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开头,回娘家的柳嫂子在大观园门口,被看门的小厮缠住了,不给进门。
二人斗了一会嘴,园里的人在催了,柳嫂子才匆匆忙忙地进园开始忙活。
一直以来,都没怎么重视这个情节,没去深究作者写它的用意。直到这次,当我把目光停驻在柳家母女身上,我才领悟。
在贾府这个小社会,柳嫂子应该没啥背景,能在小厨房谋到一个职位,应该是能力和运气所起的作用。

还在林黛玉进贾府前,作者就通过冷子兴告诉我们:此时的贾府,已经人满为患了。家生子越来越多,职位却还是那些职位。这就导致了很多人没有工作机会,只能在家待业。
所以,对于最底层的人来说,能有一份工作,就已经很幸运了。如果还能得到一个肥差,更是老天爷开恩了。
柳嫂子原本在梨香院当差,侍候因元春省亲而进府的十二个小戏子。
后来王夫人解散小戏子们,柳嫂子又到了大观园小厨房当主厨。
我们知道,梨香院和小厨房,都是临时设立的部门,可见柳嫂子并没有一份固定工作,哪里需要就被派往哪里。
但从目前来看,小厨房的工作已经固定下来了。当时王熙凤提议设立小厨房,是因为冬天天冷,担心园里的姑娘们为吃个饭来回奔波太辛苦。然而,等冬去春来,上头并没有要撤掉小厨房的意思,估计会长久地存在下去。不然秦显家的也不会在柳嫂子走麦城之际,给林之孝家的送礼,准备取而代之。
对于底层工种来说,厨师是最吃香的岗位了。俗话说,三年干旱,饿不死伙夫,说的就是当厨师的好处。
而且,这小厨房设立在大观园里。大观园既是贵妃的省亲别墅,也是整个贾府的风景区,是大家削尖了脑袋都想进来的地方。
这便回到了开头所说的,作者写小厮与柳嫂子纠缠的用意。
看门的小厮,长期守在大观园门口,却不能进园一步,对园里的风景只能探头张望,无缘欣赏。何况园子还有很多果树,可以随手摘个果子来吃。
所以,小厮缠住柳嫂子,是希望柳嫂子“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可见在大家心目中,一门之隔,园里园外的待遇大不一样。
作者用这一闲笔,突出柳嫂子现在的工作是很多园外之人所向往的。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临时工,到稳定的美差,柳嫂子该知足了吧。
可是,作者却给我们写了一个因贪心而自酿苦果的故事。
如果把柳家母女的故事单拎出来,便是一篇极好的劝世文,劝世人要知足。知足者常乐,不知足者倾覆。
接下来我们看柳嫂子是如何倾覆的。

柳嫂子自己的工作稳定了,便想到了女儿。
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毕竟每个成年人都应该拥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柳嫂子的女儿柳五儿,年满十六,也该独立了。何况她生得好,“生得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
注意,作者说的是“与平、袭、紫、鸳皆类”,是和平儿、袭人、紫鹃、鸳鸯这几人类似,而不是像晴雯那样风流灵巧。
“平、袭、紫、鸳”几人的共同点是能够独当一面,能力出众。这是作者亲自盖章的,而不是柳嫂子吹嘘的。
但,这柳五儿有个致命的缺点:和林黛玉一样,“素有弱疾”。一病毁千好,“故没得差”。
这个“故没得差”,说明已经由官方出了鉴定,因身体原因,不宜当差,只能在家养着。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养着吧。但柳嫂子不知足,她从芳官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她到那里去应名儿。
“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我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
这是把贾府当冤大头,把怡红院当疗养院。这母女俩不仅长得美,还想得美。她们想的不是好好当差,而是看中怡红院“差轻不多”,既得赚到高薪,又能轻松养病,还能像黛玉一样用贾府的钱看病吃药。

这是又一个晴雯,“身为下贱,心比天高”,把自己当主子了。
当然,她们也清楚,以五儿的身体状况,想要走正常渠道上岗不可能,于是想通过芳官走后门。
这又是另一个痴心妄想。
宝玉是谁?她是贾府的大熊猫,享受特级保护,他身边的丫头,基本上都是贾母指定的。芳官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凭着被宝玉宠爱,便以为可以做宝玉的主。
宝玉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啊,他身边的丫头,必须通过严格审核,王夫人都不敢自专,必须贾母点头才行。
然而芳官就敢打包票,“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你只放心“。
芳官忘了,她自己就是贾母指派到宝玉身边的。
要说芳官一个小孩子不懂也可以理解,可柳嫂子都人到中年了,在贾府混了半辈子了,居然还看不懂,一心只想着占便宜,那就怪不得老天爷要对她们母女进行惩罚了。

正因为想象着美好的未来在向自己招手,五儿迫不及待,独自一人就偷溜进园中,被巡查的林之孝家的抓个正着。
这也正是宝钗将香菱带进大观园要求香菱先去各院拜访主人的原因。贾府规矩极严,尤其是大观园,无正事不允许乱跑,乱跑就有做贼的嫌疑。
果然,柳家母女被当成贼关了起来。虽然最终真相大白,柳家母女是冤枉的,但据后来王夫人所说,柳五儿经过这件事,本来病弱的身体不堪一击,“短命死了”。
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柳嫂子就这样把女儿送进了鬼门关,自己酿的苦果,只能自己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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