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三土

发达国家都有各自的传统优势产业，例如荷兰的农业、瑞典的冶金业和英国的纺织业等，这些行业无不拥有上百年的积淀。法国亦是如此，其奢侈品皮具和餐饮等行业，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琳琅满目的LV名包，令人垂涎的米其林星级法餐，都体现了法国人独特的匠心精神。但这背后，却藏着一段历史。

“Alternance” 在法语中意思是“事物的更迭、交替”。这个词在法国的教育领域，被用来专指“学徒制”，即一种将理论学习和工作实践相结合的特殊教育体制。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师傅带徒弟。

法国学徒制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末期。彼时，法国不具备完善的教育体系，尤其缺乏职业培训机构。青少年想要学习某项专业技术，会被直接送往愿意接受他的雇主家里，进而开始一段学徒生涯。

中世纪时期的学徒，年龄一般都在14-20岁之间。在一些至今留存的档案中，研究者也发现过不少低龄儿童学徒。学徒的受业范围非常广泛，包括画匠、面包师、打磨工、理发师、修鞋匠、剪刀匠和木工等。当然， 法国的学徒也有女性，刺绣、织造、丝绸等行业中，普遍是女性学徒。

中世纪版“三年学艺，两年效力”

在中世纪的欧洲，雇佣童工的现象还相当普遍，但学徒与童工之间有着本质的差别。

从人际关系来看，学徒与老板更类似于“中式师徒关系”，雇主是师傅，学员便是徒弟。

在相声行业中，有着“三年学艺，两年效力”的行规，师傅管吃管住无偿传授徒弟技艺三年，徒弟学成后为师傅免费工作两年。

法国学徒制与中国的相声行规极为相似。为了能够充分学习技艺，学徒将彻底离开家庭，跟随师傅吃住学习2-6年（多数行业一般为2-3年）。学徒通常寄宿于师傅家，师傅负责提供徒弟的衣食住处和专业工具。

正常情况下，因为师傅教授技艺，并提供食宿，所以学徒没有工资。当然，足够慷慨的师傅也会发放奖金给徒弟，但这并非常例。

多数学徒即使跟随师傅出了不少力，学习期间，也不会得到任何报酬。学徒的父母还需要支付给师傅一笔学费。尤其是一个家庭同时供养支持多个子女当学徒，学费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行行有规矩，师傅不得“留一手”

在法国，师傅必须有行会认可的资历。而所谓行会，就是由同行手艺人组成的小团体，旨在保护行业从业者的共同利益。行会将技工分成三个等级：师傅、伙计和学徒，并制定了一些基本规定，例如：

师傅：必须向行会交一笔税，并参与手艺竞赛，向同行们展现自己的天赋才能和技巧。申请师傅资格的从业者，其作品需要经过审核，并受到行会认可，方能获得做师傅的资格证书。

学徒：跟随师傅学艺的年轻人，在行业内受到师傅庇护。

伙计：完成学习任务的毕业生，出师后跟随师傅工作，并赚取收入。伙计工作到一定年限后，可以参加竞选成为师傅。

由此可见，学徒制为行会培养出了人才，行会的条规又保障了师徒双方的权益，行会与学徒制互为因果，共同促进了行业的发展，保证了行业的后继有人和持续繁荣。

学徒期限由法律明确规定，师徒合同有效期必须超过一年，合同也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都界定清晰了。得到政府机构公证后，合同会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在此，必须要说明，官方会对师徒合同内容进行审核，不符合法律原则，存在不公平条款的合同，将不受政府认可。

我们可以从记录在册的公证书中，看出中世纪学徒制的基本概况：

年仅13岁的男孩托马斯，被父母送往位于卢瓦河谷教堂新堡地区的裁缝师傅家里，学习缝制衣物。师傅雅克先生需要为学徒托马斯提供食物、暖气、住宿和医疗，但不提供任何报酬。

相反，托马斯的父亲在儿子学徒期间要向师傅支付约22里弗尔（livre, 法国中世纪基本货币，相当于22罗马磅白银）。在学徒期第一年结束时，师傅要保证托马斯学会至少一半的缝制技巧。到第二年学徒结束时，师傅要按照约定，保证托马斯掌握全部的缝纫技能，使他能够独立养活自己。托马斯的学习进度，也是对师傅教学质量的考核，可谓“教不严，师之惰”也。

另外，师徒合同中还会标明“师傅必须毫无保留，将所有知识传授给学徒，否则承担相应惩罚”。这种惩罚可能是退还学费，或者师傅被行会开除，取消其教授资格。倘若师傅总是像中国人传说的那样，教徒弟时总是要留一手，那么长此以往，整个行业会面临严重的衰落。

传承百年技艺，还需师傅带徒弟。

1791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后不久，随着《阿拉尔德法令》（la loi d'Allarde）的颁布，法国政府取缔了手工业行会。失去了行会的保护，学徒制在法国行业发展的历史舞台上，一度遭受重击，几尽消失。

19世纪初期，随着工业化的不断扩大，传统手工业遭到了严重冲击，纷纷衰落。工厂大规模雇佣廉价青壮劳动力，甚至童工，迫使以前的行业学徒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难以为继。

不过法国政府很快意识到了手工业的衰落，会对传统工艺造成不可逆转的毁灭。为此，第一部完善的学徒制相关法律《阿斯提尔法》，在1919年正式出台，开始着力恢复已经沉寂了近一个世纪之久的学徒制。据统计，受到新法规的刺激，法国当年的新学徒人数，高达4万5千人，超过了全法工程师总数。

1937年，法国政府又颁布了 《瓦尔特-保兰法令》，进一步规范了学徒合同和职业课程教学，也成立了统一的理论考试。新体制需要学校、企业（雇佣单位）和学生三方的配合。不过遗憾的是，法令并没有解决学徒的薪资问题。

此后几年，法国政府颁布了一系列法律，旨在维护学徒的收入权，还给招收学徒的企业，施行一定的税收减免和补贴。

在政府和新法规的推动下，学徒制渐渐得到了全面的恢复。据统计，2012学年法国共有43.81万学徒获得了职业资格证书。涉及的专业，涵盖了社会所有产业，从笔译师、律师、教师、厨师，到木工、建筑工、机械工和信息技术，无所不包，一应俱全。

后学徒时代：百万人过独木桥

在英联邦国家或美国留过学的朋友，应该比较了解，在这些国家的大学读书，学生只需要完成理论学习，一般不会被强制要求进入企业实习。而法国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法国高中生中的佼佼者，往往不会选择报考大学，而是报考一种名叫“大学校”（grande école）的工程师学院。可见工程师学校的生源，极为稳定和优秀。

仅有10%的高中毕业生，才有资格考入工程师学院的预科。两年后，他们将面临人生中最为残酷的学术竞赛（concours），竞赛的成绩直接决定了该生能否有资格进入工程师学院读书。

法国拥有6500多万人口，全法仅有十余所A类工程师学院。这些学校每年多则招生四五百，少则只有几十人，全国每年招生总人数不足三千，其竞争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在中国考上985学校。

法国最有名的工程师学校，当属拿破仑建立的“巴黎综合理工”。此校集结了全法最优秀的400名学生，以及100名国际生（主要来自于前法属殖民地国家）。

精英级的法国工程师学院，普遍采用了学徒制的教育体系。以中央理工大学为例（由巴黎、里昂、南特、里尔和马赛中央理工构成）：

第一年，学生将不分专业，接受通识教育，学习两个学期的基础理论知识。学生暑假还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企业实习（算作一门课，强制参加，否则留级）。实习期间，为了让学生充分了解工厂的基本生产，实习岗位必须为工厂流水线，其工作性质等同于“搬砖”。薪资一般为每月600到800欧元，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厂家会补贴每周200欧元的生活费。

第二年，学生将被细分入6个专业，上学期学习理论知识，整个下学期都得进入企业继续实习。不过，这次实习改换到了企业中层管理岗位，月薪可超过1000欧元。

第三年，学生没有课业任务，将在企业进行全年工作，月薪同样超过1000欧元。有辅修双学位需求的学生，可以放弃实习，进入国内外其他高校就读。

总的来看，学徒制都应用于制造行业（68%的学徒都从事制造业），但这不影响某些文科院校引进学徒制。

在大名鼎鼎的巴黎政治学院，有三分之一的教学吸收、结合了学徒制。

以“盛产外交家”闻名于世的Inalco（法国东方语言文化学校），更是赋予了学徒制更灵活的含义。东方语言文化学校并不安排学生连续数月的脱产实习，而选择较为变通的每周轮换方式，如果上一周在学校学习，那么下一周则在企业实习。

虽然学徒制加大了学生的课业压力，但如此以来，对学生的综合素质会有更大的提高。对家境贫寒的学生而言，学徒制不仅意味着学生能在求学期间获得一定的报酬，减轻生活压力，而且毕业生通过学徒制，能较好地掌握专业技能，毕业后具有相当的行业竞争力。

对企业而言，招收学徒能获得政府方面的补贴和税收减免，更可以提前储备专业人才。企业往往会给优秀的学徒提前发放聘用意向（“return offer”），在毕业前就将其预定，帮助企业人力部门，精准锁定所需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