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7日,伦敦圣詹姆斯广场10号的查塔姆研究所里,来自新加坡的国务资政李显龙坐在一场炉边对话的主位上。这位刚刚在2024年5月卸任新加坡总理的政坛老将,被主持人问到亚洲区域一体化和大国关系走向时,说了一段让在场记者反复核对录音的话。他直言,印度如果按照现有的增速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追上中国,甚至可能超越中国,因为它有更年轻的人口,而中国的人口已经在减少"。这段话很快被《经济时报》等外媒摘录成醒目的标题,"中国已经老了""印度或将超越"成为国际舆论热议的关键词。

一句话,一个预言,把中印两个人口十几亿的大国重新推到了显微镜下。李显龙的原意究竟指向哪里?印度真的可以凭年轻的人口红利改写亚洲经济秩序?中国是不是真的因为"老",就注定要让出跑在前面的位置?把这些问题掰开揉碎去看,答案远比一句判断复杂得多。
查塔姆研究所内的一句重磅判断先要把李显龙讲话的场合和身份说清楚。查塔姆研究所是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的通称,成立于1920年,被视为西方国际关系研究领域最资深的智库之一。所谓"查塔姆规则"就是这里发明的。李显龙2025年10月25日至28日对英国进行工作访问,10月27日出席该所的一场对话,主持人是研究所全球治理与安全中心主任萨米尔·普里博士。对话围绕亚洲区域经济合作、《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以及大国关系走向展开。

李显龙的表态并非孤立的判断。回答关于印度未加入RCEP这一话题时,他先是回顾了2011年前后RCEP初始构想中"把中国和印度都拉进来"的东亚合作愿景,接着才提到印度独立发展的潜力。他说印度目前的GDP大概只有中国的四分之一,但在长周期视角下,年轻的人口结构将为其提供追赶空间。他还补充了一个观点,中国仍希望留在现有的国际体系内,而非另起炉灶,"他们并不想去颠覆世贸组织体系,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受益者"。
从演讲全文看,李显龙对中国经济远景的描述并不属于唱衰,而更接近一位长期观察者的冷静提醒。他从2004年8月接过总理棒子,到2024年5月15日交给继任者黄循财,主政新加坡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访问中国的次数在东南亚领导人中名列前茅,与中国多任领导人有过深入交流。他的父亲李光耀在世时曾多次谈及中国的人口挑战,李显龙则从更微观的产业和劳动力市场视角观察中国的社会结构变化。带着这样的"双语解读"能力,他的每一次公开表态都会被中文和英文两个舆论场同时放大。
一老一少两条曲线的此消彼长李显龙的推理链条搭建在一个变量上,那就是人口。要理解他的判断,需要把两条曲线摊开来看。
按照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2024版数据以及各家统计平台综合估算,2025年中国总人口约为14.16亿,印度约为14.64亿。印度已经在2023年前后超过中国成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年龄结构上,中国人口中位数约为40至41岁,印度约为29.8岁,两者相差超过11岁。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代差,意味着当印度街头随处可见二十几岁的青年时,中国的地铁通勤主力已经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人。

更进一步看,中国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在2025年已经达到14.9%左右,进入国际公认的深度老龄化门槛之内;印度同一指标只有7%出头,还处在人口红利的中段。生育率上,中国维持在1.0附近,印度则为1.9左右,接近世代更替水平。国际机构的中长期推算显示,到2050年,中国总人口可能回落到13亿以下,65岁以上老年群体占比或将逼近三分之一;印度总人口届时仍将稳居世界第一,且劳动年龄人口规模比中国多出数亿人。
李显龙据此提出一个逻辑闭环:年轻人既是生产者也是消费者,既构成劳动力池,也支撑消费市场。印度的人口曲线未来几十年会源源不断地把年轻人送进工厂、写字楼和实验室,形成经济内生动力。而人口老龄化会推高中国的社会抚养成本,抬升劳动力价格,长周期看必然拖慢增速。他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条超越曲线的交叉点,也许就在本世纪中叶前后。

需要指出,这一分析框架并不新鲜。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联合国人口司近年发布的多份研究报告,都提到过类似的中印人口结构对比。李显龙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把这种趋势用一句相对通俗又极具冲击力的话表达出来,让原本冷冰冰的统计图变得有了故事感。
潜在红利与现实差距之间的鸿沟问题在于,人口曲线只是坐标系的一根轴。把年轻人口转化为经济动能,中间隔着无数道关口。印度想把李显龙口中的"可能性"变成事实,要走的路远比数据模型显示的漫长。

第一道关,是产业结构。印度2024至2025财年人均GDP约2700至2900美元区间,刚刚站上中等偏下收入国家的门槛。它的经济结构长期偏向服务业,特别是IT外包和金融服务,制造业占GDP比重多年徘徊在14%到17%之间,远低于中国的27%左右。莫迪政府2014年推出"印度制造"计划,2020年推出"生产挂钩激励计划",投入巨额财政补贴,希望把手机、电子、医药、汽车零部件等产业留在本土。十余年下来,苹果供应链确实把部分iPhone产能迁到了印度南部,但整体工业化进程依然不温不火。基础设施短板、土地征收难题、劳动法碎片化等痼疾,让不少跨国公司望而却步。
第二道关,是劳动力质量。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2024年印度15岁以上人口的就业率仍在45%上下徘徊,中国同期为64%左右,两国差距接近20个百分点。印度青年失业率一度超过16%,女性劳动参与率长期低于25%,在主要经济体中处于末位。反观教育端,中国教育部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经达到60.8%,在校生规模超过4800万人,每年培养的工科毕业生数量占全球相当高的份额。印度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同期约为30%左右,尽管绝对规模庞大,人才培养的结构和质量与中国仍有明显距离。人口是一个数字,人力资本是另一个数字,两者之间的鸿沟需要几十年持续投入教育、公共卫生和职业培训才能填平。

第三道关,是营商环境和政策稳定性。据印度商工部披露,从2014年到2021年前后的七年里,超过2700家跨国公司先后关闭或缩减在印业务。诺基亚、福特汽车、通用汽车、迪士尼旗下部分业务都曾在印度经历过高调进入又黯然退出的循环。近年来富士康、维沃、小米等中资和外资制造企业在印度也遇到过突击税务稽查、外汇冻结、审批延宕等问题。稳定、可预期是资本最看重的两个字,一个市场如果连现有投资者都留不住,很难让下一批人踏踏实实建厂。
放到这个背景下再看中国,"老"字并不等于失去竞争力。截至2025年,中国仍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工业分类中全部41个工业大类、207个中类、666个小类的国家,制造业增加值约占全球30%。高速铁路运营里程突破4.5万公里,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人工智能大模型、商业航天、新型储能等新兴赛道保持快速迭代。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GDP达到134.9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5%。2025年上半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6.4%,高技术制造业增长9.5%。人口老龄化确实是必须面对的长期课题,但技术进步、劳动生产率提升、产业向价值链上游攀升等因素,正在从另一个维度补上人口下滑的缺口。

李显龙在查塔姆研究所讲的那句话,可以视作一位区域观察家对长周期的推演,而不是对中国当下经济的定性判断。放在国际战略界,用人口红利预测经济长跑的胜负是常见的思维方式,但历史上真正决定国家兴衰的,从来都是制度效率、技术积累、产业升级和治理能力的综合较量。日本的老龄化程度远高于中国,人均GDP依然位居世界前列。德国的人口不到亿级,却是全球制造业强国。年龄的中位数不是终点线上的裁判,产业厚度和创新能力才是。
站在2026年的时间坐标回望,李显龙的这段话依然被反复引用。有人把它当作对中国的警醒,有人把它当作对印度的鼓励,也有人把它当作亚洲力量再平衡的一次预判。真实的图景可能是,中印两国都会在未来几十年里以自己的方式书写增长故事,一个凭年轻的活力向上追赶,一个凭深厚的家底继续攀登。谁能笑到最后,答案不在人口金字塔的形状里,而在每一个国家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