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把车停进那个山腰停车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特意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左边是一排矮冬青,右边空着一个车位。车头朝外,倒进去的,走的时候方便。这是他在短视频里学的,说床车过夜第一原则,车头朝外,遇事能跑。
苏敏坐在副驾驶啃一包苏打饼干,看他来回倒了两把,没吭声。她知道赵远这会儿心里正美着。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一个一百五十升的塑料收纳箱,里面是锅碗、折叠水壶、两包挂面、一罐老干妈、半袋子火腿肠。收纳箱上面摞着两个睡袋,一个薄的一个厚的,薄的蓝色厚的灰色。睡袋旁边是充气垫,还没拆封,包装上印着一个老外躺在上面看星星的图。再往里塞着一个二十升的水桶,一个折叠马桶,一把工兵铲,还有赵远那套宝贝,一个标称一度电的户外电源,黑色的,二十来斤,他搬上搬下从来不嫌沉。
“你看这地方。”赵远熄了火,指了指挡风玻璃外面。
苏敏抬头。停车场不大,七八个车位,停了四辆车。最里面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黑膜,车顶绑着一块太阳能板。中间是一辆老款CR-V,后窗挂着一块灰色遮光帘,帘子没拉严,露出来半截枕头。靠出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身干干净净,不像过夜的样子,倒像临时停靠。
“有人。”苏敏说。
“有人才安全。”赵远解开安全带,把座椅往前推了推,开始往后面爬,“没人你更不敢睡。”
这是他们第三回床车过夜。前两回都没出省,一次在城郊的水库边上,一次在高速服务区。水库那次蚊子太多,苏敏半夜把袜子套在手上睡。服务区那次大货车太吵,赵远说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洗衣机里。但两人谁也没说“以后不住了”,因为出发前赵远已经在家庭群里发过消息,说五一要带苏敏走一趟川西环线,床车,走到哪睡到哪。群里他二舅回了一句:注意安全。他妈发了个大拇指。
赵远把后座放平,吭哧吭哧铺充气垫。苏敏下车透了口气。山里空气凉,带一点松针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确实比服务区的柴油味舒服。她走到车尾,看赵远跪在后备箱里用脚踩充气泵,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跟打气筒较劲。
“你得先把气垫铺平了再打。”苏敏说。
“我知道。”赵远没抬头。
“上次就是先打的气,塞进去鼓一块,你腰疼了一路。”
赵远停了一下,把气垫扯出来重新铺。苏敏没再说话,从收纳箱侧面摸出那卷磁吸防蚊网。两块,前窗一对,后窗一对。出发前赵远花四十八块钱买的,说是升级款,吸力强,网眼细。苏敏捏了捏网边上的磁条,磁条缝得还算结实,但有一块边角开了一小截线,不细看注意不到。
她没提这茬。
天黑得比苏敏预想的快。山里的太阳一挨着山脊线,气温就跟被人拧了开关似的往下掉。赵远从收纳箱里翻出卡式炉,在车尾旁边的石墩上煮了两包方便面。面煮得有点烂,汤咸了,老干妈放多了。两人蹲在石墩旁边吃,脚边放着一盏露营灯,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吃面的时候,那辆白色面包车的侧门滑开了。一个光头男人钻出来,大概四十来岁,穿一件灰抓绒,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他冲赵远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头回来?”光头走过来,蹲在两步外,没靠太近。
“对,头回来这地方。”赵远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大哥常来?”
“来了七八趟了。”光头嘬了口茶,“这地方还算稳当。山下那个观景台停车场不行,保安半夜赶人。这里没人管,就是没厕所,得往上面走两百米,那个护林站旁边有个旱厕。”
苏敏问:“旱厕晚上锁门吗?”
“不锁。就是灯坏了,得自己带手电。”
赵远看了苏敏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选的地方不错吧。
光头又聊了几句,说他的面包车自己改了床,底下是储物格,上面铺五公分海绵垫,比充气垫睡着踏实。说完他瞟了一眼赵远车里那个还没拆封的充气垫,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临走时补了一句:“晚上窗别关死。留个缝。”
“留了。”赵远说,“防蚊网都贴好了。”
光头嗯了一声,拎着搪瓷缸回车上去了。
苏敏洗完脸,用湿巾擦了擦脚,先钻进睡袋。赵远把露营灯挂在车尾门把手上,又从前面手套箱里摸出那个小风扇,USB口的,巴掌大,夹在驾驶座头枕的金属杆上。他手机还剩百分之六十七的电,户外电源显示百分之九十二。出发前他反复算过:风扇一晚上最多用百分之八,手机充电百分之五,照明百分之三,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二十。一度电绰绰有余。
他特意把电源屏幕朝外摆着,苏敏知道他那点心思。
“关灯了。”苏敏在里面说。
赵远关了露营灯,摸黑爬进睡袋。车窗留了一条缝,左后窗,大概两指宽。防蚊网贴在外面,磁条吸着窗框,从里面看出去,能看见停车场那盏路灯把冬青叶子照得发白。
头二十分钟还行。山里的安静跟城里不一样,城里安静是没声音,山里安静是有声音但你不认识,虫叫,叶子和叶子蹭,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咕咕两声。苏敏缩在薄睡袋里,后背贴着充气垫,觉得有点凉,但还能忍。赵远把厚睡袋盖在两人上面,当被子使。
大概十点半,苏敏翻了个身。
“你听见没?”
赵远没睡着。他一直在听。外面那辆CR-V的车门响了一下,有人下来,脚步走远,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车门再响一下。然后是白色面包车里光头打呼噜的声音,不大,像远处有台摩托车在怠速。
“正常。”赵远说。
又过了十几分钟,左后窗那条缝开始进东西。先是一只蛾子,小小的,灰白色,从防蚊网下面那条没吸严的边角挤进来,绕着露营灯刚才挂过的地方扑腾了两圈,落在苏敏睡袋上。苏敏伸手弹掉了。
接着是蚊子。
苏敏先听见的。那种声音她太熟了,在耳朵旁边,忽远忽近,断一下续一下,像有人拿一根头发丝在你耳膜上划。她没动,等了两秒,那声音贴到脸边上了。
“有蚊子。”
赵远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里,一只长腿蚊子正趴在防蚊网内侧。网眼太粗,或者磁条没吸严,底下那条缝至少有三四毫米。苏敏坐起来,把睡袋往身上一裹,伸手去按那只蚊子。没按到。蚊子飞起来,在车厢里绕了一圈,落在前挡风玻璃上。
赵远从前排座椅中间探过身子,一巴掌拍上去。没拍死。蚊子又飞了。
“把窗关了吧。”苏敏说。
赵远犹豫了一下。关窗,他知道意味着什么。上回在水库,窗关严了,半夜苏敏说胸口闷,喘不上气。后来他把天窗翘起来一条缝才好点。但这辆车天窗翘不了,只能往后滑,滑开就是个大窟窿,跟敞篷似的。
“关一半。”赵远把左后窗升上去,留了一条比之前窄一半的缝,大概一指宽。防蚊网重新按了一遍,磁条吸紧了。
蚊子确实不往那条缝钻了。但车里的空气也变了。苏敏觉得鼻子前面像蒙了一层布,说不上憋,但每一口都吸不痛快。她又翻了个身,充气垫跟着吱呀响了一声。
“你睡了吗?”苏敏问。
“没有。”
“我脚冷。”
赵远伸手摸了摸苏敏脚那一头的睡袋。外面摸上去潮乎乎的,不是水,是那种凉丝丝的潮气。他把自己的厚睡袋往脚那头拽了拽,盖住苏敏的脚。
“忍忍。天亮就好了。”
苏敏没接话。
赵远盯着车顶。车顶内饰是浅灰色的绒布,手机屏幕的光打上去,能看见上面有一块一块颜色更深的小斑,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今天弄上去的。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路线。从这儿往西走四十公里有个垭口,海拔三千出头,翻过去就是河谷,攻略上说河谷边上有片平地可以停车,有信号,离村子不远。
他想了一会儿路线,又想电。百分之九十二。风扇没开,灯关了,手机也锁屏了。按理说一晚上用不了多少。但那块户外电源是他花一千四买的,标称一度电,实际能放出多少他从来没测过。卖家说足容不虚标,评论区有人说打个八折。赵远心里那个小算盘又响了一遍:要是真打八折,八百瓦时,也够用了。
他想这些的时候,苏敏一直在翻。
十二点过一刻,苏敏坐起来了。
“赵远。”
“嗯。”
“你听。”
赵远听了。停车场入口那条路上,有车上来。灯光先扫过来,在冬青叶子上晃了一下,然后车头拐进来,是一辆皮卡。皮卡没停进车位,贴着那辆CR-V的屁股后面熄了火。熄火之后,皮卡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亮着一点橘红色的光。
有人在抽烟。
苏敏压低声音:“这么晚还有人上来?”
“可能是护林员。”
“护林员抽这么半天?”
赵远没回答。皮卡里那个人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灭了之后,车门开了。那人下来,站在车旁边撒了泡尿,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撒完尿,拉开车门上去,发动机又响了。皮卡往后倒了半米,差点蹭上CR-V的保险杠,然后往停车场里面挪了挪,停在光头那辆白色面包车旁边。
发动机一直没熄。
苏敏躺回去,把睡袋蒙到头顶。赵远听见她在里面呼气,很重。
皮卡怠速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熄火。熄了之后,周围反而更静了,静得赵远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那种静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白色面包车里光头的呼噜又起来了,这次比之前响,可能是睡沉了。
苏敏把睡袋从头上扯下来。
“我睡不着。”
“我也是。”
“你那个电源能撑一晚上风扇吗?”
赵远在心里算了一下。风扇开最低档,一晚上百分之十顶天了。
“能。”
“那开吧。太闷了。”
赵远摸到风扇,按了开关。小扇叶转起来,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但起码有风了。风打在苏敏脸上,她闭着眼,眉头松了一点。
然后赵远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确定有。不像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车厢里面某个地方渗出来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像什么东西捂久了,又有点像汽车尾气那种呛,但更甜,更腻。
他翻身坐起来,把鼻子凑到车门缝上吸了吸,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土腥味,没有这股甜腻。他又趴到后座脚垫那儿闻,味道更重了。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往脚垫底下照。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
“你闻见了吗?”他问苏敏。
苏敏坐起来,抽了抽鼻子。
“好像有。什么味?”
“不知道。”
赵远把车窗又降下来两指。防蚊网已经顾不上管了,冷空气灌进来,那股甜腻的味道淡了一些。苏敏缩了缩脖子,把睡袋往上拉了拉。
“是皮卡的味道?”苏敏说。
赵远想了一下。皮卡停在面包车旁边,离他们隔了两个车位,而且人家已经熄火了。尾气不可能飘这么远还这么浓。
他又闻了一下。味道还在,只是被冷风吹散了。
“可能是车底下有什么东西。”赵远说,“明天看看。先睡。”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赵远知道她那个眼神的意思:你又在糊弄。但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味。他躺回去,风扇没关,窗户留了两指。冷风吹进来,打在脸上,苏敏把厚睡袋拉到了下巴底下。
凌晨两点多,赵远被冻醒了。
苏敏也醒了。她一直没睡深。脚那头潮得不像话,用手摸一把,睡袋表面上一层细密的水珠,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一个手感。车窗内侧全是水,一条一条往下淌,左后窗那条缝下面的门板湿了一小片,水顺着门板缝往坐垫底下渗。
苏敏坐起来,把睡袋掀开。她穿的是一条薄抓绒裤,膝盖那块潮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
“你看看。”她的声音不大,但赵远听出来她已经很不高兴了。
赵远摸了一把车窗玻璃。手掌贴上去,水就顺着往下流。他拿纸巾擦了一把,纸巾立刻透了。他又摸苏敏的睡袋,外面潮,里面还算干,但贴着她的后背那面已经开始返潮。
“你把窗关上。”苏敏说。
“关上更闷。”
“闷比湿好。湿成这样怎么睡?”
赵远把左后窗升到只留半指。苏敏躺回去,把抓绒衣脱了垫在腰下面,重新钻进睡袋。过了五六分钟,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不行。太闷了。”
赵远又把窗户降下来。冷风灌进来,苏敏缩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厚睡袋整个盖到苏敏身上,自己只剩那个薄的。
“你怎么办?”苏敏问。
“我扛得住。”
苏敏没再推。她裹着厚睡袋躺下去,脸朝向车窗那一侧,后脑勺对着赵远。赵远知道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从谈恋爱那会儿就这样。
赵远靠在车尾门上,半坐着,膝盖缩着。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零七分。他又看了一眼户外电源的屏幕,百分之七十四。他愣了一下。出发前算好的,风扇最低档,一晚上百分之十。可现在才三点,已经用了百分之十八。风扇还开着,但风力比之前小了一截,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电池掉电压。
他没敢跟苏敏说。
就在这时,苏敏开口了。
“赵远,你说实话。”
“嗯。”
“你那电源,够不够?”
赵远沉默了两秒。苏敏没回头,但她的肩膀绷着,在等。
“够。”
“你每次说‘够’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我都看不见。”苏敏说,“但你语气不对。”
赵远笑了一下。笑得挺干。
“真够。一度电呢。这风扇才几瓦。”
苏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赵远后背发凉的话。
“明天到了镇上,我找旅馆住。你爱睡车你睡车。”
赵远没接茬。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伸手把风扇关小了一档,风弱下去,车厢里的闷又漫上来。苏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领口里。
安静了大概十几分钟。赵远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外面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在夜里响得特别脆。然后是脚步声,从白色面包车那边往停车场出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回来。光头的呼噜停了一下,又续上了。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车尾后面。
赵远整个人绷住了。
苏敏也听见了。她在睡袋里一动不动,但赵远能感觉到她呼吸变浅了。
车尾后面那个人站了大概十几秒。赵远听见拉链的声音,然后是水浇在地上的哗哗声。那人撒完尿,提裤子,趿拉着鞋走回去,车门又砰一声。
苏敏呼出一口气,呼得很长。
“光头?”她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是皮卡上那个。”
“他怎么跑我们车后面尿?”
“谁知道。”
苏敏把厚睡袋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
“赵远。”
“嗯。”
“我想回家。”
赵远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苏敏的胳膊,隔着睡袋,手感很潮。
后半夜苏敏断断续续睡了一会儿,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赵远一直半坐着,背靠车尾门,腿伸不直,膝盖酸得发木。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翻了翻相册。出发那天早上他在小区门口拍了一张,后备箱敞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苏敏站在旁边笑,太阳光打在她脸上。他往下翻,翻到上个月在水库拍的那张,苏敏裹着睡袋坐在后座上吃泡面,车窗外面是水库的水面,灰蓝灰蓝的。
他又看了一眼户外电源。百分之六十一。
风扇已经关了。苏敏没再说闷,她大概是累得顾不上闷了。赵远把窗户那条缝留着一指,冷风小口小口地灌,车厢里的温度稳在了一个“不冻死但也不暖和”的水平上。前挡风玻璃内侧的水珠汇成一条细流,顺着仪表台淌下来,把放在那儿的半包纸巾洇湿了一角。
赵远把纸巾拿起来,底下垫着的停车小票也湿了。他把小票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已经洇花了。他攥着那张湿纸,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出发前他往手套箱里塞了一盒烟,是给他自己准备的,说到了高原上抽一根,应个景。但他戒烟三年了。那盒烟现在还躺在手套箱里,包装都没拆。
他把那张湿纸攥了一会儿,扔进脚边的垃圾袋。
天开始亮的时候是五点半左右。山里的天亮得慢,先是挡风玻璃外面从黑变深灰,然后冬青叶子能看出绿色了,再然后停车场地面那道白线也显出来了。苏敏在五点十几分的时候彻底醒了,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扁一边翘,眼角有干掉的泪痕。她没哭,赵远知道,那是打哈欠打的。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左后窗升到了顶。
“别关了,一会儿该热了。”赵远说。
“不关。我换衣服。”
苏敏从收纳箱里翻出干净袜子,在被窝里拱了半天换上。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赵远听见她在外头走了一圈,脚步声远了又近,最后停在车尾。
“赵远你下来。”
赵远爬出去。苏敏站在车尾,指着后保险杠下面那块地。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颜色更深,还没干透,旁边滚着两个烟头。不是他抽的那种。
“皮卡上那个。”赵远说。
“我知道。”苏敏看了他一眼,“我是让你看那个。”
她手指往旁边偏了一点。后保险杠底边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大概巴掌长,漆掉了,露出来里面灰白的塑料。赵远蹲下去摸了一把。刮痕边缘毛糙,是刚蹭的。
他站起来,往停车场里扫了一圈。皮卡已经走了。白色面包车的侧门开着,光头坐在门槛上穿鞋,看见赵远看他,点了点头。
“你车被蹭了?”光头问。
“嗯。皮卡蹭的?”
光头系好鞋带,走过来看了一眼。
“八成是。那小子昨晚倒车倒了两把,第二把离你车屁股特别近。我听见响了,没起来。”光头摸了摸下巴,“他有行车记录仪。你找他要。”
“人都走了。”
光头耸了耸肩。
“那你认倒霉。这地方没监控。要不你报案,等交警来,半天没了。”
赵远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刮痕。苏敏已经把收纳箱拖出来了,开始往地上摆东西:卡式炉,水壶,两包挂面,老干妈。她没看他,但赵远知道她在等他说点什么。
“报不报?”苏敏问。
赵远想了一会儿。
“报。但先吃早饭。”
苏敏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吃完早饭,我打电话。行车记录仪记的是我的车,刮痕在这儿,皮卡昨晚停的位置也对得上。他跑不了。”
苏敏没再说什么。她把卡式炉打着,烧上水。
赵远蹲在车尾,拿湿纸巾擦那道刮痕。擦不掉。他又掏出手机,对着刮痕、地上那滩水渍、两个烟头各拍了一张。拍烟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镜头拉近,烟头滤嘴上有一圈蓝色的字,他认不出来是什么牌子。
光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又过来了。
“报案可以。但你别指望太多。这种小刮蹭,交警一般让你私了。人找不着,就给你开个单子自己走保险。明年保费涨的钱够你修三回的。”
赵远没吭声。
光头又说:“你这车,昨晚睡得咋样?”
赵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光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随口一问。
“不咋样。”赵远说了实话。
光头笑了一声,不像是幸灾乐祸,更像是“我早知道了”。
“窗缝留大了蚊子进来,留小了自己憋得慌。对吧?”
赵远没否认。
光头蹲下来,拿搪瓷缸指了指赵远车尾那条缝。
“你这防蚊网,边上没吸严。买的时候得挑那种包边的,整圈磁条缝进去的,你这种只缝四条边,角上漏。回去拿针线自己补两针,管用。”
赵远看了一眼苏敏。苏敏正在往锅里下面条,没看他,但赵远知道她耳朵在听。
光头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还有你那充气垫。山里晚上地气凉,充气垫不隔温,你上面盖再多,底下也是凉的。我头一年也这样,睡到半夜后背跟贴了块冰似的。后来换了五公分海绵垫,底下再铺一层铝膜防潮垫,就好了。”
“海绵垫哪买的?”赵远问。
“网上。搜‘床车沙发垫’,量好尺寸定做,一百来块钱。”光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那个电源,一千四买的吧?”
赵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牌子。我也买过同款。标一度电,实际放出来八百出头。带个风扇手机没问题,想带驻车空调就别想了。我后来加了一块副电瓶,又花两千多,现在想想不值。你这趟要是只带风扇和灯,那电源够用。别听网上瞎焦虑。”
光头说完,端着他的搪瓷缸回面包车那边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昨晚那皮卡,车主姓马,山下村里开小卖部的。我认识。你要报案的话,我帮你作证。他那个人就是毛糙,倒车不看后视镜。不是坏人。”
赵远看着光头的背影,半天没动。苏敏把煮好的面条分到两个碗里,递给他一碗。
“吃。”苏敏说。
赵远接过碗。面条煮得比昨晚好,没烂,汤也淡了。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完去报案。”苏敏说。
“嗯。”
“然后找个旅馆。”
赵远嚼面条的嘴停了一下。
“行。今晚住旅馆。”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想通了?”
赵远把碗里的面扒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他指了指车尾那道刮痕,又指了指左后窗那条还在往下滴水珠的缝,最后指了指自己那张因为半坐着睡了一宿而僵得发硬的腰。
“想通了。那电源是够。但够不够的,跟能不能睡着是两码事。”
苏敏没笑。她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面拨到赵远碗里。
“你多吃点。一会儿开车我导航。”
赵远蹲在石墩旁边吃面,苏敏坐在副驾驶门边上翻手机找旅馆。白色面包车的侧门已经关上了,光头大概在里面补觉。停车场里又上来一辆车,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着一辆深灰色旅行车,后备箱里塞着崭新的睡袋和折叠桌椅,包装都没拆干净。男的倒了两把没倒进车位,女的在旁边指挥,声音挺大。
赵远看了一眼苏敏。苏敏也看了一眼那对夫妻。两人谁都没说话,但赵远知道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然后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喂,我要报案。车在停车场被人刮了。”
挂掉电话,赵远把户外电源搬回后备箱,顺手把风扇的插头拔了。屏幕还亮着,百分之四十三。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了盖子。
苏敏已经在副驾驶坐好了,手机支架卡在出风口上,导航开着。目的地是镇上的一家快捷酒店,标间一百六十八,含早餐。
赵远发动车子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对年轻夫妻还在跟车位较劲。男的从驾驶座下来,挠着头看后轮,女的指着地上那条白线说了句什么。
赵远把车倒出去,挂前进挡,往山下开。
苏敏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那个光头说的海绵垫,你搜一下。”
赵远没接话,但右手从方向盘上腾出来,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
“开车别玩手机。”苏敏说。
赵远把手缩回去了。
“到了旅馆再搜。”苏敏补了一句。
赵远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昨晚松快。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那道山梁后面拱出来,光线横着打进挡风玻璃,把仪表台上那层没干的水渍照得发亮。赵远眯了眯眼,伸手把遮阳板掰下来。
苏敏把导航声音调小了一格,从包里摸出两颗薄荷糖,自己剥了一颗,另一颗塞到赵远嘴里。
薄荷糖在赵远腮帮子里滚了一下,甜味散开。他含了一会儿,说:“下回还来吗?”
苏敏看着前面的路。
“下回先把纱窗补了再说。”
镇上派出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蓝的,一块白的。赵远把车靠边停下,苏敏先下去看了一眼,回来说门开着,里面有个民警在吃包子。
赵远拿着手机进去,把照片翻出来给民警看。民警四十来岁,嘴角还沾着包子馅,拿纸巾擦了一把,接过手机划了两下。
“刮痕在哪?”
“后保险杠底下。停车场地上还有烟头,是他扔的。”
“你看见他蹭的?”
“没亲眼看见。但旁边那辆面包车车主说听见响,也看见那皮卡倒车了。”
民警把手机还给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
“填一下。车牌号知道吗?”
赵远愣住了。他昨晚看见那辆皮卡了,但没记车牌。天黑,车停得又远,他光顾着紧张了,根本没想起来要记车牌。
“不知道。白色的皮卡,长城,老款。司机姓马,山下村里开小卖部的,光头说的。”
民警笔停了一下。
“光头是谁?”
“旁边面包车那个。他说认识皮卡司机。”
“你让他来做个笔录。”
赵远给光头打电话。光头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说行,一会儿过来。等了二十来分钟,光头骑着个电动车来了,搪瓷缸换成了一杯豆浆,塑料杯装的,插着吸管。
他进了派出所,跟那个民警点了下头,看来认识。两人说了几句本地话,赵远没全听懂,但大概意思是:皮卡是老马家的,昨天晚上确实上山了,倒车倒了两把,具体蹭没蹭着,光头说他听见响了,但没下车看。
民警把情况记下来,抬头跟赵远说:“这样,我先给老马打电话,让他过来。你等一会儿。”
等了半个多小时,老马来了。瘦高个,穿一件蓝布工作服,裤腿上沾着泥,进门先掏烟,被民警挡了。民警指了指赵远。
“你昨晚是不是蹭了人家车?”
老马看了赵远一眼,又看了看门外停着的那辆SUV。
“我不知道。我昨晚倒车没觉着碰着东西。”
赵远把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老马凑近了瞅,眉头拧着。
“这底下,我后视镜里根本看不见。谁知道是不是原来就有的。”
赵远说:“地上那两个烟头是你的吧?”
“烟头能证明啥?谁都能扔。”
民警敲了敲桌子。
“行了。老马,你把行车记录仪调出来看看。倒车影像也行。”
老马打了个电话,让他媳妇把皮卡上的记录仪内存卡送过来。等了十几分钟,一个胖女人骑着电动车来了,手里捏着张小卡。民警把卡插进电脑,快进到昨晚十一点多那段。画面上老马倒车,第一把没进去,往前上了一把,第二把往后倒的时候,右后角明显往赵远车屁股那个方向偏了一下。画质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来右后角跟赵远车尾有接触,时间很短,然后老马停住了,挂前进挡又挪了一把才进去。
老马盯着屏幕看了两遍,不吭声了。
“是你吧。”民警说。
老马搓了把脸。
“我当时真没觉着。那位置太低了,我倒车影像只能看见上面,底下看不见。”
“看见了没?碰了。”民警把视频暂停,“这事儿事实清楚。你们自己商量,修车多少钱,老马你出。商量不好,我出事故认定书,你们走保险。”
赵远看了一眼苏敏。苏敏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冲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赵远说:“我问了4S店,这种刮痕补漆加钣金,一千二左右。”
老马一听就急了。
“一千二?就底下那一条,谁看得见?你这是讹人吧?”
“4S店报价就这样。你不信自己问。”
“我问了,镇上修车铺三百块搞定。”
两人僵在那儿。民警又敲桌子。
“你们别在我这儿吵。老马,人家车是新车,去4S店修没毛病。你给一千,这事算了。真走保险,明年你保费涨多少你自己算。”
老马磨了半天,最后让他媳妇从微信转了一千给赵远。转完钱,老马看了赵远一眼,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兄弟,昨晚是我不对。倒车毛糙了。”
赵远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出了派出所,光头在门口等他们,电动车还没骑走。
“我说了吧,老马人不坏,就是办事毛。”
赵远给他递了根烟。光头摆手,说戒了,又指指赵远手里那根,你自己不也没抽。赵远愣了一下,把烟塞回烟盒里,那盒烟还是从手套箱里翻出来的,他本来想给光头递一根,自己没打算抽。
“你们今天往哪走?”光头问。
“原计划往西翻垭口。”
“那你们注意。垭口那边海拔高,晚上比这儿冷十度不止。你们要还住车里,窗户缝该留还得留,但得把防潮垫加上。你们那个充气垫不行,底下再垫一层铝膜,网上买来不及的话,镇上五金店有卖那种包水管用的锡箔棉,卷一卷铺底下,十块钱搞定。”
苏敏在旁边听着,掏出手机记。
光头又说:“你们要是听劝,今晚别住垭口。往前再走二十公里有个镇子,镇子边上有家农家乐,院子里能停车,一晚上收三十。有热水有厕所,比旅馆便宜。你们把车停那儿,睡车里也行,夜里上厕所方便。”
赵远跟苏敏对视了一眼。
“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就村口第二家,红铁门,门口有棵核桃树。你到那儿一问就知道。”
光头骑上电动车走了,临走回头喊了一句:“纱窗补两针!别忘了!”
赵远把车开到镇上那家快捷酒店门口,苏敏下车去办入住。前台小姑娘说标间一百六十八,含早餐,早餐七点到九点,馒头稀饭小菜。苏敏拿着房卡出来,赵远已经把车停进车位,正在后备箱翻收纳箱,把脏睡袋拽出来。
“你干嘛?”
“拿上去晾晾。潮了一宿,不晾明天没法用。”
苏敏帮他把睡袋拖出来,一人抱一个进了酒店。房间在三楼,窗户朝北,没太阳。赵远把睡袋搭在椅背上,又把充气垫摊在地上通风。苏敏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赵远正坐在床沿上翻手机,搜“床车 铝膜防潮垫”。
“买了?”苏敏问。
“买了。同城发货,明天到镇上自提点。咱明天不走,多住一天等快递。”
苏敏擦着头发,没反对。
两人下楼吃早饭,酒店对面有家面馆,赵远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牛杂。吃面的时候苏敏把手机掏出来,给赵远看一张截图,是光头说的那种海绵垫,定做尺寸,五公分厚,高密度,一百四。
“我量了后备箱尺寸,定了一块。”苏敏说,“发到咱家小区快递柜。回去正好取。”
赵远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你动作这么快?”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什么都凑合。”
赵远笑了一声,没反驳。
下午两人在酒店睡了一觉,真睡,躺在床上,拉上窗帘,门一关,安安静静。赵远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睡了快三个小时。苏敏还在睡,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匀。他没叫她,自己下楼去五金店买了卷锡箔棉,老板说这是包暖气管用的,一面锡箔一面泡棉,五米长一卷,十五块。赵远摸了摸厚度,大概三毫米,聊胜于无。
他拎着锡箔棉回酒店,苏敏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
“几点了?”
“四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
“我也睡了。”
苏敏揉了一把脸,突然想起来什么。
“你那个电源还剩多少电?”
“百分之四十三。”
“够明天用吗?”
赵远算了一下。明天不走远,就在镇上等快递,晚上住光头说的那个农家乐。风扇手机灯,一晚上撑死百分之十。
“够。”
“你确定?”
赵远把户外电源从车里拎上来,插上充电器,插在酒店墙上的插座里。电源屏幕亮起来,充电功率一百二十瓦,充满大概需要四五个小时。他拍了拍电源外壳。
“今晚充满,明天晚上用一半,后天到垭口之前再找个地方充一次。”
苏敏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赵远骑车去自提点拿回来。一张一米二的铝膜防潮垫,比五金店买的锡箔棉厚实,双面铝箔,中间夹着珍珠棉。他当场拆了包装铺在酒店地上,踩上去试了试,软中带硬,隔凉效果摸不出来,但总比没有强。
晚上两人按光头说的路线找到那个农家乐。红铁门,门口一棵核桃树,树干上拴着一条黄狗,见人来了也不叫,尾巴摇了两下。院里停了三辆车,一辆房车,两辆SUV。老板娘胖乎乎的,端着一盆洗好的樱桃出来让他们吃,说停车三十,用水用电随便,厕所在东边墙角,能洗澡,热水器烧电的,得提前半小时说。
赵远把车停到院子西角,铺好充气垫,底下垫上铝膜防潮垫。苏敏把补好的防蚊网拿出来,用针线把四角重新缝了一遍,又拿打火机把线头燎了燎。这回磁条吸得严严实实,用手抠都抠不下来。
夜里睡觉,窗户留了两指宽,防蚊网贴在外面,一只蚊子都没进来。铝膜垫确实管用,后背不凉了,但充气垫还是软,赵远翻了个身,气垫跟着晃,苏敏骂了一句“你别动”,他就不敢翻了。
半夜苏敏起夜,赵远陪她走到院子东墙角的厕所。月亮挺亮,把院子里那辆房车照得白花花的。房车侧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有个人坐在折叠椅上玩手机,脚边趴着一条柯基。那人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指了指厕所方向。
苏敏上完厕所回来,跟赵远说:“那房车里面跟家里似的,有柜子有桌子,还能洗澡。”
赵远嗯了一声。
“你羡慕啊?”苏敏问。
“我羡慕他不用留窗缝。”
苏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三天早上离开农家乐,赵远把车开到垭口下面最后一个加油站,把油加满,又把户外电源插在加油站的插座上充了俩小时,充到百分之九十八才拔。他算过,从这儿翻垭口到下一个有充电条件的镇子,中间大概两百公里,电只用来晚上照明和手机充电,撑得住。
垭口海拔三千二,盘山路,弯多,赵远开得慢,到山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山口有个观景台,停着几辆车,有人拍照。赵远没停,往下开了十来公里,找到攻略上说的那片河谷平地。确实有块碎石铺的空地,能停七八辆车,旁边有条小溪,水声哗哗的。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前天在派出所门口见过的深灰色旅行车,那对年轻夫妻正在车旁边支折叠桌,桌上摆着自热火锅。
赵远把车停到最边上,离那两辆车隔了三个车位。
苏敏下车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行。”
赵远也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看了看地面。碎石地,底下是硬土,不存水。他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风不大。
“今晚就这儿。”
两人把收纳箱搬下来,卡式炉支上,煮了一锅米饭,配着老干妈和火腿肠吃。吃完天还没黑,赵远把铝膜垫铺好,睡袋摊开通风。苏敏拿着手机在溪边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他妈秒回一个语音,点开是:“这地方看着不错,晚上住哪儿?”
苏敏打字:“就住这儿。车里。”
他妈又发一条语音:“冷不冷?”
苏敏看了赵远一眼,回:“不冷。带了厚睡袋。”
其实她也不知道今晚冷不冷。海拔比农家乐高,气温肯定低。赵远把厚睡袋给了苏敏,自己还是那条薄的,但他这回学聪明了,把冲锋衣的抓绒内胆穿在身上睡。
天黑透之后,那对年轻夫妻过来搭话。男的戴眼镜,女的扎马尾,两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结婚没多久。男的问赵远电源什么牌子,多大容量。赵远说了。男的又问晚上窗户留多宽,蚊虫多不多。赵远说留两指,防蚊网得包边缝严,不然蚊子钻缝。
男的听得认真,还拿手机记。女的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昨晚在垭口上面那个观景台睡的,风大得车直晃,一宿没睡好。”
苏敏说:“那你们今晚这儿应该好点。这地方背风。”
年轻夫妻回自己车上了。赵远钻进睡袋,苏敏跟着进来,拉上尾门。窗户留两指,防蚊网贴好。溪水声比虫叫好听,赵远听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发沉。
半夜他醒了一次。这回不是闷醒的,也不是蚊子,是外面那辆旅行车的后备箱开了,那对小夫妻在翻东西,翻了一会儿,女的说了句什么,男的把后备箱关上,又安静了。
赵远翻了个身,接着睡。
再醒是天亮。苏敏已经起来了,站在溪边刷牙,嘴里一嘴白沫,回头看见他,指了指旁边那辆旅行车。那对小夫妻还在睡,后备箱没关严,露出来一条睡袋边。
赵远走过去,敲了敲旅行车的窗。男的迷迷糊糊摇下来一条缝,头发乱糟糟的。
“昨晚咋样?”赵远问。
男的打了个哈欠,伸出大拇指。
“按你说的,窗户留了两指,防蚊网补过了,一宿没蚊子。”
赵远点了下头,走回自己车旁边,弯腰把地上的垃圾袋捡起来,扔到两公里外景区入口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苏敏已经煮好了粥,配着榨菜和卤蛋,两人蹲在溪边吃。
苏敏喝了一口粥,说:“你那个电源,昨晚用了多少?”
赵远看了一眼。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七。”
苏敏舀了一勺榨菜倒在粥里。
“够吗?”
“够。”
苏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这回她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