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句:他以为这一次是来赎罪的,却不知道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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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四年。杭州。
顾贞和已经在杭州待了两年。
这两年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整顿了杭州驻防旗营的军纪,处置了几个贪污军饷的佐领,训练了两千新兵,还协助地方官府镇压了几起小规模的抗清事件。穆彰阿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已经向朝廷保举他升任参领。
可只有顾贞和自己知道,他心里是空的。
白天,他是大清国的官,坐在衙门里批公文、审案子、发号施令。他穿着白鹇补服,梳着油亮的辫子,腰间挂着佩刀,威风凛凛。旗营里的兵丁都怕他,杭州城的百姓都躲着他,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顾大人”。
可到了晚上,他脱下官袍,换上便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幅《梅花图》发呆。
那幅画一直挂在他书房的墙上,抬眼就能看见。枝干如铁,花朵如泪,每一笔都像是沈令仪在跟他说什么。他看了两年,看了几百遍,还是没有看够。
那支玉簪他也好好保存着。他用一块绸布包着,放在书案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白玉温润,梅花含苞,像是还在等着她。
可她不会来了。
她去了黑龙江。那个地方,他在地图上找过,在辽东以北,过了盛京还要走很远。他问过去过那里的人,他们说黑龙江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夏天的蚊子能把人咬死,一年四季没有几天是好过的。
他不敢想她在那里的日子。一想,心就像被人剜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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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克敦跟他来了杭州。
这两年里,她变了很多。她学会了做汉菜,虽然做得还是一般,但至少不会把糖当成盐了。她学会了写汉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写一封完整的信了。她还学会了读诗,虽然还是不懂“关关雎鸠”是什么意思,但她会背了。
她对顾贞和很好。好到他有时候会觉得愧疚。
有一天晚上,顾贞和喝了酒,回到书房,对着《梅花图》发呆。穆克敦端了一碗醒酒汤进来,看见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还是忘不了她。”
顾贞和没有说话。
穆克敦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顾贞和,我跟你说实话。这两年里,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让你喜欢我。可我现在知道了,我做不到。你心里那个人,谁都替代不了。”
顾贞和抬起头,看着穆克敦。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是满洲女人,满洲女人不轻易哭。
“我不是要你忘了她,”穆克敦说,“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好一点。不是那种‘对不起’的好,是那种……你知道的,是那种真心的好。”
顾贞和沉默了很久。
“穆克敦,我对你……”
“我知道。”穆克敦打断他,“你对我只有愧疚。没关系。愧疚也是情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顾贞和,你要是想去黑龙江找她,你就去。我不拦你。”
门关上了。
顾贞和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碗醒酒汤,一口都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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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四年秋天,顾贞和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黑龙江找沈令仪。
不是去接她回来——他知道她不会跟他回来。他只是想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她瘦了没有,看看她……还恨不恨他。
他跟穆彰阿说,要去盛京公干。穆彰阿没有起疑,准了他的假。他带着赵虎和两个亲兵,骑马从杭州出发,一路向北。
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宁古塔。
十月的宁古塔,已经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顾贞和在将军衙门打听到沈令仪的下落,得知她被发配到了乌拉喜屯的庄园。
他骑马去了乌拉喜屯。
庄园的大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是随时会倒。顾贞和下了马,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他进来,眯着眼睛问:“你找谁?”
“请问,沈令仪沈姑娘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是她什么人?”
顾贞和想了想,说:“故人。”
“故人?”老太太冷笑,“故人从江南跑到黑龙江来?你是她男人吧?”
顾贞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老太太朝后院努了努嘴:“她在后山砍柴。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