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青梅的电话打进来。
“我考了682分！晚上7点我妈给我摆庆功酒，你可一定要来！”
晚上7点，我没去。
我一个人坐在网吧里，默默改掉了志愿。
8年后，公司年会在本市酒店举办。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有人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青梅红着眼眶站在我面前，她还是喜欢咬嘴唇。
“我再问你一次，当年你为什么没来？”
01
高考分数公布的那个下午。
整个育才中学校园里充满了欢呼与叹息交织的喧哗。
我独自坐在网吧最靠里的位置。
屏幕上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628分。
手机在桌面上不停震动着。
班级群里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直到那个熟悉的号码跳了出来。
“江然！你查分了吗？”
林雨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我考了682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片刻。
682分。
这意味着她可以去任何顶尖的学府。
去A市，去B市。
去所有我曾经听她提起过的梦想中的地方。
“江然？你在听我说话吗？”
林雨棠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担忧。
“你考得怎么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还行，620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传来她轻快的笑声。
“那也很不错啊！肯定能上一所好大学！”
“对了，今天晚上七点，云锦酒店。”
“我妈非要给我办庆功宴，你可一定要来啊！”
“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发呆。
林雨棠。
这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和我同桌的女孩。
这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梨涡的女孩。
这个我默默喜欢了整整十二年的女孩。
终于要飞向我看不到的高度了。
我和林雨棠住在同一个老旧小区。
她家在三单元五楼，我家在二单元四楼。
我们卧室的窗户正好相对。
小时候，我们经常隔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喊话。
有时候是借作业，有时候是约着一起上学。
那时候我的成绩比她好。
每次考试都是我第一她第二。
她总是不服气地说总有一天要超过我。
谁知道从初二开始，她就真的迎头赶上了。
到了高中，她稳稳坐在年级前三的位置。
而我最好的时候也只是挤进前三十。
高三那年，她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不仅成绩优异，还担任学生会副主席。
追她的男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而我呢？
我只是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邻居。
是她口中的“发小”，是她眼里的“好朋友”。
02
晚上六点四十分。
我换上了一件熨烫过的白衬衫。
在镜子前反复整理着头发。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要去参加雨棠的庆功宴啊？”
“记得替我和你爸向她道贺，那孩子真有出息。”
我点点头，推门下了楼。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到林雨棠家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她父亲林建国正在和几个亲戚寒暄。
看到我立刻热情地招手。
“小然来了！快上车，咱们一起去酒店！”
我正要答应，林雨棠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
长发微卷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
整个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爸，人都到齐了吗？”
她一边整理着裙摆一边问道。
林建国笑呵呵地说。
“差不多了，就等你姑姑一家了。”
“对了，还有周逸帆他们几个，说是要给你准备个惊喜。”
周逸帆。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沉了沉。
周逸帆是我们学校另一个尖子生。
高考考了678分，只比林雨棠少四分。
他长得高高帅帅，家境优渥。
篮球打得特别好，追求林雨棠已经整整两年了。
“周逸帆也来啊？”
林雨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那挺好的，正好大家聚聚。”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一幕格格不入。
这场庆功宴，是为林雨棠这样的学霸准备的。
是为了庆祝她即将踏入顶级学府。
而我这个只有628分的普通考生，站在这里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小然，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啊！”
林建国再次催促道。
我看了眼已经坐满人的车厢。
摇了摇头。
“林叔叔，车里坐不下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吧。”
“那怎么行……”
“没事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正好想去书店买点东西，一会儿酒店见。”
说完，我转身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林雨棠的声音。
“江然……”
我没有回头。
03
我没有去云锦酒店。
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看着黄昏时分逐渐亮起的霓虹灯。
突然觉得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变得陌生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十几次。
全是林雨棠发来的信息。
“你到哪儿了？”
“怎么还没来？”
“江然，看到消息回复我一下好吗？”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转身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
高考结束后，这是我第一次有时间和心情慢慢逛书店。
我在文学区的书架前停下脚步。
随手抽出了一本《平凡的世界》。
翻开扉页，看到那句“生活总是这样，不能叫人处处都满意”。
我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我的生活，到底哪里不满意呢？
是因为追不上林雨棠的脚步吗？
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吗？
还是因为那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喜欢？
现在，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我看不见追上的可能了。
书店的背景音乐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我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手中的书页迟迟没有翻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条朋友圈的动态更新。
是周逸帆发的。
照片里，云锦酒店的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热烈祝贺林雨棠同学高考取得682分优异成绩”的字样。
林雨棠站在人群中央，手捧鲜花，笑容灿烂如星。
周围簇拥着一群同学。
我放大了照片，仔细辨认着每一张面孔。
周逸帆、李晓婷、张宇航、王思雨……
全是班上成绩最好的那批人。
全是平时和林雨棠一起参加竞赛、一起上提高班的“学霸圈”成员。
而我，一个连影子都没有出现在照片里的人。
我滑动着屏幕，试图在那些圆桌间寻找可能留给我的空位。
却发现每一桌都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丝毫空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这场庆功宴，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考虑过我的位置。
或者说，林雨棠只是习惯性地邀请了我。
却从未想过我是否真的适合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我关掉手机，在书店里一直待到打烊。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
母亲还在客厅里等着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雨棠妈妈打电话来问你怎么没去，说宴会上一直没见到你人影。”
我脱下鞋子，淡淡地说。
“临时有点事，就没去成。”
母亲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雨棠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不出席，人家该多失望啊。”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把你当最要好的朋友……”
“妈。”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回到房间，我打开了电脑。
登录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屏幕上显示着我之前认真填写的第一志愿：A市大学。
第二志愿：B市大学，第三志愿：C市大学。
这些都是我曾经和林雨棠一起讨论过的学校。
她说她想去A市，想去那所顶尖学府。
问我想去哪里。
我当时说，我想去南方。
想看看江南水乡的模样。
她笑着说南方挺好的，气候温暖，风景也美。
但我没有告诉她，我选择南方的真正原因。
只是因为那里离A市足够遥远。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将鼠标移到了“修改志愿”的按钮上。
04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林雨棠打来的电话。
我没有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后，她发来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消息。
“江然，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
“我特意让我妈在主桌给你留了位置，你为什么不来？”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因为我考得比你好吗？”
“我从来没有因为成绩看不起你啊！”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特别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听得心如刀割。
但我仍然没有回复。
我删除了第一志愿的A市大学。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西北”两个字。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学校名单。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西北大学”上。
西北，一座距离我们城市一千八百多公里的地方。
一座距离A市更加遥远的地方。
我点击了确认。
然后选择了这所学校里相对冷门的专业——地质工程。
系统弹出提示：志愿修改成功。
我关掉电脑，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林雨棠，对不起。
这一次，我不想再跟在你的身后奔跑了。
我要去一个你找不到我的地方。
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林雨棠疯狂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我全部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她在担心。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难道要我说，我因为一场庆功宴就改了志愿？
要说我因为嫉妒她的优秀而选择逃离？
这些理由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高考志愿提交截止的那天。
我收到了林雨棠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江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但如果我真的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
“高考结束了，我们都要去不同的城市读书了。”
“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会越来越少。”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决定，记得联系我。”
“我会一直等你的消息。”
看着这条信息，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我依然没有回复。
05
八月底，开学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时，正好遇见林雨棠也在往车上搬行李。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
马尾辫高高扎起，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看到我，她愣住了。
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江然！”
我停下脚步，强迫自己看向她。
“嗯。”
“你……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
“这一个多月，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移开视线。
“没什么，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是因为那天的庆功宴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真的不是故意不给你留位置的！”
“我让我妈留了座位，但我姑姑他们临时带了好多人来，位置就不够了……”
“我想打电话让你晚点来，可你一直不接……”
“没事。”
我打断了她。
“那天我确实有事。”
“江然。”
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为什么要去西北？”
“你明明说过想去南方的，为什么突然改了？”
我轻轻抽回手臂。
“临时改的，西北也挺好。”
“可是……可是我们说好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们说好要经常见面的，A市离南方那么近，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可是西北……西北离A市那么远……”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但我还是硬着心肠说。
“林雨棠，我们都长大了。”
“都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这很正常。”
“什么很正常？”
她擦着眼泪。
“江然，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你都不理我，我有多害怕？”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每天都来你家楼下等，希望能遇到你……”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但是江然，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到了西北记得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平安到了，好吗？”
我点了点头。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我。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本来想在庆功宴上送给你的。”
我没有接。
她硬是把盒子塞进我的口袋里。
“一定要收下。”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离开前从车窗探出头来。
“江然，我会等你的消息。”
车子缓缓驶离。
我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钢笔。
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致我最好的朋友江然，愿你前程似锦。——林雨棠”
我握着那支钢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06
到西北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火车站人来人往。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
看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雨棠发来的信息。
“到A市了，校园好大！你到西北了吗？”
我关掉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西北大学位于城市南区。
校园里种满了白杨树，九月的天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报到那天，我见到了三位室友。
他们都很热情，很快便和我熟悉起来。
“江然，你怎么会选地质工程这个专业啊？”
一个室友好奇地问。
“这个专业在我们学校不算热门。”
“而且听说以后工作经常要野外考察。”
我淡淡地说。
“随便选的。”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
我打开手机，看到林雨棠发了二十多条信息。
全是关于她在A市的生活。
关于她的室友，关于她看到的新鲜事物。
每一条信息的最后，都会问。
“你到西北了吗？学校怎么样？”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林雨棠，我到了。
但我不想告诉你。
因为我想在这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慢慢地忘记你。
07
大一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加忙碌。
地质工程的课程确实不轻松。
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普通地质学、岩石学……
每一门课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刻意不去想家乡，不去想林雨棠。
但她还是会时不时地发来信息。
起初是问候，问我过得怎么样，适不适应西北的气候。
后来是分享，分享她在A市的生活，她参加的社团，她认识的新朋友。
再后来，信息越来越少。
从一天十几条变成一周几条，最后变成一个月一两条。
我知道，她也在适应新的生活，也在认识新的朋友。
这样挺好的。
大一下学期，我加入了学校的地理协会。
开始跟着学长学姐去野外考察。
第一次站在高原上，看着眼前苍茫辽阔的景象。
我突然觉得，也许我当初的选择并不是逃避。
而是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道路。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林雨棠回了一条信息。
“我挺好的。”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
“那就好。”
就这样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抱怨。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再发信息。
08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保研资格。
可以直接在本校读研究生。
但我拒绝了。
我想换个地方，去一个更远的城市。
最后我选择了南方的一所研究所。
那里正在招收地质工程方向的研究生。
毕业前夕，室友们约我一起喝酒。
几杯啤酒下肚，有人醉醺醺地说。
“老江，你这四年到底在躲什么啊？”
“我们都看出来了，你手机里那个备注‘她’的人，肯定对你很重要。”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没躲什么，只是不想联系而已。”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有些事情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你越是躲，心里越是放不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得很醉。
迷迷糊糊中掏出手机，点开了林雨棠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
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
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是：“又是一个通宵。”
我点进她的对话框。
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大一时发的那句“我挺好的”。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打字。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六月，我离开了西北，去了南方。
09
南方的生活节奏很快，研究所的工作也很忙碌。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都泡在实验室里。
周末也不例外。
同事们都说我是个工作狂。
我笑着说是因为热爱这份工作。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想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
工作很顺利。
我很快就成为了项目组的骨干成员。
领导很看重我，给了我很多机会。
我在南方买了一套小公寓。
过上了看起来令人羡慕的生活。
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还记得我吗？
她还在等我的消息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我也不敢去寻找答案。
工作第三年，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遇到了一个A市毕业的工程师。
我们聊得很投机，一起吃了几次饭。
有一次，他无意间提到。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个学姐特别厉害。”
“毕业后去了国外，现在在那边工作。”
我随口问。
“叫什么名字？”
“林雨棠，听说过吗？”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
他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我稳住茶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只是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是吗？她可是我们系的传奇人物。”
“年年拿奖学金，毕业的时候好几家大公司抢着要她。”
“最后她选择去了国外，现在据说已经是技术主管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原来她去了国外。
原来她已经走得那么远了。
远到我这辈子可能都追不上的距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10
工作第四年的冬天，我终于有机会回家了。
研究所组织了一次年度学术交流会。
地点就在我们城市的一家国际会议中心。
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了，我终于要回到那个让我逃离的城市了。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冬日的寒风带着熟悉的气息。
我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打车去了老城区。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
我看到楼道还是老样子，墙上的涂鸦都没变。
我抬头看向五楼，林雨棠家的窗户紧闭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不在家。
当然不在，她在国外。
在那个我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
我上楼敲开了自己家的门。
母亲开门看到我，惊喜地叫起来。
“小然！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单位在咱们城市开会，正好回来看看。”
母亲拉着我进屋，一边说。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
“家里都没准备，冰箱里都没什么菜。”
“没事，我在外面吃过了。”
坐在熟悉的沙发上，看着熟悉的一切。
我却觉得有些陌生。
八年时间，这个家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母亲给我倒了杯热茶。
“对了，雨棠回国了。”
我手一抖，茶水洒在了茶几上。
“回国了？”
“嗯，前两天刚回来的。”
“听她妈妈说是要参加一个什么科技论坛，顺便回家看看。”
我的心跳得很快。
“她现在在家吗？”
“应该在吧，我刚才看到她家灯亮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五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仿佛看到了八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
趴在阳台上冲我招手。
“小然，你要不要上去看看她？”
母亲在身后问。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算了，她应该很忙。”
11
第二天是周末。
我本来计划去看看老同学。
却在楼下遇到了林雨棠的母亲。
“小然！”
林阿姨看到我很惊喜。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那太好了！雨棠也回来了，你们可以见见面。”
“她经常提起你，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
“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在国外发展得不错。”
“就是太忙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
林阿姨叹了口气。
“对了，今天晚上我在云锦酒店订了包厢。”
“算是给雨棠接风，你一定要来啊！”
云锦酒店。
又是那个地方。
八年前，也是在那里，我错过了她的庆功宴。
“阿姨，我……”
“别说没时间啊。”
林阿姨打断我。
“雨棠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我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不去，我会不会又错过一次机会？
整整一天，我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下午五点，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换上最好的一套西装。
站在镜子前整理着领带。
八年了，我终于要见到她了。
晚上六点五十分，我站在云锦酒店的门口。
八年前，我在这个地方选择了逃离。
八年后，我站在同样的地方，手心全是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12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是林雨棠的亲戚朋友。
我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却没有看到。
“小然来了！”
林阿姨热情地招呼我。
“快坐快坐，雨棠马上就到。”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心脏砰砰直跳。
七点整，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林雨棠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
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化着精致的妆容。
八年时间，她变得更加成熟，更加美丽。
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自信和从容。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愣住了，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江然……”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真的是你？”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你去哪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包厢里的人都看着我们，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林阿姨打圆场。
“你们两个孩子，好久不见了吧？”
“别光站着啊，快坐下聊。”
林雨棠擦了擦眼泪，坐在了我旁边。
整顿饭我都心不在焉。
只是机械地应付着别人的问话。
而林雨棠，也一直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饭局结束后，我准备离开。
林雨棠突然拉住了我。
“等一下。”
她说。
“我们……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我点了点头。
13
我们走出酒店，在街边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
林雨棠点了两杯拿铁。
然后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红的。
“江然，这八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她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低头看着咖啡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那场庆功宴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一晚上……”
“不是。”
我打断她。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因为我配不上你。”
林雨棠愣住了。
“什么叫配不上？”
“你考了682分，我只考了628分。”
“你去了A市名校，我去了西北。”
“你现在在国外做主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从头到尾，我都在仰望你，而你……你根本看不到我。”
林雨棠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
她哽咽着说。
“这些年我有多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去A市的第一天，就后悔了？”
“我后悔选择了A市，后悔没有跟你去同一个城市……”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江然，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她擦着眼泪。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最特别的人。”
“高考那天晚上，我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可是你没来，然后你就消失了……”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国际长途。
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但电话又响了起来，锲而不舍。
她无奈地接起来，用外语说了几句。
然后挂断。
“抱歉。”
她对我说。
“公司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简单的地理距离了。
她活在一个我触碰不到的世界里。
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处理着我理解不了的工作。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雨棠。”
我说。
“我很高兴你过得好。真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我不高兴。”
我愣住了。
“这八年，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当初我没有办那场庆功宴，是不是你就不会离开？”
“如果我更细心一点，给你留好位置，是不是你就会来？”
“如果……如果我当初就告诉你，我喜欢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咖啡馆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你……你说什么？”
林雨棠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