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必须选择,我们选王梅。”王刚把妻子的手攥得生疼,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医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没人能轻易面对这种选择。
陈丽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树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在日后如何击垮他们的世界。
01
王刚和妻子陈丽结婚三年了,两人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他们一直在期待着孩子的到来,尝试了好几年,终于在2002年末迎来了好消息。
陈丽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双倍的幸福。”王刚逢人就这么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产检一切顺利,他们早早准备好了婴儿房,买了两张小床,两套小衣服,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姐姐叫王王梅,妹妹叫王王琳。
可他们没想到,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2003年7月12日,陈丽早产了。
“情况不太乐观。”接生医生的表情凝重。
“孩子们是连体的,共享部分肝脏和腹部血管系统。”

那一刻,王刚觉得世界在旋转,他抓住了墙壁才没有倒下。
陈丽在听到消息后陷入了沉默,整整三天没有说话。
“我们不能放弃孩子。”第四天,王刚对沉默的妻子说。
陈丽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于是,这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他们特殊的双胞胎女儿回了家。
从此,他们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2003年的中国,对于连体婴儿的医疗知识和设施都相对有限。
王家住在一个二线城市,医疗条件不算太差,但也远远不够。
王刚和陈丽把家中的客厅改造成了孩子们的活动区域,添置了特制的床和椅子。
王梅和王琳从腹部相连,面对面,这使得最简单的日常活动都变得无比复杂。
“喂饭要喂两张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陈丽对来访的邻居说,语气里有疲惫,也有一丝骄傲。
王刚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在家附近找了一份更轻松的职位,以便能随时回家帮忙。
经济压力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看到孩子们的笑容,一切都值得。”他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王梅和王琳虽然身体相连,性格却截然不同。
姐姐王梅活泼外向,即使在困境中也总能找到乐趣。
“妈妈,今天天气真好,我们能去公园吗?”王梅经常这样问,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妹妹王琳则安静得多,喜欢观察,细腻敏感。
“爸爸今天心情不好。”她会小声对姐姐说,然后两人就会特别乖巧,不给父亲添麻烦。
王家的生活因为双胞胎的特殊情况而充满了挑战。
上厕所、洗澡、睡觉,每一件小事都需要全家人的配合和智慧。
邻居们一开始很好奇,经常来家里参观,仿佛他们家是什么马戏团。
王刚对这种目光感到愤怒,但为了孩子们,他学会了忍耐。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逐渐习惯了这个特殊的家庭,好奇的目光少了,同情和帮助多了起来。
孩子们长到了三岁,上幼儿园的年龄。
普通的幼儿园拒绝接收她们,理由是“无法提供适当的照顾”。
陈丽尝试自己在家教育孩子们,但专业知识的缺乏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我们需要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案。”王刚晚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
陈丽侧过身,握住丈夫的手,轻声说:“我听说首都有专门的医疗团队研究连体婴儿分离手术。”
02
那是他们第一次认真考虑分离手术的可能性。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王刚和陈丽带着孩子们辗转于各大医院。
医生们的回答大多是摇头,说风险太大,技术不成熟。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失去一个孩子,剩下百分之十的可能是两个都保不住。”一位医生直白地说。
这样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进陈丽的心里。
她无法接受失去任何一个孩子的可能性。
王刚则开始暗暗做心理准备,他比妻子更现实,知道随着孩子们的成长,共享器官的负担会越来越重。
“总有一天我们可能要面对这个选择。”他对自己说,但没有勇气告诉妻子。
王梅和王琳慢慢长大,七岁那年,她们开始理解自己与众不同。
“爸爸,为什么别的孩子可以分开玩,而我们永远在一起?”王梅问道,声音里满是困惑。
王刚蹲下来,尽量平静地解释:“因为你们是特别的,上天让你们比其他姐妹更亲密。”

王琳安静地听着,大眼睛里流露出超越年龄的理解。
“但有时候我想自己去洗手间,不想打扰王梅姐姐。”她小声说。
这样的对话让王刚和陈丽的心碎成了粉末。
他们知道,孩子们需要各自的人生。
可是代价是什么?
2013年初,一个名叫张明的医生从美国回国进修。
他在连体婴儿分离手术领域有丰富的经验,是哈佛医学院附属儿童医院的客座教授,曾成功完成过五例复杂的连体婴儿分离手术。
王刚在一次医学讲座上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带着全家人前往张医生工作的医院。
那天北京特别冷,他握着妻子陈丽的手,小心翼翼地护送两个女儿穿过医院宽敞的大厅。
“你确定这次会有不同吗?”陈丽低声问,眼中闪烁着不安与期待。
王刚紧了紧她的手,“张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至少值得一试。”
张医生认真检查了王梅和王琳的情况,比以往任何医生都要详细。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孩子们紧密连接的腹部,眉头不时皱起又舒展。
检查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的嗡嗡声和孩子们偶尔的笑声。
“疼吗,梅梅?”王琳小声问自己的姐姐。
王梅摇摇头,对妹妹微笑,“不疼,医生叔叔的手很温柔。”
检查结束后,张医生邀请王刚和陈丽到他的办公室谈话。
“有可能做分离手术,但风险依然很高。”张医生最后说,他的桌上摊开着两个孩子的检查报告和彩色的三维扫描图像,“需要一支顶尖的团队,至少半年的准备时间,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以及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可能无法同时保全两个孩子。”
陈丽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椅子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是什么意思?”王刚追问,声音因紧张而略微提高。
03
张医生指着扫描图像,耐心解释道:“根据检查结果,姐妹俩共享的肝脏部分无法完全分开,血管系统也高度交织。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能需要优先保证一个孩子的生存。”
“您是医生,”陈丽突然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您见过类似的情况吗?有没有可能两个孩子都...”
“有成功的案例,”张医生说,“但每对连体婴儿的情况都不同。我只能说,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手术。”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所以你是要我们选择救哪一个?”陈丽的声音颤抖着,近乎耳语。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张医生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着镜片,“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全两个孩子,但作为父母,你们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回家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王刚专注地开着车,指节因握紧方向盘而发白。
陈丽靠在车窗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十岁的王梅和王琳感受到了父母的情绪变化,也不敢多问。
她们在后座上小声交换着眼神,默契地握紧了彼此的手。
“爸爸今天怎么了?”王琳用只有姐姐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王梅摇摇头,轻声说:“不知道,可能是医生说了什么吧。”
晚上,孩子们睡着后,陈丽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庞。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照亮了她们相似却又各有特点的面容。

“如果真的要选,你会选谁?”陈丽走进客厅,问正在阳台抽烟的丈夫。
“别这样问我,丽子,”他低声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但我们必须考虑,不是吗?”陈丽坐下来,双手紧握在一起,“张医生说得很清楚。”
王刚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的夜色,思绪万千。
远处的城市灯光闪烁,像是无数颗遥远的星星。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声音沙哑,“这不是一个父亲应该回答的问题。”
陈丽低下头,眼泪滴落在她紧握的双手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选择?她们都是我的心头肉。”
但这个问题一旦被提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它盘旋在两人心头,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家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早餐桌上不再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心不在焉的应答。
王刚和陈丽开始悄悄讨论手术的可能性,权衡利弊。
每当孩子们不在身边,两人就低声交谈,有时甚至争论。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一天晚上,陈丽在厨房里切菜时坚决地说,“我宁愿让她们保持现状。”
王刚倚在门框上,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陈丽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无法接受失去任何一个孩子的可能。”
“就现在这样挺好的,孩子们健康,快乐,我们能照顾她们。”她坚持道,声音因努力控制情绪而略微发抖。
04
王刚走近妻子,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丽子,我们必须为孩子考虑更长远的未来。”
“你认为她们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吗?
上学、工作、恋爱、结婚?”他反问妻子,声音温和却坚定。
这个问题让陈丽无言以对。
她靠在丈夫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
争吵开始频繁出现在这个原本和睦的家庭里。
有时是低声的争论,有时是压抑的哭泣,有时甚至是摔门而去的愤怒。
王梅和王琳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紧张关系,变得更加沉默。
她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父母的表情,猜测大人们的心思。
“爸爸妈妈是因为我们才吵架的吗?”一天晚上,姐妹俩躺在床上,王琳小声问道。
王梅转过头,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睛,“不会的,大人们有时候会为各种事情争论。”
“但我听到他们提到了那个张医生,”王琳坚持道,“还有手术什么的。”
王梅握紧妹妹的手,坚定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个承诺可能无法实现。
孩子们十岁生日那天,王家本想好好庆祝一番。
陈丽准备了生日蛋糕,王刚买了两个相同的洋娃娃作为礼物。
但就在吹蜡烛前,王梅突然高烧不退。
“妈妈,我头好晕,”王梅虚弱地说,脸颊因高热而通红。
陈丽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惊慌地喊道:“老王,快来!梅梅发烧了!”
令人担忧的是,虽然只有王梅表现出不适,但王琳的脸色也不太好。
两个孩子被迅速送往医院。
医院检查显示,她们共享的肝脏部分出现了异常。
“这是一个警告信号。”张医生严肃地说,“随着年龄增长,共享器官的负担加重,类似的情况会越来越频繁。”
“那么,如果我们决定手术,最佳时间是?”王刚问道。
“越快越好。”张医生回答,“但需要全面的术前评估和准备,至少三个月。”
回家的路上,陈丽罕见地没有反对手术的提议。
她已经看到了现实的残酷。
“如果必须做出选择,你会选谁?”她再次问丈夫。
这一次,王刚没有逃避。
“王梅。”他说,声音低沉但坚定,“从医学角度讲,她的身体状况更好,生存几率更高。”
陈丽没有立即回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们必须现实。”王刚继续说,“王梅更坚强,即使失去妹妹,她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那王琳呢?她就该被牺牲吗?”陈丽的声音中带着控诉。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刚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低,“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如果必须选择,我会选谁。”
陈丽转过头,看向窗外,许久才说:“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那天晚上,两人达成了痛苦的共识:他们将同意手术,如果必须做出选择,就优先保全姐姐王梅。
决定一旦做出,接下来的事情就像雪球般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