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江村的老辈人常提起“崔矮子”的事。
他一米四的身板,其貌不扬,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矮个子,当年在湘西一带却赫赫有名。
他十二岁那年,一个跑江湖的老头见他身板结实,传他一手铁砂掌,崔矮子跟着老头学了三年,老头临死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娃,心狠,手也狠,将来要么成大事,要么闯大祸。”

那年秋天,邻村几个泼皮来双江村收“保护费”,把村长家的锅都砸了。崔矮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也没说话,走到泼皮头子面前,抬手往人家面前那张八仙桌上一拍——
咔嚓一声,桌面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飞溅。
泼皮头子的脸当场就白了。从那以后,双江村方圆十里,再没人敢来收过一分钱。
崔矮子名声传开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是怜悯,后来是敬畏,再后来,是又敬又怕。谁家有个拿不定主意的事,都来找他。分家不均的、田地争界的、儿女婚嫁拿不定主意的,都往他那间土坯房里跑。他也不推辞,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听完了,三言两语给出个主意,往往比村长断得还公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精明人,偏偏在自己的事上犯了糊涂。
二十三岁那年,他娶了邻村周家的姑娘周玉莲。那姑娘生得白净,柳叶眉,杏核眼,一条大辫子垂到腰窝,是整个双江村方圆几十里最漂亮的媳妇。新婚那天,村里人起哄要闹洞房,崔矮子站在新房门口,笑呵呵地说了句:“差不多得了啊。”
没人敢再多待一刻。
婚后的日子,起初是好的。周玉莲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委屈——哪个年轻姑娘不想嫁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可崔矮子待她好,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依着她,银钱上也从不亏待。周玉莲渐渐也就认了,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

可日子一长,毛病就出来了。
崔矮子有个改不了的习性——他痴迷练功。
铁砂掌这门功夫,不是学会了就能撂下的。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来练功。先是用手掌插绿豆,插到满盆的绿豆都被掌风带得飞溅出来;然后是插小米,小米比绿豆细密得多,一插进去,掌面上全是细小的血点;再然后是插铁砂,铁砂磨得手掌皮开肉绽,结了痂,再磨破,再结痂,最后掌面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
除了插砂,他还要拍砖、劈石、打沙袋。每天少说练四五个时辰,从天色微明一直练到日上三竿,从傍晚又练到深夜。
周玉莲嫁过来三年,崔矮子没有一天中断过。
新婚那阵子,周玉莲还陪着他,坐在院子里看他练功,递递水,擦擦汗。可时间久了,她发现这个男人眼里只有那盆铁砂。白天练完了,晚上躺在床上,两只手还在被窝里一伸一缩地运劲。她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没了下文;她跟他撒娇,他拍拍她的头说“别闹,我在运气”。
周玉莲心里的那点委屈,渐渐地变成了怨。
她开始觉得这座土坯房像个牢笼。白天崔矮子在院子里拍砖,她在灶房里做饭,听着那“啪啪啪”的拍击声,一声比一声闷,一声比一声烦。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却已经鼾声如雷。
她有时候想,自己嫁的到底是一个男人,还是一只练功的猴子?
村里人看在眼里,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崔矮子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就不晓得哄哄媳妇?”也有人叹气:“练那劳什子功夫有什么用?媳妇都快跟人跑了。”
可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崔矮子的面说。
而崔矮子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却没有当回事。在他心里,男人有功夫傍身,能撑起一个家,能让村里人敬重,这就够了。女人的那些小心思,不过是闲出来的毛病,过一阵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周玉莲的“毛病”,不是闲出来的,是冷出来的。
那个男人姓孙,是隔壁孙家湾的,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人长得高挑白净,说话斯斯文文的,见人三分笑。周玉莲去镇上买针线,在他的铺子里歇脚,一来二去就熟了。
孙老板嘴甜,会哄人。周玉莲说一句,他能接上十句,句句都说到人心坎上。他跟周玉莲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这种感觉,周玉莲在崔矮子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
起初只是说说话,后来是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喝茶,再后来……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村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有人看见周玉莲去镇上去得越来越勤,有人看见孙老板的骡子车隔三差五地停在村外的路口。可这些话传到崔矮子耳朵里,他只是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少嚼舌头”,就没人敢再说了。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凭自己的名头,没有人敢动他的人;自信到以为凭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好,她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他错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崔矮子因为一件事提前收了功——具体什么事,村里的老人已经记不清了,有人说是去邻村看一头牛,有人说是去镇上买盐。总之,他比往常早了两个时辰回家。
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
他走近窗户,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后来据崔矮子自己跟村长说的——那是他唯一一次跟人提起这件事——他在窗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两只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练了十几年的铁砂掌的那股劲力像是要从掌心里炸出来。
他一脚踹开了门。
后来的事,村里人传了很多个版本。有人说崔矮子当时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说他反而笑了,笑得很瘆人;也有人说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个细节——他没有打周玉莲。
他只是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男人,说了一句:“转过身去。”
孙老板哆哆嗦嗦地翻了个身,把后背朝上。
崔矮子抬起右手,在那人轻轻的背上拍了一掌。
孙老板甚至没有叫出声,只是闷哼了一下。
崔矮子收回了手,看着孙老板的脸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灰白。
他说了一句话。
“你赶紧回家,准备后事吧。”
孙老板连滚带爬地出了门,连夜赶回了孙家湾。
三天后,孙家湾传来了消息——孙老板死了。
死因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瞧,郎中翻了翻眼皮,把了把脉,摇着头说:“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这是……被掌力震的。”
消息传回双江村,全村人的脊梁骨都冒了一阵凉气。
崔矮子那轻飘飘的一掌,不是饶恕,是判了死刑。
至于周玉莲,崔矮子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他只是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写了一张休书,扔在她面前。周玉莲跪在地上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崔矮子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插在铁砂盆里,一动不动的。
那天下午,周玉莲收拾了自己的衣物,一个人走了。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她回了娘家,可她娘家不认她,把她赶了出来;有人说她后来嫁到了很远的山里,再也没露过面。
崔矮子还是每天练功。天不亮就起来,插绿豆、插小米、插铁砂,拍砖、劈石、打沙袋。从天色微明练到日上三竿,从傍晚练到深夜。
只是院子里再没有那个递水擦汗的人了。
孙家湾的人报了官,可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官府哪里管得过来?更何况,崔矮子那一掌没有留下任何外伤,孙老板的死因,仵作都验不明白。
那年秋天,国民党在湘西一带大肆征兵,保长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地要人。崔矮子的名字赫然在列。有人说,是孙家湾的人使了钱,把崔矮子的名字报了上去;也有人说,是崔矮子自己不想在村里待了——出了那档子事,他终究是待不下去了。
走的那天,崔矮子把那盆练了十几年的铁砂,倒在了村口的大樟树下。
他穿着一身旧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着,没有人敢上前送别,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一米四的个子,在夕阳下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后来,有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说他在部队里因为身手好,被长官看中了,当了班长,又当了排长;说他跟着部队一路往南打,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1949年之后,有人说在沿海见过他,说他跟着国民党残部撤去了台湾。
有人说他早就死在了战场上,一米四的个子,冲锋的时候跑在最后面,一颗炮弹落下来,什么都没留下。
双江村的老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崔矮子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