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崩盘的过程,实在太快了:
蹇硕与董太后的垮台,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接下来便是何进与宦官同归于尽,而董卓入京,又一把从士族手中夺走了所有权力。
其实何进与宦官的火并,充其量只是一场宫变。东汉历史上,外戚与宦官曾多次被清零,却从未导致整个体系的崩溃。因为那时皇权的根基尚且稳固,无论怎么斗,各方都离不开皇帝这棵大树。
但董卓以地方军阀的身份将皇权踩在脚下,形势便截然不同了:
连一个边地武夫都能对天子颐指气使,甚至觊觎神器的位置,东汉朝廷的尊严便已扫地,而这种权威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东周礼崩乐坏的开端是什么?正是繻葛之战中,郑庄公大败王师,并一箭射中了周桓王的肩膀。
诸侯们一看,连郑庄公都能把周天子踩在地上摩擦,那我也行。此后,东周秩序彻底垮塌,周天子渐渐沦为吉祥物,春秋争霸由此拉开大幕。
……
那么,是谁给了董卓入局的机会?袁氏家族,特别是袁隗、袁绍叔侄,难辞其咎。
有人据此倒推,认定是袁隗、袁绍在背后不断拱火,通过反复游说,迫使何进采纳了召董卓入京、杀尽宦官的方案。
确实,袁绍劝说过多次:
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詈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
怎么看,都像是袁绍及其背后的袁氏家族在主导这场“调董卓、杀宦官”的豪赌。
但实际未必如此。事实上,袁绍连士族群体都没有完全玩转。
曾有多名士大夫公开站出来,反对他调动地方军阀入京的提议:
(卢)植知卓凶悍难制,必生后患,固止之。
公业(郑泰)谓进曰:“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猒。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借音子夜反。将恣凶欲,必危朝廷。”
其中,陈琳的劝谏最具代表性:
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火卢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天人所顺,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秖为乱阶。
大将军您本身就手握兵权,想除宦官,自己动手就能轻松搞定。现在非要请地方军阀来,他们之中强悍者必会为非作歹,这岂不是引狼入室吗?
这些士大夫的劝谏,显然出于忠于汉室的考虑,道理简单明了,小学生听了都能秒懂。可为什么何进偏偏听不进去?
从这件事也不难看出,袁氏家族在朝中还有诸多反对者,很难说是他们一手主导了局势。
这段历史扑朔迷离,由此引出一连串谜团:既然多人看穿了董卓的野心,何进为何最终还是采纳袁绍的建议,放他带兵入京?袁氏家族,特别是袁绍,真的具备总揽全局的实力吗?他们又是借助什么力量,巧妙推动了局势的发展?
谁是汉末危局的布局者?
整个故事的走向,几乎都围绕着“杀宦官”这一条主线推进。
那么问题便来了:蹇硕死后,宦官已经这么弱了,为什么还要杀宦官?
如果说此前何进是为了自保,愤而反杀蹇硕、除掉董太后,那么在这之后,他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面对居心叵测的士族,他为什么不选择维持均势,与宦官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岂不轻松?
我们不妨重新盘点一下此时各方的底牌。
1、何进
之所以将何进单列为一方,是因为他与何太后、何苗之间已经出现了分化,这一点稍后再展开。
何进实力最大的变化,体现在兵权上。除掉蹇硕之后,宦官对北军的渗透不复存在,何进应当已完全掌控了这支部队。更重要的是,他还进一步扩充了手中的武力。
进乃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领其屯兵。
杀了蹇硕,便顺势吞下了他原先统领的西园军三校。如此一来,何进与士族在西园军中各握三校,形成了规模上的均势。至于剩下的两校,由地方势力掌控,能否争取过来尚未可知。不过,何进背后有何太后背书,本人又手握军政大权,一番软硬手段之后,这两校倒向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此外,何进已基本掌握了外朝的决策权。当时诛杀宦官、征调外地军队等重大决策,全由他一人拍板。同样“录尚书事”的袁隗,几乎不置一词。
至于资源网络,何进借助大将军的职权便利,笼络了一些实力有限的地方军阀,比如并州刺史丁原等人。但与士族几代人经营起来的人脉大网相比,他的朋友圈还小得可怜。
2、袁氏家族
此时需要将袁氏家族从士族群体中剥离出来单独审视。因为袁氏所代表的,只是他们自身及其麾下的人脉圈子,而圈子之外的士族,未必都赞同他们的主张。那些次级士族豪强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考量,往往更忠于朝廷,对袁绍等人的某些激进做法持反对态度。在打压宦官的问题上,大家高度一致;但一旦涉及要不要调外地军队入京,分歧便立刻显露。
兵权方面,袁氏家族仍旧握着西园军中的三校,由袁绍、曹操、淳于琼统带。而袁绍后来又出任司隶校尉,统管京师防务,军队进出调度更为便利。
朝中权势方面,袁隗虽与何进同为录尚书事,话语权却明显偏弱,居于下风。
但到了资源网络上,袁氏家族“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优势便展露无遗,他们很容易便与顶级的地方实力派产生联结。
3、宦官集团
蹇硕一死,宦官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他们的地盘并未完全丧失。兵权方面,失去了西园军,宦官已再无正面硬刚的能力。不过,他们还留着一支用于自保的武力:禁省宿卫兵。这支部队负责宫廷内卫,属于纯粹的守备力量。袁绍曾以此为由劝谏何进:
今大行在前殿,将军受诏领禁兵,不宜轻出入宫省。
之所以“不宜轻出入宫省”,正是因为这支禁省宿卫兵的存在。后来何进受太后召见入宫,正是被中常侍张让、段珪等人指挥这群亲兵所杀。因此,这支部队规模虽小,却占据宫中地利,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朝中权势方面,宦官此时虽已不复昔日强势,但作为内廷制度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仍卡在权力中枢的咽喉地带。
至于资源网络,宦官的影响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旦离开洛阳皇宫,他们便只能任人宰割。
还有一些地位相对次要的势力,比如何太后与何苗,以及地方上的次阶士族豪强等等。他们虽也握有不小的能量,但在“汉宫之变”这场核心博弈中,尚无法起到主导作用,此处暂且不提。
那么,让我们重新对比一下三方的实力:
兵权,宦官<袁氏家族≤何进;
朝中影响,宦官<袁氏家族<何进;
资源网络,宦官<何进<袁氏家族。
从这里可以看到:论综合实力,何进居第一,袁氏家族居第二,宦官全面垫底。
何进优势逐渐凸显
了解了各方底牌,我们再来梳理一下动机。
先看士族,因为他们的盘算相对更纯粹一些。
东汉立国之初,士族不仅不受打压,地位还极高,扮演的是“合伙人”角色。刘秀能开国,本质上就是一次士族的集体托举。他起兵时的核心班底——邓禹、寇恂、耿弇这些开国元勋,本就是南阳与河北的豪族实力派。
但蜜月期并不长,打压接踵而至。刘秀曾强行推动“度田令”,想削弱地方豪强的经济根基,最终因遭到普遍抵制而不了了之。此后历代皇帝对士族,始终是既利用又约束。
到东汉中后期,则逐渐演变为外戚与宦官联手,共同对付士族。
士族当然不甘于此。他们不断尝试提升自身地位,锲而不舍地攻击外戚与宦官,干预朝政。比如东汉中期,便有士大夫上书,要求垂帘听政的邓太后归政给汉安帝:
根以安帝年长,宜亲政事,乃与同时郎上书直谏。
到了后期,他们甚至敢于插手皇后废立:
太尉陈蕃亦以田氏卑微,窦族良家,争之甚固。帝不得已,辛巳,立窦贵人为皇后。
这种步步紧逼,自然会招来皇帝与外戚的强烈反感。整个东汉,对士族的排挤与压制几乎从未停歇。
而士族的对抗也持续升级,软的硬的轮番上场。
107年,大司空周章利用群臣对邓绥的不满策划宫变,联合王尊、叔元茂等大臣,密谋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废黜邓太后与汉安帝,改立平原王刘胜。结果败得一塌糊涂。
168年,窦武与陈蕃更是直接发动兵变,试图率北军杀入皇宫将宦官斩尽杀绝。这次行动,直接引爆了持续十余年的第二次党锢之祸。
读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士族折腾了一百多年,究竟想干什么?
答案,可以从汉桓帝刘志死后的那幕场景中窥见一二:
初,窦太后之立也,陈蕃有力焉。及临朝,政无大小,皆委于蕃。蕃与窦武同心戮力,以奖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皆列于朝廷,与共参政事。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
看见没有?这就是士族梦寐以求的盛世图景:
外戚也成了士族,朝政全盘委托给士族,朝廷上下的要害职位,清一色由士大夫把持。
走到这一步,皇帝基本已被架空,天下万事,悉由士族说了算。
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所有赛道均被垄断,其他阶层连口汤都别想喝到。
这种精英寡头式的掌控,必然导向极度的社会僵化与阶层断裂。后世魏晋南北朝的门阀政治,便是它的终极形态,也在历史上留下了极为沉重的一笔。
……
士族的终极梦想是什么?
但此时,袁氏家族显然顾不上这些。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复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党锢之祸,将对士族的打压推向了巅峰。
到了桓帝、灵帝时期,皇帝力挺宦官,两次大规模禁锢士人。
李膺、陈蕃这些士人领袖,被宦官说杀便杀,其门生故吏也一并遭到禁锢。
“去头+冻结”的组合拳,几乎将整个士族网络逼到了崩溃边缘。
“去头”,令士族失去了决策核心与组织者;“冻结”,则让网络中的骨干节点彻底瘫痪。时间一长,这张士族网络便会被悄然瓦解。
但朝廷的打压,终究是斩草不除根:
察举制未曾废除,人才选拔的通道仍攥在士族手中;庄园经济照样运转,他们在经济领域的垄断依旧根深蒂固。
只要根基尚存,一旦捕捉到机会,士族便会以十倍的力量猛烈反弹。
……
如果沿着前面窦武时期的愿景往下推演,袁隗、袁绍的思路便十分清晰了:
先杀尽宦官,再扳倒外戚,最后将何太后架空赶走。到那时,从内廷到外朝,清一色全是士族的人。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袁氏家族,还是次级豪强、地方士族,立场高度一致。就连那位反对袁绍调兵勤王的陈琳,也说得毫不含糊:
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以此行事,无异于鼓洪炉以燎毛发。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违经合道,天人顺之,而反释其利器,更徵于他。
陈琳反对的,仅仅是调集外地军队。至于诛杀宦官,他双手赞成,称之为“天人顺之”。
袁氏家族执意要召董卓入洛阳,背后有一层现实的军事考量:
在洛阳城内,士族军力并不占优,这一点前文已作分析。
那么如何才能既铲除宦官,又顺势搞垮何进?
最好的办法,便是动用自身那张遍布天下的资源大网,将外地的优势兵力引入局中,让这些外援来协助袁氏家族动手。
……
士族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已是路人皆知。何进难道看不明白吗?
他当然清楚:诛灭宦官,无异于唇亡齿寒。
那么,何进又是怎样一步步迈入这个陷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