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婴：那个把“矮个子”活成“巨人”的人

周简王十二年(公元前574年)左右，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的晏府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晏，名婴，字仲。后来人们叫他晏子。

晏家是齐国老牌贵族，世代为官。他爹晏弱，是齐国的大夫，在朝中很有分量。晏婴从小就跟着父亲出入官场，见识过各种大场面。

但他有个天生的短板——长得矮。

《史记》说他“长不满六尺”。那时候一尺合现在二十三厘米左右，六尺还不到一米四。放在今天，是标准的“小个子”。在那个身高普遍偏矮的年代，这也算矮得出奇了。

有人说，晏婴小时候因为这个没少受欺负。别的小孩比他高半头，一伸胳膊就能按着他的脑袋，他蹦起来都够不着人家。

但晏婴不跟人比个子。他比脑子。

他爹晏弱活着的时候，他就跟着处理政务，学着分析时局，琢磨人心世道。他爹死了以后，他继承了大夫的职位，正式进入齐国政坛。

齐国那会儿，乱。

齐灵公在位，整天跟周边的鲁国、莒国打仗，打得老百姓怨声载道。灵公死了，庄公即位，庄公被大臣崔杼杀了。崔杼又立了景公。齐国的大权，落在一帮权臣手里，国君就是个摆设。

晏婴就在这个乱局里，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

崔杼杀了齐庄公以后，把朝中大臣都叫来，逼他们表态效忠。

他让人在台下挖了个大坑，准备好刀斧手。谁不听话，当场砍了扔坑里。

大臣们一个个上去，在盟书上签字画押，表示拥护崔杼。

轮到晏婴了。

崔杼等着他签字。

晏婴站在台上，看着那摊血还没干透的坑，说了一番话：

“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非其私昵，谁敢任之?”

——国君为国家死，臣子跟着死。国君为自己死，又不是自己的私交，谁跟他死?

意思是：庄公是你杀的，他死得不应该，凭什么让我跟你一起拥护你?

崔杼的脸，当时就黑了。

旁边的人拽晏婴的衣服：别说了!别说了!

晏婴不动。他看着崔杼，说：

“婴岂其畔人哉?”

——我晏婴难道会背叛人吗?

崔杼握着刀，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杀了他，会失人心。放了他。

晏婴活了下来。

后来有人说他傻。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犟什么?先签了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办。

晏婴说：有些事，不能办就是不能办。不是怕死，是怕活得不像个人。

晏婴最出名的本事，是出使。

他代表齐国去过很多国家。最出名的，是去楚国。

楚国在当时是南方大国，兵强马壮，不怎么把北方国家放在眼里。楚王听说齐国派了个矮子来，想羞辱他一番。

晏婴到了楚国，城门关了。只开了一个旁边的小门——狗洞。

楚国人说：请进吧。

晏婴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洞，说了一番话：

“出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

——出使狗国，才从狗门进。我出使的是楚国，不该走这个门。

楚国人听了，臊得不行，赶紧把城门打开。

晏婴进去以后，见了楚王。

楚王问他：齐国没人了吗?派你这么个矮子来?

晏婴说：齐国人多着呢。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但您有所不知：我们齐国出使，有规矩——有德有才的人，派去有德有才的国家;没德没才的人，派去没德没才的国家。我晏婴最不中用，所以被派到楚国来了。

楚王被噎得说不出话。

后来楚王又想了个招。他让手下人押着一个犯人从殿前过，问：哪国人?答：齐国人。问：犯了什么罪?答：偷东西。

楚王看着晏婴，笑着说：齐国人怎么这么爱偷东西?

晏婴不慌不忙，说了一番千古名言：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

——橘子长在淮南是橘子，长在淮北就成了枳。叶子看着差不多，味道完全不同。为什么?水土不一样。齐国人在齐国不偷东西，到了楚国就偷，该不会是楚国的水土让人爱偷东西吧?

楚王哈哈大笑：我本想羞辱你，反倒被你羞辱了。圣人不可戏弄啊!

这一年，晏婴大概四十岁。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楚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晏婴相齐，前后辅佐了灵公、庄公、景公三代国君，执政五十多年。

他当相国，不靠打仗，靠脑子。

齐国跟晋国争霸。晋国派范昭来出使，想探探齐国的底。

范昭喝完酒，对景公说：能不能用您的酒杯给我倒杯酒?

景公说：可以。范昭喝完，又把酒倒回景公的杯子里。

晏婴当时就火了：把那个杯子扔了，换一个!

范昭回去对晋平公说：齐国不能打。晏婴在，齐国稳着呢。

还有一次，晋国和燕国联合伐齐。齐国挡不住，晏婴推荐了一个人——田穰苴。

田穰苴是个什么人?出身低微，在军队里当小官。但晏婴看出他是个人才，跟景公说：这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您用他，齐国就保住了。

景公用了田穰苴。田穰苴一上任，就把监军庄贾砍了。整顿军纪，赏罚分明。士兵们服了，晋国和燕国听说齐军换了主帅，不打了，撤兵了。

晏婴用人，不在乎出身，不在乎地位，只看本事。

他推荐过很多人。有个叫越石父的人，在监狱里，晏婴把他赎出来，请他吃饭。

吃着吃着，晏婴发现越石父不高兴。问：你怎么了?越石父说：我不认识你的时候，你赎我，我感激你。现在你请我吃饭，却不给我让座，这跟蹲监狱有什么区别?

晏婴听了，站起来，恭恭敬敬给他让座。

他身边的人说：这人太狂了，您别理他。晏婴说：我错了。我赎他，是以为他是君子。现在知道他是君子，我怎么能慢待他?

越石父后来成了晏婴的上客。

他的马车夫，家里有个老婆。有一次马车夫给晏婴赶车，路过家门口，他老婆从门缝里看见丈夫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的样子，回家就提出离婚。

马车夫问：为什么?

他老婆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当齐国相国，名显诸侯。你看他，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你身高八尺，给人家当车夫，还那么得意，我跟你过什么?

马车夫从此谦虚起来。晏婴觉得奇怪，一问，知道是这么回事，推荐他当了大夫。

晏婴用人，就是这么不拘一格。

晏婴当了五十多年相国，位极人臣。

但他的日子，过得跟叫花子差不多。

他住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又旧又破。齐景公想给他换个大房子，他不干。

他穿的衣服，是粗布做的，一穿就是十年。景公给他送新衣服，他不要。

他吃饭，荤菜不超过两个。景公给他送好酒好菜，他不收。

他坐的车，是老马拉的破车。景公给他送新车骏马，他不要。

景公急了：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齐国想啊。你是相国，出门坐破车，齐国不要面子吗?

晏婴说：您给我这么多恩赐，我也想享受。但您看看，齐国还有多少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我一个人享受了，他们怎么办?

景公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有一年冬天，景公跟晏婴聊天。景公说：天冷了，我给你送点粮食吧。

晏婴说：谢谢您。我不缺。您上次送我的粮食，我分给亲戚了。再上次送的，分给朋友了。还有一次送的，分给穷人了。我家里还有存粮，够了。

景公叹了口气：你还是收下吧。

晏婴这才收下。但他转手又把粮食分给了穷人。

孔子说晏婴：“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他这人，跟人交往时间越长，越让人尊敬。

这话，是孔子说的。孔子这辈子，也没夸过几个人。

晏婴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二桃杀三士”。

齐景公手下有三个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这三个人，武艺高强，功劳很大。但骄横跋扈，不把大臣放在眼里。景公很头疼。

晏婴说：我有办法。

他让景公把三个人叫来，说：园子里有棵桃树，结了两个桃子。你们谁功劳大，谁吃。

公孙接先说：我打死过野猪，又打过老虎。这功劳够不够?拿了一个桃子。

田开疆说：我带兵打仗，两次击退敌军。这功劳够不够?拿了另一个桃子。

古冶子急了：当年国君过河，大鼋咬住拉车的马。我在水底跟大鼋搏斗，救了国君的命。你们俩怎么跟我比?

公孙接和田开疆听了，说：我们不如你，却抢了桃子，太丢人了。两人拔剑自刎。

古冶子看着两个同伴的尸体，说：你们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不仁;吹嘘自己，羞辱别人，不义。他也拔剑自刎。

三个勇士，两个桃子，全死了。

这事是真是假，史书上有争议。但这个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成了“以智取胜”的经典案例。

孔子对齐国的事很熟悉。他对晏婴的评价，高得出奇。

他说：晏子，是君子啊。他辅佐灵公、庄公、景公三代国君，没有私心。别人不了解他，他不抱怨;别人了解他，他也不得意。他办事公平，奖罚分明。

有一次，晏婴跟孔子聊天，说到治国的事。晏婴说：治国之道，在于“和”不在“同”。

孔子问：什么区别?

晏婴说：“同”是大家说一样的话，办一样的事。看起来团结，其实没生气。“和”不一样。君臣意见不同，互相讨论，取长补短，才是治国之道。

孔子听了，连连点头。

晏婴对孔子也很客气。孔子在齐国的时候，晏婴很照顾他。后来有人对齐景公说孔子的坏话，晏婴还替孔子说话。

可惜景公最后还是没用孔子。

晏婴死的那年，孔子还在世。他听说晏婴死了，感叹道：齐国完了。

公元前500年左右，晏婴去世。

他活了多久，史书上没说。大概是七十多岁。

他死后，齐景公哭得稀里哗啦。景公说：您活着的时候，我每天提心吊胆，怕您不在了。现在您真不在了，齐国怎么办?

他的墓，在临淄城外的田家庄。两千多年了，还在。

唐朝的时候，有人给他建庙。宋神宗追封他为“齐侯”。明世宗给他上尊号“圣贤”。老百姓不管那些，就叫他“晏子”。

他留下了一本书，叫《晏子春秋》。里面记了他跟齐景公的对话，他出使各国的故事，他那些让人捧腹又让人深思的段子。

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把他和管仲放在一起，写了一篇《管晏列传》。在传的最后，司马迁写道：

“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假如晏婴还活着，我给他当马夫赶车，都心甘情愿啊!

晏婴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人做好了。

他个子矮，但不自卑。别人拿他身高开玩笑，他用脑子还回去。他当相国，但不贪权。齐景公对他言听计从，他从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他位极人臣，但不享受。住了五十多年破房子，穿了十几年旧衣服，省下来的钱全给了穷人。

有人问他：你图什么?

他说：图个心安。

他死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那几箱子书，和老百姓的口碑。

两千多年了，人们提起他，还叫他“晏子”。这个“子”，不是官名，是尊称。

他个子矮，但他站得比谁都直。他权力大，但他把自己放得比谁都低。他活了七十多年，让齐国老百姓过了几十年安稳日子。

他死的那天，齐国的百姓哭了，齐国的国君哭了，齐国的对手也哭了。

楚王当年被他怼得哑口无言，但楚王后来对人说：晏婴这人，了不起。跟他的国家打交道，不要想着占便宜，老老实实做朋友就行了。

这就是晏婴。

一个一米四几的矮个子。

一个当了五十多年相国的老臣。

一个一辈子住破房子穿旧衣服的“苦行僧”。

一个让孔子夸、让司马迁敬、让老百姓记了两千多年的人。

他走的时候，留下的遗嘱很简单：

“布被覆尸，麋鹿为棺。”

用粗布盖着，用木头的棺材。别浪费。

这就是晏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