似的腔调。
英莲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试图用笑容融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气氛。
“是啊,湖滨新区那个‘枫林苑’,你不是也说看过资料觉得户型很好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陆子辰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往日的温和。
“我妈上周把……把给我的钱转过来了,我看机会难得,就想着先把事情定下来,也好让你安心。”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空气中紧绷的那根弦就“铮”地一声断了。
陆子辰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茶几上几张散乱的广告传单。
他那张英莲亲吻过无数次、觉得清俊又温柔的脸,此刻完全扭曲了,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爬满了红血丝,看起来不像人,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亟待撕咬什么的困兽。
“一千五百万!姜英莲,你他妈一口气全砸进去了?!”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唾沫星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溅到了英莲的脸上。
那温热的、带着他口腔气息的湿意,让英莲胃里一阵翻搅,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防盗门。
满腔关于未来新家的憧憬和喜悦,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毫不掩饰的暴怒浇了个透心凉,从头顶冷到脚底板。
“是全款付清的……那个楼盘是市里重点规划的学区,配套很成熟,以后……以后我们的孩子上学就不用发愁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甚至试图重新捡起那个关于“我们”和“未来”的蓝图,尽管心底已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冷却、龟裂。
“谁让你动的!谁准你动那笔钱的!”
陆子辰的咆哮声再次炸开,比前一次更加尖利刺耳,震得英莲耳膜嗡嗡作响,甚至盖过了楼道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他几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将英莲完全覆盖。
“那是我的钱!是我们家给我爸妈准备的养老金!你凭什么不声不响就全花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们陆家?!”
姜英莲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口铜钟在里面被狠狠撞响,震得她眼前发黑,思绪一片空白。
养老金?他的钱?陆家的?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认知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为狂怒而完全陌生、甚至显得狰狞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寒意不是一点点渗上来的,而是像突然掉进了冰窟,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子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听谁说了什么?”
英莲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在过去是他们之间表达关心最常见的方式。
然而,她的手刚抬到一半,就被陆子辰狠狠一巴掌打开。
“啪”的一声脆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英莲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远远比不上心口那骤然塌陷下去的冰凉。
“少来这套!”
陆子辰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焦躁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混乱的嗒嗒声。
“那笔钱,从你妈答应给的时候,我就跟我爸妈说好了,是留着给他们养老的!是给我爸看病、给他们改善生活的!”
他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住英莲,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把房子退了!把钱原封不动地拿回来!少一分都不行!”
姜英莲倒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喉咙。
这一千五百万,是她母亲沈静仪在她订婚后,特意从江市过来,亲自带她去银行办理的转账。
母亲当时握着她手说的话,言犹在耳:
“莲莲,这笔钱是你的‘脊梁’,不是‘嫁衣’。妈给你这个,是希望你永远有挺直腰杆、说不的底气,不是让你拿去填无底洞的。”
怎么到了陆子辰的嘴里,这笔清晰明确的婚前赠与,就成了他们陆家理所当然的资产?就成了他父母的“养老金”?
那些过去几个月里,陆子辰时不时在她耳边念叨的“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以后我爸妈就得靠我们了”、“咱们条件好了,得多帮衬家里”……那些曾经让她觉得他责任感强、重情重义的话,此刻像倒放的磁带,清晰地显现出另一番算计的意味。
他不是在规划他们共同的未来,他是在一步步地铺垫,为他家顺利侵吞这笔巨款扫清她思想上的障碍。
他,甚至他们全家,早就把她母亲沈静仪给的这笔钱,看作了他们陆家的囊中之物,就等着时机成熟,名正言顺地划拨过去。
“要么退房,把钱拿回来。要么……”
陆子辰见她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一言不发,便步步紧逼,从牙缝里挤出他自以为的“最终解决方案。
“要么就在房本上,加上我爸妈的名字!算是我们陆家也出了资,以后也算他们有个保障!你自己选!”
他粗重灼热的呼吸喷在英莲的脸上,那气息里不再有以往的亲昵,只剩下一股混合了烟味和某种贪婪欲望的、令人作呕的焦躁气味。
英莲看着他近乎癫狂的、写满了算计与控制的嘴脸,过去三年恋爱中为他镀上的所有关于“爱情”、“踏实”、“孝顺”的美好滤镜,在这一刻,咔嚓嚓地碎裂开来,化为一地毫无价值的粉末。
他甚至试图伸手来抢英莲握在手里的手机,大概是想自己找出购房合同或者联系方式,亲自去操作退款。
英莲条件反射般侧身一闪,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继续争辩,只是用冰冷的手指划开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邮箱,找到那份下午刚收到的、带有开发商电子签章的购房合同PDF。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直接举到了陆子辰的眼前,屏幕冷白的光映照着他铁青的、尚未从暴怒中恢复的脸。
“陆子辰,你看清楚。”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挂着的冰凌。
“购房人,姜英莲。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清。款项来源,个人婚前财产。”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姜英莲”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从头到尾,从钱到房子,跟你陆子辰,跟你陆家,没有一毛钱的法律关系。听明白了吗?”
陆子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醒目的字,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个破旧不堪、随时会散架的风箱。
时间凝固了几秒,他脸上那种择人而噬的暴怒,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混杂着焦急、懊悔和刻意放软的讨好表情。
“莲莲,莲莲你听我说,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伸出手,想去拉英莲的胳膊,语气软化得近乎谄媚。
“我们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当然也是我的啊!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楚?”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迅速聚焦,开始施展他最为娴熟的情感绑架话术。
“你看看我爸妈,在泾县那种小地方,辛辛苦苦一辈子,把我供出来读书,在云州站稳脚跟,多不容易啊!我现在是有点出息了,又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用这笔钱让他们晚年过得舒服点,享享清福,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这是孝道啊莲莲!”
在过去,他这副“深情孝子”、“家庭顶梁柱”的表演,总能恰到好处地击中英莲心中柔软的部分,让她感动不已,甚至为自己偶尔的“不够体贴”而内疚。
可现在,听着他这熟悉无比的论调,看着他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对巨额资金的渴望,英莲只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胃酸似乎涌到了喉咙口,带着灼烧感。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陆子辰努力营造的悲情氛围。
她抬起眼,直视着陆子辰闪烁不定的眼睛,慢慢问道:
“子辰,你工作到现在也有六年了吧?你的工资卡,每个月到手也不少。”
她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对方的耳朵。
“这六年来,你以‘女婿’或者‘未来女婿’的身份,给我妈,也就是你未来的岳母,打过一分钱的孝敬,或者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吗?”
陆子辰瞬间语塞,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僵住了,血色迅速褪去,又涌上来,变成了难堪的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眼神慌乱地避开英莲的直视。
“那……那怎么能一样呢?”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声音干巴巴的,毫无底气。
“怎么不一样?”
英莲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妈生我养我,供我读书,和你爸妈生你养你,供你读书,不都是倾尽全力的养育之恩?你觉得你爸妈的恩情,价值一千五百万,需要我用我的婚前财产去偿还。那我妈对我的恩情呢?你陆子辰,作为她未来的女婿,打算拿什么去还?用你这六年来一分未出的‘孝心’吗?”
陆子辰被这连珠炮似的、直指核心的质问噎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那套“只对自家父母负责,岳家与我无关”的双标逻辑被英莲毫不留情地当面撕开,露出了底下自私冰冷的底色。
恼羞成怒之下,他索性扯下了最后一点伪装,破罐子破摔起来。
“姜英莲!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这么自私自利吗?”
他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声势压人,并熟练地开始扣帽子。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我们即将组成的这个家?你就只顾着自己,守着那点钱,眼睁睁看着我爸妈晚年凄惨吗?你的良心呢?”
家?英莲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
一个尚未成立,就已经开始处心积虑算计女方婚前财产,并试图用道德枷锁将其捆绑掠夺的“家”?
她看着陆子辰因愤怒和算计而扭曲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留恋和温度也消散殆尽了。
“我告诉你,陆子辰。”
英莲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清晰而坚硬。
“这一千五百万,是我妈沈静仪女士,怕她女儿将来在婚姻里受委屈、被人欺负,留给我的底气和退路。”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目光澄澈而冰冷。
“它不是给你陆家‘精准扶贫’、改善全家老小生活水平的‘专项扶贫基金’。你,还有你爸妈,想都别想。”
陆子辰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所有伪装的温情、不得已、孝道大义,轰然倒塌,露出下面赤裸裸的贪婪与狰狞。
他指着英莲的鼻子,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抛出了他自以为最具威慑力的最后通牒。
“好!好!姜英莲,你够狠!你够绝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嘶哑。
“这钱,你要是一分都不肯拿出来,不肯为我们陆家着想,那这个婚,我看也就没有必要结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完,死死盯着英莲,似乎在期待看到她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抱着他哀求“不要”的样子。
就像过去许多次,他们发生争执,只要他稍稍表露出“分手”或“不结婚”的威胁,英莲总会先一步妥协退让。
然而,这一次,他失望了。
姜英莲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内心不仅毫无波澜,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
过去几个月,为了筹备婚礼而产生的所有疲惫、琐碎、争执,以及那些她曾以为是“磨合”的细微不适,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原来一切早有伏笔,只是她未曾深想。
她平静地迎上陆子辰混杂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目光,红唇轻启,吐出两个清晰无比的字。
“好啊。”
然后,在陆子辰彻底僵住的表情中,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结就不结。谁稀罕。”
陆子辰彻底石化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想努力拼凑出一个合适的表情,震惊、恼怒、后悔、慌乱……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速交替,最终凝固成一种滑稽的呆滞。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温顺柔和、以“家和”为重的姜英莲,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接下他的“退婚”威胁,并且反手将之扔了回来。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反应,像个突然被掐断电源的劣质机器人。
几秒钟后,求生欲或者说对那笔巨款仍未死心的渴望,让他脸上的表情再次急速软化,试图进行拙劣的找补。
“莲莲,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想逼你……我就是一时急糊涂了,口不择言,我太在乎我爸妈,也太在乎我们的将来了,我……”
看着他这堪比蹩脚电视剧男主角的演技,英莲胃里的翻腾感更加强烈。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对虚伪与算计的生理性厌恶和恶寒。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听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直接转身,走向卧室。
“砰”的一声轻响,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紧接着,是清晰的“咔哒”反锁声。
将这令人窒息的空间,以及门外那个还在徒劳表演独角戏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门板外,立刻传来了陆子辰惊慌失措的拍门声,伴随着语无伦次的道歉和解释,声音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门板,闷闷地传进来。
英莲没有理会。
她背靠着冰凉坚实的卧室门板,身体缓缓地滑落,最终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光带。
原来,她满心期待、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不过是一个披着深情外衣、演技精湛的骗子。
而她姜英莲,在他以及他背后那个家庭的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会走路的、价值一千五百万的、值得被精心“捕获”和“榨取”的提款机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对爱情和婚姻最后残存的浪漫幻想。
02
第二天清晨,姜英莲是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门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又响又密,毫无间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在门铃按钮上,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凶狠劲头,誓要将单薄的防盗门板硬生生戳穿。
英莲皱着眉头,从客厅的沙发上坐起身。
脖子因为昨晚别扭的睡姿而传来一阵阵僵硬酸痛的抗议。
是的,昨晚她并没有回卧室睡,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枯坐了几乎一整夜,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透出些许惨白的光。
大脑纷乱如麻,又似乎在极致的冰冷后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清醒。
门铃声还在持续,夹杂着拳头用力捶打门板的“咚咚”闷响,以及模糊不清的、属于中年妇女的尖锐叫嚷声。
英莲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了门后。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近了猫眼,向外望去。
小小的圆形视野里,顿时挤进来两张因光学畸变而显得格外扭曲、滑稽又丑陋的脸。
前面的是陆子辰,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躁、恳求和不耐烦的复杂神色。
而紧贴在他身后,几乎把整张脸都挤在猫眼正前方的,正是他的母亲,周玉芬。
周玉芬那张平日就显刻薄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了兴师问罪的凶悍,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折的直线,仿佛随时准备破口大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英莲在心里冷笑一声。
硬的威胁、软的哀求都不奏效之后,这是要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戏码,用“长辈”的身份和无赖的行径来逼她就范了。
她再次深呼吸,抬手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居家服,又用手指随意梳理了一下睡得凌乱的长发。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将门向内拉开了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门刚开,甚至还没等英莲看清门外两人的全貌,一道矮胖灵活的身影就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泥鳅,瞅准空隙,“哧溜”一下就从严丝合缝的门缝里硬挤了进来。
正是周玉芬。
她进门后,看也不看英莲,目标明确,直奔客厅中央那块还算干净的地垫。
接着,在英莲和刚刚跟进来的陆子辰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做出了一个让英莲叹为观止的举动——只见周玉芬双腿一软,腰身一扭,“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地垫上!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身经百战”,早有预案。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上辈子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这辈子要遭这种报应啊!”
周玉芬连最基本的寒暄或者质问开场白都省去了,直接拉开了嗓门,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的哭嚎声又尖又利,极具穿透力,瞬间就填满了这间不算大的出租屋,甚至透过未关严的门缝,传向了寂静的楼道。
她一边用极高的分贝干嚎着,一边抬起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穿着廉价化纤裤子的大腿,发出“啪啪”的闷响。
同时,她还不停地用另一只手的袖子去擦拭眼角,动作幅度很大,但英莲看得分明,那眼角干燥,根本没有一丝泪痕。
“英莲啊!我的好儿媳妇啊!我们陆家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狠心,这么黑心地对我们啊!”
周玉芬干嚎着,忽然调转方向,身体前倾,伸出那只刚刚拍完大腿的手,朝着英莲的小腿就抓了过来,试图去抓英莲的手腕,动作又快又急。
英莲早有防备,在她手伸过来的瞬间,面无表情地向后撤了一步,精准地避开了那只带着劣质雪花膏气味的手。
她的闪躲,非但没有让周玉芬收敛,反而像是给她注入了更强的表演欲和兴奋剂。
周玉芬见抓不到人,干脆身子一歪,整个人侧躺在了地上,就地打起了滚!
她一边在并不宽敞的客厅地板上艰难地翻滚着,一边继续用那种尖利刺耳的嗓音哭天抢地,开始细数她“含辛茹苦”把陆子辰拉扯大的“血泪史”。
“我这一辈子啊,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啊!年轻的时候在泾县工厂里三班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老了老了,身体一身病,就指望儿子有出息,娶个贤惠媳妇,能让我们老两口享享清福,安安心心养老送终啊!”
她翻滚的间隙,还不忘用怨毒的眼神剜一眼站在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姜英莲。
“可谁知道啊!谁知道娶进门的是这么个黑心肝的狐狸精啊!还没过门呢,就想着把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都抢走!把我们儿子的钱都攥在自己手里!你这是要逼死我们老陆家啊!你这是要我们全家去跳河啊!”
她的哭诉内容逐渐升级,从“辛苦”上升到了“夺财害命”的高度。
那极具煽动性的言辞和夸张的表演,配合着穿透力极强的嗓门,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对门邻居家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双好奇的眼睛在门后闪烁。
楼上也传来了开门和下楼的声音,不一会儿,几个穿着睡衣或者提着菜篮子的邻居就聚集在了英莲家敞开的门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走廊里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低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周玉芬显然是此道高手,敏锐地察觉到了“观众”的增加,她的表演更加卖力了,嗓门也拔高到了一个崭新的层次。
她停止了打滚,改为半坐半跪的姿态,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一直冷眼旁观的姜英莲,转向门口的围观邻居,声泪俱下(无泪)地控诉起来。
“大家快来看看啊!都给评评理啊!就是这个女人!姜英莲!心肠太毒了!还没结婚,就想霸占我们家的钱!把我儿子辛辛苦苦攒的、给我们老两口养老的钱,偷偷拿去给自己买了房!这是要断我们活路,不让我们老两口活了啊!”
她唱作俱佳,将一个被“恶媳”欺凌、走投无路的可怜老母亲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陆子辰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他脸上立刻堆砌起满满的“为难”和“心痛”。
他快步走到周玉芬身边,弯下腰,假惺惺地去搀扶她的胳膊,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又无奈:
“妈,妈你快起来,别这样,地上凉,有话咱们好好跟英莲说,你别激动,别吓到英莲了……”
他嘴上劝着母亲,身体却并未真正用力将她拉起来,反而像是在配合她的表演,固定她的“舞台位置”。
随即,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深明大义”和“被迫无奈”的复杂眼神看向姜英莲,语气沉重地说:
“英莲,你看,我妈她也是急糊涂了,老人嘛,思想传统,就指着那点钱养老。你就当是可怜可怜老人家,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体。这事……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再慢慢商量,行不行?”
他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句句都在把姜英莲往“不孝”、“冷漠”、“不通情理”的道德审判席上推。
果然,门口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些不明就里的邻居开始对着英莲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变成了清晰的指责。
“这姑娘看着挺斯文秀气的,怎么做事情这么绝?一点不懂尊老?”
“是啊,未来婆婆都这样了,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把钱的事情说清楚不就得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现在的年轻人啊,眼里就只有钱,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自私自利得很……”
“就是,婆婆都跪地上了,还无动于衷,心也太硬了。”
姜英莲被围在嘈杂的指责、探究和看热闹的目光中心,像是一个被强行拖到广场上公开处刑的囚犯,又像是动物园笼子里供人评头论足的猴子。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委屈或者愤怒并没有出现。
她的心,经过昨夜一整夜的冰封和沉淀,此刻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再大的石子投进去,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荒谬的可笑。
在周玉芬又一次拍着地板,准备开启新一轮哭诉,而陆子辰也试图再次用言语给她施加压力时,姜英莲动了。
她慢条斯理地从居家服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轻滑,面容解锁,屏幕亮起。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点开了相机功能,切换到了录像模式。
纤细白皙的手指稳稳地托住手机,将镜头,精准而平稳地对准了地上正在打滚撒泼、表情丰富的周玉芬,以及旁边那个一脸“孝子无奈”、演技略显浮夸的陆子辰。
手机的屏幕上,红色的录制标识开始闪烁,像一只冷静而残酷的眼睛,无声地记录着眼前这场荒诞绝伦的闹剧。
“周阿姨,”姜英莲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在这片嘈杂中,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异常清晰地刺入了周玉芬和陆子辰的耳膜,也让门口的一部分议论声低了下去。
“您不用停,接着演,台词说得挺好,情绪也很饱满。”
英莲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就是这收音可能有点距离,您嗓门可以再大点,中气再足点,确保我这手机能录清楚每一个字。”
她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镜头更好地捕捉周玉芬的面部表情。
“我帮您全程录下来,做个‘云备份’。免得您年纪大了,今天这番精彩的表演,过两天自己忘了具体说过哪些‘金句’,那就太可惜了。”
周玉芬那极具穿透力的干嚎声,就像一只正叫得欢畅的老母鸭,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脖颈,瞬间戛然而止。
她脸上那副悲痛欲绝、仿佛天塌地陷的表情,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在脸上,显得异常滑稽和诡异。
她瞪大了那双三角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英莲手里那个小小的、却闪着红光的手机屏幕,嘴巴半张着,似乎想骂什么,却又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应对方式给震得忘了词。
姜英莲可不管她的震惊,她稳稳地举着手机,镜头随着地上周玉芬的姿势和旁边陆子辰的位置变化而微微移动,确保这对母子的“精彩互动”一帧不落地被记录在案。
然后,她再次开口,这次语速不疾不徐,声音却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锋芒。
“第一,我需要向各位邻居,以及录像作为证据澄清:所谓‘陆家的钱’、‘棺材本’,完全是无稽之谈。这一千五百万,是我母亲沈静仪女士,在我婚前,通过合法合规的银行转账,单独赠与我的个人财产。银行流水记录、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赠与协议,全部齐全。这笔钱,从始至终,与陆子辰先生及其家庭,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上的关联。”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口有些愕然的邻居,最后落回脸色开始发白的陆子辰身上。
“第二,我用这笔合法属于我的个人婚前财产,全款购买的湖滨新区‘枫林苑’房产,房产证上,目前以及未来,都只会有我‘姜英莲’一个人的名字。这是我个人的婚前财产,受法律保护。”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刀,直视着已经停止表演、呆坐在地上的周玉芬。
“第三,周玉芬女士,陆子辰先生,你们现在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未经允许强行闯入我的住所,在公共区域大声喧哗、散布不实信息、对我进行污蔑和诽谤,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干扰他人正常生活,侵犯我的名誉权。”
英莲向前走了一小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玉芬,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
“周阿姨,如果您觉得在地上还没坐够,还想继续在我家门口胡搅蛮缠、表演苦情戏,那么我给您十秒钟时间考虑。十秒之后,我会立刻拨打报警电话,告你们私闯民宅、聚众闹事、诽谤侮辱。到时候,来的就不是看热闹的邻居,而是戴大盖帽的警察了。您觉得,是您在地上打滚有用,还是警察的处理决定书更有用?”
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周玉芬和陆子辰最脆弱的软肋——他们本质上还是怕事、怕官方、怕把事情彻底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尤其是陆子辰,他此刻的脸色已经不是“白”能形容的了,简直像刷了一层劣质的白灰。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向在他和他母亲面前显得温顺、甚至有些软弱的姜英莲,被逼到绝境后,反击会如此凌厉、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掀翻了他们赖以施压的“道德戏台”,祭出了法律和报警的“大杀器”。
他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孝子”形象,慌忙扑到周玉芬身边,这次是真的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还处于懵逼状态的母亲从地上拉了起来。
“妈!妈你快起来!别闹了!快走!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因为惊慌而显得气急败坏,再也没了刚才刻意营造的温和与无奈。
周玉芬似乎还没完全从“被录像”和“要报警”的双重打击中回过神来,被儿子拽得踉踉跄跄,呆愣地看着举着手机、表情冷冽的姜英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平日里那些熟练的骂人脏话,此刻却一个都吐不出来,仿佛被那冰冷的镜头和更冰冷的语言给冻住了。
母子俩狼狈地朝门口挪去,围观的邻居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之前的同情和指责,此刻大多变成了探究和看笑话。
就在即将踏出门口的瞬间,周玉芬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泼悍劲儿又冲了上来。
她猛地扭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陆子辰的搀扶,指着姜英莲的鼻子,发出了今天最后一声、也是最为尖利的嘶吼。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黑心肝的搅家精!你等着!我们陆家绝对不会要你这种媳妇!你休想进我们陆家的门!”
姜英莲依然稳稳地举着手机,镜头追随着周玉芬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冽、毫无温度的弧度。
她对着周玉芬踉跄的背影,声音清晰地回敬道:
“放心,周阿姨。你们陆家那潭浑水,我姜英莲,还真是一点都不稀罕趟。”
“砰——!”
回答她的,是陆子辰用尽力气、带着无尽羞恼和愤怒甩上的防盗门。
沉重的撞击声在楼道里回荡,震得门框似乎都微微颤抖。
世界,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楼道里的邻居见没戏可看,也带着各种议论和猜测,纷纷散去了。
姜英莲缓缓放下举得有些酸的手臂,锁好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已经自动保存下来的、时长三分多钟的录像,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滑动,回放着里面周玉芬撒泼打滚、陆子辰虚伪劝说的“精彩”片段。
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慢慢加深,最终化作一个充满了讽刺和决绝的无声笑容。
好戏?
不,这顶多算是个拙劣的开场。
真正的大幕,不过才刚刚拉开一条缝隙而已。
03
送走那对堪称“戏精母子”的组合后,屋子里残留的吵闹和压抑气息并未立刻散去。
姜英莲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小区里开始苏醒的人流。
晨练的老人,匆忙上班的年轻人,送孩子上学的父母……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着,平静而真实。
而她刚刚经历的那一幕,荒诞得如同一个劣质的噩梦。
但指尖残留的、握紧手机时的微凉触感,以及心底那片冰冷的清醒,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是血淋淋的、算计到骨子里的现实。
她在窗边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地照在脸上,才缓缓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署名为“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在响铃第二声就被接起了,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待着。
“喂,莲莲。”
母亲沈静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静和力量感,丝毫没有清晨初醒的慵懒。
“怎么,那家人,终于忍不住,上门去闹了?”
沈静仪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近乎笃定的陈述。
姜英莲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听到母亲声音的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
“妈,您是不是在我这儿装了监控?料事如神啊。”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陆子辰家那种格局,那种恨不得把别人家底都算计干净的穷酸气,煮熟的鸭子眼看着要飞了,他妈那个性子,能安安静静待着才怪。”
沈静仪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周玉芬之流行事作风的了然和不屑。
“你没犯傻,没在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时候心软吧?”
母亲紧接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太了解自己女儿,善良,重感情,有时容易耳根子软。
“没有。”
姜英莲回答得很快,很肯定。她把刚才周玉芬如何进门就撒泼打滚、陆子辰如何配合演戏、邻居如何围观、自己又如何录像反击的过程,简明扼要但关键细节不缺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我举着手机,告诉他们再闹就报警,他们才灰溜溜地走了。我还把全程都录下来了。”
英莲补充道。
“干得漂亮。”
沈静仪的语气立刻转为赞许,甚至能听出一丝欣慰。
“莲莲,你记住妈妈的话,对付这种滚刀肉、泼皮无赖,光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听不懂人话,也不跟你讲道理。他们只认让他们疼、让他们丢脸、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硬茬子。”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锤炼过的铁钉,要钉进女儿的心底。
“钱能摆平的事情,那都不是真正棘手的事情。钱摆不平的,有人心、有算计、有无赖行径的,妈给你想办法,给你撑腰。你什么都别怕,天塌下来,有妈妈第一个给你顶着。我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这番话,像一股温厚而强大的暖流,缓缓注入英莲因为一夜冰冷对峙而有些僵硬的心田。
那些残余的、细微的不安和恍惚,在这股暖流的熨帖下,渐渐消散无踪。
挂了电话,姜英莲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似乎更挺直了一些。
母亲沈静仪,这位在江市商界以眼光精准、手腕果决著称的女性,给她的从来不是温室花朵般的溺爱,而是面对风雨时“当断则断、杀伐果决”的胆魄和底气。
这种底气,并非来自那一千五百万,而是来自母亲言传身教的、独立自尊的人格力量。
她走回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将手机里的视频导入进去。
没有立刻处理,而是先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浓香的黑咖啡。
端着咖啡回到书桌前,她才开始仔细观看那段录像。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
周玉芬夸张的哭嚎,陆子辰虚伪的劝说,邻居们指指点点的画面……一帧帧,一幕幕,重新回放。
这一次,她是以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和“裁决者”的身份在观看。
看完一遍,她关闭了视频播放器,打开了专业的剪辑软件。
她没有添加任何花哨的滤镜、特效或者背景音乐。
她要的就是原汁原味,要的就是那种赤裸裸的、令人不适的真实感。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精挑细选,将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片段剪辑出来:周玉芬扑倒在地垫上开始干嚎的瞬间、她拍着大腿数落自己“辛苦”的嘴脸、她指着英莲向邻居控诉“毒媳妇”的狰狞表情、陆子辰那番看似劝和实则甩锅的“深明大义”发言、以及最后周玉芬被拉走时回头嘶吼的经典镜头。
最终,她得到了一个时长一分四十七秒的“精华版”视频。
视频的开头,她配上了一行醒目的、黑底白字的字幕,没有任何情绪渲染,只是平铺直叙:
“关于我母亲赠与的一千五百万婚前财产,未婚夫陆子辰及其母亲周玉芬女士的一些言行记录。”
检查了一遍,确保音画同步,关键信息清晰。
然后,她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版微信,找到了那个名为“云州老友记”的群聊。
这个群里,有她和陆子辰的大学同学,有毕业后在云州工作结交的共同朋友,平时聊工作,聊生活,聊八卦。
陆子辰在群里,一直苦心经营着“宠妻达人”、“努力上进凤凰男”、“孝顺父母好儿子”的完美人设。
不知有多少次,群里的朋友,尤其是那些女生,曾用羡慕的语气对她说:
“英莲,你真是好福气,找到子辰这样的男人,又努力又疼你,还对家里那么负责,现在这样的男人可不多见了。”
每每听到这些,当时的英莲心里总是甜的,甚至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真的捡到了宝。
此刻,看着那个熟悉的群聊图标,英莲的眼中没有波澜。
她将那个一分四十七秒的视频文件,拖进了对话框。
指尖在鼠标左键上悬停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轻轻点击。
“发送成功。”
视频上传的进度条快速走完,那个小小的视频缩略图,出现在了群聊界面的最新位置。
几乎是瞬间,原本还有零星几条消息在滚动的群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被按了静音键,连一个表示“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
这种寂静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群聊界面猛地炸开了锅!
消息提示音连成一片,对话框里的文字飞速上滚,快到几乎看不清。
“我靠!这是……陆子辰他妈?!这战斗力……恐怖如斯啊!”
“我的天……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霸占婆家的钱?人家女方娘家给的陪嫁,怎么成他们陆家的了?这逻辑感人……”
“陆子辰这波操作……有点东西啊。表面拉架,实际句句都在给他妈递话头,把矛头往英莲身上引……细思极恐。”
“之前还天天在群里秀恩爱,说什么‘我的一切都是莲莲的’……就这?就这?!”
“真没想到,陆子辰私下里是这种人……他妈更是个极品。”
“英莲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姜英莲,这怎么回事啊?太过分了吧!”
平时那些把陆子辰夸上天的朋友,此刻头像灰暗,集体保持了沉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辩解半句。
而几个关系亲近的闺蜜,消息已经像炮弹一样砸进了英莲的私聊窗口。
“莲莲!什么情况?陆子辰和他妈疯了吗?你怎么样?要不要我们过去陪你?”
“英莲,别怕,我们都在!需要撕逼叫上我,我骂人还没输过!”
“视频我看了,气死我了!这家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你千万别妥协!”
看着闺蜜们焦急关切的文字,英莲心里暖了一下。
她在每个私聊窗口都回复了几乎相同的内容:
“我没事,放心。事情比较复杂,一时说不清。你们看着就好,不用担心我。”
回复完,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依旧在疯狂刷屏的群聊。
里面充满了震惊、质疑、以及对陆子辰人设崩塌的感慨。
她没有在群里做任何解释,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
解释是苍白的,而视频本身,就是最有力、最直观的证据。
紧接着,她点开了另一个群聊——“幸福一家亲(婚礼筹备组)”。
这个群,是当初两家为了商量婚事特意建的,里面有英莲的舅舅、姨妈、姑姑等近亲,也有陆子辰家的叔叔、伯伯、舅舅、姨妈等一众长辈。
平时群里多是发些婚礼准备的进度,或者一些不痛不痒的寒暄。
姜英莲没有任何犹豫,将同样的视频,再次转发到了这个家庭群。
视频发出去的瞬间,她几乎能想象到两边亲戚截然不同的反应。
果然,不到五分钟,她的手机就开始被来自江市老家的电话连环轰炸。
二姨妈的大嗓门第一个冲破了听筒的限制,带着unchecked的怒火:
“莲莲!我刚看完!这陆家是土匪窝还是强盗寨出来的?青天白日就上门明抢啊?这还得了?这婚绝对不能结!听姨的,打包票不能结!结了你这辈子就掉火坑里了!”
舅舅的语气则沉稳许多,但同样斩钉截铁:
“英莲,别慌,也别怕。锁好门,谁来敲门都别开,尤其是他们家的人。这事,我们老姜家给你做主,轮不到他们欺负人!”
姑姑也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心疼和后怕:
“莲莲啊,幸亏你妈有远见,把钱早给了你,也幸亏你脑子清醒没被他们唬住。这种人,早点看清是福气!赶紧断干净!”
姜家这边同仇敌忾,气氛激昂。
而陆家那边的亲戚,在短暂的死寂后,开始有人在群里“和稀泥”,试图挽回局面。
陆子辰的大伯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点开是那种故作沉稳、实则充满偏袒的腔调:
“哎呀,英莲啊,还有各位亲家,大家都消消气。小两口过日子嘛,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秀梅呢,就是脾气直了点,说话冲,没什么坏心眼,绝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是年轻人,又是晚辈,多体谅体谅,让着点老人,家和才能万事兴嘛。”
紧接着,陆子辰的姑姑也跳了出来,跟着敲边鼓:
“是啊是啊,英莲,这多大点事啊,至于闹到群里来,让两边长辈都跟着难堪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的事情好商量。你把视频这么一发,你让子辰妈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你这不是让长辈下不来台吗?”
看着这些避重就轻、颠倒黑白、试图用“长辈”、“家庭和睦”的大帽子来压她的言论,姜英莲直接被气笑了。
她原本没打算在群里多费唇舌,但此刻,她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打下一段话,然后@了陆子辰和周玉芬。
“@陆子辰@周玉芬,各位陆家长辈,这不是让不让、体不体谅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算计、污蔑和试图抢劫!婚前就算计女方父母赠与的一千五百万婚前财产,还上门撒泼打滚、颠倒黑白,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和脸面?房子、车子、彩礼,我们姜家没要你们陆家一分一毫,现在连我妈给我的、让我傍身的钱都惦记上了,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至于下不来台——当你们做出这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这段发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把群里那层虚伪的、试图维持表面和平的薄冰彻底炸得粉碎。
姜英莲发完,直接屏蔽了群消息提醒。
她知道,陆子辰那边,很快就会有所“反应”。
果然,几乎是在她退出群聊界面的同时,陆子辰的电话就疯狂地打了进来。
微信消息更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红色的未读数字飞快地攀升。
“英莲!你疯了!赶紧把视频删掉!立刻!马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看我们笑话吗?”
“我错了,莲莲,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是我妈她老糊涂了!你快把视频撤回,咱们私底下解决,行不行?”
“求你了,英莲,看在咱们三年感情的份上,别这样……”
电话,她一个没接。
微信消息,她一条没回。
在看完他最初几条气急败坏和后面几条开始放低姿态哀求的消息后,姜英莲面无表情地操作手机,将陆子辰和周玉芬的手机号码、微信好友,全部拖入了黑名单。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获得了清净。
她将手机扣在书桌上,身体向后,靠在舒适的电脑椅里,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秋日阳光。
电脑屏幕上,那个群聊的图标还在因为不断涌入的新消息而闪烁着。
她知道,此刻在那个群里,在她的朋友圈里,关于陆子辰母子这场拙劣表演的讨论,正以惊人的速度发酵、传播。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冰冷快意和彻底解脱的感觉,缓缓升上心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主动地,掌控了事情的走向,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妥协、委屈求全。
不是喜欢演“深情孝子”、“通情达理好男人”吗?
不是喜欢唱“含辛茹苦老母亲”、“被恶媳欺凌”的苦情戏吗?
好啊。
那我就给你们搭一个最宽敞的舞台,把灯光调到最亮,把观众请到最多。
让你们好好演,尽情演。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们那层光鲜亮丽的人皮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精于算计、贪婪无度的嘴脸。
而刚才那一枪,射出的不过是一颗照亮他们真面目的照明弹。
真正的反击,那旨在让他们为自己行为付出实质代价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姜英莲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醇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她知道,陆子辰和周玉芬,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不从那“一千五百万”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是绝对不会甘心的。
她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等待他们的下一次出招。
然后,给予更精准、更致命的反击。
舆论的火焰,一旦点燃,便很难轻易熄灭。
尤其是在信息时代,熟人社群里的“丑闻”,传播速度和杀伤力都是惊人的。
接下来的两天,姜英莲虽然屏蔽了陆子辰的直接联系,但从几个尚且保留着陆子辰微信的闺蜜那里,以及那个共同群里偶尔瞥见的聊天记录中,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火烧得有多旺。
陆子辰在朋友圈里精心营造了数年的“好男人”形象,彻底崩塌。
许多共同朋友私下里议论纷纷,之前对他的羡慕和称赞,如今都化作了鄙夷和嘲讽。
他试图在几个小群里解释,但言辞苍白无力,不是推给他母亲的“冲动”,就是强调自己的“无奈”,根本不敢直面“算计女方婚前财产”这个核心问题。
越描越黑。
他和他母亲在英莲家门口撒泼打滚的视频,虽然英莲没有允许二次传播,但那天在场的邻居不少,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添油加醋的描述,还是通过小区业主群、口耳相传等方式,在小范围内扩散开来。
陆子辰在“榕湾小区”乃至他公司附近区域的声誉,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种来自社交圈和熟人社会的压力,显然让陆子辰焦头烂额,如坐针毡。
他必须想办法扭转局面,重新夺回道德制高点,或者至少,把水搅浑。
于是,在视频风波发酵的第三天晚上,陆子辰在朋友圈,发布了一篇长达近千字的“小作文”。
这篇小作文,堪称情感绑架和卖惨文学的“典范”。
他首先用极其诚恳、近乎忏悔的语气,为自己那天的“一时冲动”和“不当言辞”向姜英莲和所有人道歉,并将母亲的“护子心切”描述成一种因为爱而导致的、可以理解的“过度反应”。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夹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左右为难、痛苦不堪的“夹心饼干”,字里行间充满了自我感动和悲情渲染。
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王炸”。
“我知道,我伤害了英莲,伤害了我们的感情。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父亲,我爸爸他……他病了,病得很重,很重。”
在这段文字的下面,他配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皱巴巴的、似乎被泪水打湿过(可能是水渍)的医院诊断证明书。
诊断书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刻意拍得很清楚:患者姓名陆建国,诊断结果——“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期)”,医生建议栏写着“建议尽快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他接着在文中痛心疾首地解释,之所以一开始对英莲谎称是“养老钱”,是因为他太爱英莲,不想让她过早承受这“晴天霹雳”般的打击,想独自一人扛下所有。
“我只是想做一个能保护爱人的男人,一个能扛起家庭重担的儿子……却用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英莲,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错得离谱。”
最后,他点明主题,声泪俱下地呼吁:
“那一千五百万,真的不是什么养老钱……那是我爸爸的救命钱啊!是我爸活下去的希望!英莲,求求你,看在一条生命的份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这篇情真意切、催人泪下(如果忽略其真实性)的小作文一发布,配合那张颇具冲击力的“诊断书”照片,果然在短时间内,迅速扭转了朋友圈的舆论风向。
之前那些在群里骂他、鄙视他的人,开始有人在评论区留言表示“理解”和“同情”。
“原来是这样……子辰也挺不容易的,孝心可嘉,就是方法太极端了。”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摊上这种事,谁都会着急上火吧。英莲可能也是不知情,误会了。”
“子辰真是个孝子,为了父亲都急成这样了……英莲,你也体谅体谅他吧,毕竟那是他亲爸,一条人命啊。”
“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呢?毕竟曾经那么相爱,现在他家里遇到这么大难关……”
看着闺蜜实时截屏发给她的这些评论,以及朋友圈里那篇漏洞百出却煽动性极强的长文,姜英莲差点对着电脑屏幕冷笑出声。
陆子辰的演技,果然又“精进”了。
从一个算计未婚妻财产的贪婪男人,瞬间变身成为父治病不惜一切、甚至忍辱负重的“大孝子”。
这个转折,不可谓不“华丽”。
然而,早在陆子辰这篇小作文发布前大约一个多小时,姜英莲的母亲沈静仪就给她打来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和了然:
“莲莲,陆子辰那边,恐怕要给你父亲‘安排’一场大病了。”
英莲不解。
沈静仪继续说道:
“我让人稍微打听了一下陆子辰老家的近况。你猜怎么着?他父亲,陆建国同志,昨天晚上还在泾县老家的‘旺财棋牌室’里跟人打麻将,手气好得不得了,连赢四圈,声音洪亮得隔壁街都能听见,散场后还请几个牌友去吃了顿宵夜,红光满面,健步如飞,身体好得估计能打死一头小牛犊。”
母亲顿了顿,语气转冷:
“而现在,按照陆子辰朋友圈的逻辑,这位精神矍铄的陆建国同志,应该已经躺在医院ICU里,奄奄一息,就等着你那一千五百万去换肾续命了。这剧本,编得可真够快的。”
英莲当时只觉得荒谬绝伦。
为了一笔钱,竟然不惜诅咒自己的亲生父亲身患绝症?
陆子辰和他背后那个家庭的下限,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本来打算等陆子辰这出戏演到高潮,再拿出母亲调查到的证据,当众撕破他这层虚伪的悲情面纱。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更恶心、更无所不用其极的一幕,就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04
第二天,午休时间。
姜英莲在公司——位于云州市中心“创融大厦”十七楼的“启明科技”的茶水间,正给自己冲泡一杯挂耳咖啡。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明亮的玻璃幕墙洒进来,让这个充满现代感的空间显得格外通透。
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和应对各种糟心事,让她有些疲惫,急需咖啡因提神。
就在她将热水缓缓注入滤纸,咖啡香气开始弥漫的时候,茶水间外的开放式办公区,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先是靠近窗户位置的几个同事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然后像是传染一般,越来越多的议论声、脚步声、以及椅子拖动的声音汇聚起来,朝着落地窗的方向涌去。
“怎么了?楼下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人跪在咱们大厦门口……还拉着横幅?”
“不是吧?这什么情况?拍戏吗?”
“快看看,是不是咱们公司的?”
隐约听到“跪”、“门口”、“横幅”这几个词,姜英莲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也快步走到了落地窗边,挤在好奇张望的同事中间,向下望去。
只一眼,她的血液几乎要倒流回心脏,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