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对核能的态度,正在发生一个不太体面的转弯。
过去,核电常被视为环保道路上的麻烦,甚至被贴上不够道德的标签。如今,电价上涨、工业承压、能源安全吃紧,逼着欧盟重新面对一个问题,离开核电之后,欧洲真的准备好了吗?

德国的变化最有代表性。
2011年,核电约占德国电力供应的四分之一。12年后,柏林关闭最后三座核反应堆。这个决定当年被包装成能源转型的一部分,但从现在回头看,更像是环保诉求和政治情绪共同推动的一次选择。
问题在于,能源系统不会因为口号改变运行规律。
工业生产需要连续供电,交通电气化在增加用电,数据中心也不断推高电力需求。德国一边关闭核电,一边又要面对能源价格、供应稳定和工业竞争力的多重压力,原本被视为现代化象征的决定,开始变成需要重新计算的成本账。
德国能源部长凯瑟琳娜·赖歇直言,淘汰核能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称其为严重的战略错误,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也认为,这项决定值得重新考虑。
这些话为什么引人关注?因为它们不只是核电行业的辩护,而是政府和国际能源机构根据现实运行结果作出的重新判断。

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也承认,欧盟核电占比已经从1990年约三分之一,降到如今约15%,这在战略上是错误的。欧洲未必会立刻大规模重启核电,但至少开始承认,能源政策不能只看价值姿态,还得看电价、产业和长期自主能力。
风电和光伏有没有用?当然有。
可当一个经济体越来越依赖稳定电力时,间歇性能源很难单独承担全部基础供电任务。欧洲现在重新讨论核能,并不是要否定可再生能源,而是想寻找更可靠的能源组合。核电能够持续输出,这一点对工业体系仍然重要。
变化已经出现。
瑞典推进新建反应堆,荷兰寻求新的核电产能,比利时不再坚持退出,中东欧国家和法国也更明确地保留甚至扩大核电规模。欧洲争论的重点,正在从核能是否符合道德,变成没有核能是否承受得起。

更尴尬的地方在后面。
欧洲一边强调能源供应链安全,一边却很难在短时间内摆脱俄罗斯核燃料和核技术。今年7月,德国下萨克森州政府授权法马通公司在林根工厂生产俄罗斯设计的核燃料组件,项目涉及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旗下TVEL。
这件事把政治立场和工程现实直接摆到了一起。
天然气供应商可以更换,核燃料供应却没那么简单。新供应商必须经过测试、认证和长期运行验证,整个过程可能持续多年,还会带来不小成本。政治上宣布切断联系很容易,重新建立完整技术体系却没有那么快。
林根项目说明了什么?高度专业化的能源领域,技术标准不会随着政治表态自动消失,既有知识、设备和运行经验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被替代。
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覆盖反应堆建设、燃料生产、工程设计、融资和长期维护,拥有完整产业链,这也是它仍能参与国际核能市场的重要原因。

匈牙利帕克斯二期项目仍在推进,俄方将建设两座新反应堆,并提供大量国家资金。土耳其阿库尤核电站也按照俄方模式开发。土耳其还是北约成员国,这种选择至少说明,对一些国家来说,供电能力、融资条件和后续维护,比简单的阵营标签更现实。
全球南方的做法也很直接。
孟加拉国、埃及、土耳其、印度和中国都在推进核电项目。它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获得足够且稳定的电力,而不是把能源政策变成一场政治表演。缺电、成本上升和产业外迁,会因为一句口号消失吗?
数字更能说明欧洲的矛盾。
2025年,欧盟从俄罗斯进口浓缩铀价值超过3.12亿欧元,进口核燃料组件价值4.65亿欧元,反应堆部件价值约400万欧元。在制裁和政治疏离持续的情况下,欧洲核能产业仍与俄罗斯供应链保持联系。
这意味着,彻底切断远比公开表态复杂。欧盟真正要处理的,不只是支持俄罗斯还是反对俄罗斯,还包括安全审查、供应多元化、技术连续性和产业成本之间怎样平衡。
欧洲会不会恢复过去的核电规模?俄罗斯会不会退出全球核能市场?眼下都没有确定答案。能决定项目走多远的,仍是核电站能否安全运行,成本能否被接受,燃料和维护能否长期稳定。
正在推进的帕克斯二期和阿库尤项目,以及林根工厂的燃料组件计划,仍在把欧洲的能源选择拉回工程和供应链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