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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天下什么水,越洗越脏?满朝文武答不出,刘墉一句话点透

楔子/

朝堂之上,乾隆突然发难:“天下什么水,越洗越脏?”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和珅幸灾乐祸,等着看刘墉出丑。谁知刘墉眼皮一抬:“皇上,这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乾隆脸色骤变,他却慢悠悠补了后半句,满殿哗然,和珅当场腿软。
第一章 金銮殿上的一瓢脏水
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初九,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已经乌泱泱跪了一片。三品以上大员排成四列,蟒袍补服在晨雾里洇出深浅不一的靛蓝。刘墉站在文官第二排,官靴里脚趾头冻得发麻,面上还得端着那副雷打不动的“罗锅笑”——眼皮耷拉着,嘴角似翘非翘,活像庙里泥塑的罗汉。
今儿这日子口不对。往常大朝会,皇上先问漕运,再问河工,最后听一耳朵各部例行汇报,前后不过两刻钟。可今儿个卯时三刻了,太和殿的门还关得严严实实,里头隐约传出茶碗磕在御案上的脆响。
“刘大人,”旁边有人凑过来,是工部侍郎吴省兰,压着嗓子,“您说皇上这是……”
“等着呗。”刘墉缩了缩脖子,“反正咱脑袋上头那顶子,皇上爱摘就摘,咱自己个儿可做不了主。”
吴省兰嘴角抽了抽,不吱声了。
又过了半炷香,殿门轰然洞开。太监尖着嗓子喊“宣——”,百官鱼贯而入。刘墉跪拜起身时偷瞄了一眼御座,心里咯噔一下:乾隆今儿没穿常服,明黄色龙袍一丝不苟,朝冠上的东珠衬得脸色格外白。旁边和珅站得笔杆条直,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跟刚捡了二百两银子似的。
“众卿,”乾隆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朕今儿早起洗脸,突然想起个事儿。”
百官竖着耳朵。
“朕问你们,”乾隆端起茶碗,眼皮都没抬,“天下什么水,越洗越脏?”
大殿里静了一瞬。
刘墉听见右边有人倒抽凉气,左边吴省兰膝盖骨磕在金砖上,咔哒一声。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起来:脏水?洗东西越洗越脏……洗脚水?泔水?暴雨天街上淌的泥汤子?不对不对,皇上要的是这个答案,犯不着大朝会上折腾。
和珅往前迈了半步,躬身道:“皇上,臣以为……洗过脏东西的水,自然是越洗越脏。”
乾隆没吭声,手指在茶碗盖上摩挲。
和珅额角沁出点细汗,又补了一句:“好比……好比刷锅水,洗过油碗之后,比原来还浑。”
旁边有几位侍郎赶紧跟着点头,附和声嗡嗡的。乾隆还是不说话,把茶碗往案上一搁,那声“笃”让全场重新闭了嘴。
“刘墉,”乾隆突然点名,“你说。”
刘墉出列,跪下去的时候腰板没太弯——他驼背,弯狠了反倒显得假。“皇上,臣愚钝,容臣想想。”
“想,”乾隆靠回椅背,“朕有的是功夫。”
这一想就是小半盏茶。殿里鸦雀无声,就听和珅那边袖口窸窸窣窣,估摸着在搓手。刘墉脑门贴着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题不对头。皇上要真想听个谜底,随便拉个太监问都成,何必大朝会?这里头有钩子。
什么水越洗越脏……
他突然想起昨晚上在家,小孙子把砚台打翻了,墨汁泼了一桌子。他媳妇拿抹布擦,越擦越黑,最后整块抹布扔盆里,一盆清水全成了墨汤。
墨……水……
刘墉眼珠子转了转,又想起另一桩事。去年山东巡抚国泰贪腐案,查抄家产时从地窖里起出十几箱银子,银子底下压着一沓信。他当时扫了一眼,有封信上头写了四个字——“清水衙门”。
清水衙门,越洗越脏。
他后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气。
“皇上,”刘墉抬起头,脸上那点笑纹全收了,“臣琢磨出来了。这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乾隆眉毛一挑:“哦?”
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看他,和珅那边脸都绿了——他刚让军机章京拟了个“刷锅水”的条陈,正准备递上去。
刘墉不紧不慢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就是皇上您手边这碗茶。”
殿里有人“咦”了一声。
“胡扯!”和珅忍不住了,“刘墉你莫不是睡糊涂了?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和大人稍安。”刘墉扭头冲他乐了一下,那笑容跟狐狸偷着鸡似的,“臣说的不是茶,是泡茶这碗水。皇上您想,这茶碗搁在御案上,今儿泡龙井,明儿泡普洱,后儿个泡铁观音。茶叶换了一茬又一茬,水冲了一壶又一壶。可这碗……”
他顿了顿。
“这碗您多久没拿开水烫过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乌鸦扑棱翅膀。
乾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脸色慢慢变了。
刘墉接着说:“臣听说,宫里御茶房的规矩,茶碗三日一煮、五日一蒸。可皇上您这碗,是前年内务府新进的‘万寿无疆’珐琅彩,御茶房不敢拿大锅煮,怕磕了碰了。于是就拿湿布擦,拿干布蹭,越擦越亮,可碗底那层茶垢……”
他故意停在这儿。
乾隆把茶碗翻过来一看——碗底一圈褐黄色茶渍,厚得能刮下来二钱。
“越洗越脏。”刘墉一板一眼,“臣说的就是这‘洗’字。拿抹布擦碗,抹布本身先脏了;拿脏抹布擦碗,碗看着亮,实则更埋汰。皇上您问天下什么水越洗越脏——臣斗胆说一句,就是那些个‘清水衙门’里头的洗法。本想洗干净,结果越洗越黑。”
“清水衙门”四个字一出口,和珅膝盖弯了一下。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去年国泰案发,和珅一党折了七八个,全靠“清水衙门”这个名头遮掩——户部银库年年盘查,账面上干干净净,实则底下耗子洞比马蜂窝还密。乾隆派刘墉去查,刘墉蹲在银库房梁上守了三天三夜,逮着库丁往裤裆里塞银锭子。那案子办完,和珅消停了小半年。
今儿刘墉旧事重提,还拿皇上的茶碗说事儿——这哪是答题,这是往和珅心窝子里捅刀子。
乾隆盯着那茶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刘墉啊刘墉,朕问你什么水越洗越脏,你倒好,把朕的茶碗给捎带上了。”
“臣该死。”刘墉趴下去磕头,屁股撅得老高。
“该死?”乾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朕看你是该赏。赏你……把这碗茶喝了。”
刘墉二话没说,爬起来接过茶碗,仰脖子灌了个干净。喝完还咂咂嘴:“皇上,这茶垢泡开了,味儿还挺厚。”
殿里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乾隆摆摆手:“滚回你班里去。”
刘墉谢恩归位,路过和珅身边时,听见这位中堂大人牙关咬得咯吱响。
散了朝,吴省兰追上来:“刘大人,您今儿可太险了!万一皇上恼了……”
“恼不了。”刘墉袖着手往午门走,“皇上要真想治我,就不会让我喝那碗茶。”
“怎么说?”
“你琢磨啊,”刘墉眯着眼,“皇上要是心里没数,茶碗能脏成那样?御茶房再偷懒,也不敢让万岁爷用带茶垢的碗。这里头……”
他压低了声音。
“这里头有人故意留的。”
吴省兰倒抽一口凉气:“您是说,皇上今儿这出戏,本来就是冲着……”
“我可什么都没说。”刘墉加快脚步,“赶紧回家,我那锅里还炖着肘子呢。”
他走得飞快,罗锅腰一颠一颠的。吴省兰在后头站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合着刘墉早就看明白了,皇上那茶碗就是饵,谁急着把“刷锅水”的答案递上去,谁就是心里有鬼。
和珅今儿跳出来第一句话,说的可不就是“刷锅水”?
吴省兰追上去:“刘大人!那您说皇上到底想听什么?”
刘墉头也不回:“想听真话呗。可这真话啊,得绕着弯说。直通通捅出去,那不叫真话,那叫找死。”
他晃悠出午门,日头正好,照得轿顶上的铜宝瓶亮晃晃的。
当天下午,宫里传出话来:御茶房总管太监革职,内务府采买茶具的官员罚俸一年。和珅府上闭门谢客三天。
刘墉家里,他媳妇正骂他:“你又拿皇上茶碗说事儿?上回查国泰你就差点折进去,这回倒好,连皇上都用上了!”
刘墉啃着肘子含含糊糊:“你懂什么……皇上那碗茶,不喝出点脏东西来,他睡不着觉。”
“那你也不能……”
“再说了,”刘墉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抹抹嘴,“我要不这么说,和珅那‘刷锅水’的条陈今儿就递上去了。他递上去,皇上就得批。批完了,那帮子贪官又该说‘皇上都认了刷锅水,咱还装什么干净人’。”
他媳妇愣了一下:“所以你是替皇上挡……”
“挡什么挡,”刘墉瞪眼,“我是替我自己个儿挡。和珅那伙人要是得了势,头一个收拾的就是我这罗锅。”
正说着,外头门房喊:“老爷,宫里来人了,皇上赏了您一套新茶具!”
刘墉搁下筷子往外跑,嘴里嘟囔:“得,明儿个还得接着洗。”
第二章 白纸账本
刘墉第二天上朝,特意绕道御茶房门口瞅了一眼。新换的茶碗白瓷素面,连个花纹都没有,搁在红漆托盘里跟丧事用的供碗似的。管茶水的太监苦着脸:“刘大人,皇上说了,往后茶碗一天一煮,煮完拿银针刮碗底,刮不干净就发配辛者库。”
刘墉点点头:“该。”
到了户部门口,和珅已经候着了。今儿这位中堂大人换了身崭新的仙鹤补服,脸上笑纹堆得比昨天还密,老远就拱手:“刘大人!昨儿个朝堂上那番高论,兄弟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来来来,今儿请你来,就是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水衙门’。”
刘墉心说来了。昨儿刚拿“清水衙门”说事儿,今儿和珅就请他看“清水”,这不明摆着挖坑等他跳?
“和大人客气。”刘墉哈着腰往里走,“我这人眼拙,看不出好歹,您多担待。”
进了户部银库大院,和珅一挥手,四个库丁抬出三口樟木箱子,咣当撂在石阶上。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账本,蓝布封皮,每本厚薄一致,摞得跟刀切豆腐似的。
“刘大人,”和珅抽出一本递过来,“这是去年全年银库出入流水账。兄弟我接手户部之后,重新誊抄了一遍,你看这字迹、这格式,比刻的还齐整。”
刘墉接过来翻了翻。果然,蝇头小楷,一笔一划,连墨色深浅都均匀得邪乎。他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这本账,从头到尾全是白纸。
“和大人,”刘墉抖了抖账本,“您这字儿是用隐墨写的?”
和珅哈哈一笑:“刘大人真会说笑。这不明明白白写着呢吗?你看这儿——‘三月初五,收山东解银五万两’。再看下一页,‘三月初七,拨直隶赈灾银三万两’。清楚得很嘛。”
刘墉把账本举到窗户边,对着日头照了照。白纸就是白纸,连个水印都没有。他眨眨眼,再看和珅,和珅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身后那几个户部司官也跟着笑,笑得他心里直发毛。
“和大人,我眼神不好……”
“刘大人谦虚。”和珅一伸手,“要不这样,我念给你听?反正这账册是给上头看的,谁看不是看。来人,给刘大人搬把椅子。”
刘墉坐在院子里,听和珅从“正月初一”念到“腊月三十”,念了整整一个时辰。旁边有书办拿着另一本账,和珅念一句,书办拿朱笔勾一笔。念到最后,和珅合上账本:“刘大人,您说,这账清不清?”
刘墉这会儿要是说有字,那就是自己眼瞎;要是说没字,那就是跟皇上派来的差事过不去。他搓了搓脸,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上,把里头账本全倒出来。几十本白纸册子摊了一地,日头一照,白花花刺眼睛。
“和大人,”刘墉蹲下去翻了翻,“这账本纸不错啊,汪六吉的宣纸,一刀得八两银子吧?”
和珅嘴角抽了一下:“刘大人好眼力。”
“我老家有个亲戚开纸铺的。”刘墉站起来拍拍手,“汪六吉宣纸,皇上御用都舍不得这么使。户部银库一年流水几百万两,用这种纸誊账——和大人,您这‘清水衙门’,光纸钱就得花掉几百两吧?”
院子里安静了。
和珅身后那个姓郭的司官赶紧接话:“刘大人有所不知,这纸是去年国泰案抄家抄来的,入库折价,没走公款。”
“哦——”刘墉拖了个长音,“抄来的。那国泰的赃物怎么没上交皇室内库,反倒拨给户部使了?”
和珅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刘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账本本来就是白的——你昨儿在朝上说了,‘清水衙门越洗越脏’。兄弟我今儿就让你看看,白了,总比脏了好。”
刘墉乐了:“和大人,白的可不等于干净的。您这账本倒是白,可往上一摞,谁知道底下压着多少没入账的银子?”
他弯腰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本,封皮跟其他的一模一样,但拿在手里明显沉了几分。翻开一看,前头几十页还是白的,翻到中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记的全是银子进出——哪笔给了哪个道台,哪笔拨给哪个河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和珅脸色变了。
刘墉把那本子举起来:“和大人,您这‘清水账’里怎么还夹着一本‘浑水账’?这上头写的——‘三月十五,拨两淮盐运使司库银八万两,用途:修衙署’——我要是没记错,两淮盐运使衙门前年刚翻修过吧?怎么又修?”
和珅伸手就来夺,刘墉往后一撤步,罗锅腰一扭,灵活得像条泥鳅。“和大人别急啊,我这才翻到第三页。后头还有——‘四月廿二,拨江西巡抚衙门银三万两,用途:采办贡品’。江西去年贡的是瓷器吧?三万两够烧一窑金砖了。”
“刘墉!”和珅压着声音,牙缝里往外蹦字,“你甭在这儿装糊涂。这本子怎么混进来的,我回去查。你先把东西给我。”
“给您?”刘墉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这是户部银库的账册,我奉旨协查,凭什么给您?”
“你……”
“和大人,”刘墉凑近两步,仰着脖子看他——他个矮,仰头正好对上和珅下巴,“昨儿皇上那碗茶,您递的是‘刷锅水’。今儿您这账本,玩的是‘白纸写黑字’。兄弟我劝您一句,白纸好写,可白纸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早晚得见光。”
和珅胸口起伏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行,刘大人,你收好。咱们走着瞧。”
他一甩袖子走了,那几个司官呼啦啦跟上去,院子里就剩刘墉蹲在一地白纸账本中间。他翻了翻怀里那本,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嘟囔一句:“得,这回又捅马蜂窝了。”
当天下午,刘墉抱着那本“浑水账”进宫面圣。乾隆翻了两页,脸就沉了。翻到“两淮盐运使修衙署”那笔,直接把茶碗摔了——这回摔的是新换的白瓷碗,碎得痛快。
“查!”乾隆就一个字。
刘墉趴在地上没起来:“皇上,臣斗胆问一句——查到哪一层为止?”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查到哪一层,朕就办到哪一层。”
“那要是查到……和大人头上呢?”
乾隆没接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刘墉爬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听见背后飘来一句:“刘墉,你那罗锅腰,给朕挺直了走路。”
刘墉一出宫门,直奔顺天府。他找了个书办,把那本“浑水账”从头到尾抄了三份,一份存顺天府库房,一份托人送山东老家他大哥那儿,最后一份拿油纸包了,塞进自家灶台后头的墙缝里。
他媳妇问他:“你这是防谁呢?”
刘墉蹲在灶台前头抹汗:“防和珅。他今儿吃了亏,明儿就得想法子把这本子弄回去。我搁在顺天府一份,他烧了顺天府还有我大哥;他找人去山东,我灶台后头还藏着一份。”
“那你自个儿不留一份?”
“我留那玩意儿干嘛?揣怀里招贼啊?”刘墉拍拍手上的灰,“明儿我还得进宫,跟皇上说这账本丢了——让和珅放心。”
他媳妇瞪眼:“你诓皇上?”
“这叫策略。”刘墉嘿嘿一乐,“皇上心里明镜似的,我唱白脸,他唱红脸。我不说丢了,和珅能蹦跶?他一蹦跶,尾巴就露出来了。”
果然,隔了两天,和珅在军机处放风,说刘墉查账查了个寂寞,连账本都弄丢了。消息传到乾隆耳朵里,皇上就回了一句:“哦?丢了?那让刘墉赔。”
刘墉接到赔账本的旨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穷:“皇上明鉴,臣家里穷得耗子都搬家了,哪赔得起汪六吉宣纸的账本?要不……臣写一本赔给户部?”
满殿哄笑。和珅站在边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憋住,散朝后堵着刘墉:“刘大人,你行。灶台后头藏东西这招,够绝。”
刘墉一脸茫然:“灶台?什么灶台?和大人您说什么呢?我家灶台后头就一窝蟑螂。”
和珅盯着他看了三息,扭头就走。
刘墉回家就跟他媳妇嘀咕:“把灶台后头那包东西挪个地儿——和珅知道了。”
“挪哪儿?”
“你回娘家,塞你爹棺材板里头。回头我让人去取。”
他媳妇抄起擀面杖追了他半条街。
这事儿闹到月底,乾隆下旨:两淮盐运使革职拿问,江西巡抚降三级调用,户部银库司官换了三个。和珅没动——但他在朝会上站的位置,从乾隆左手边第一排,挪到了第二排。
刘墉呢,官升一级,加了太子少保衔。他进宫谢恩,乾隆拿新茶碗给他倒了杯茶:“刘墉,这碗是朕让人拿粗砂纸蹭了三天的,保证干净。”
刘墉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咂咂嘴:“皇上,这碗干净是干净,就是蹭太狠了,碗沿上全是划痕,喝茶剌嘴。”
乾隆笑骂:“滚。”
刘墉滚到殿门口,又折回来:“皇上,臣还有一事。”
“说。”
“下回您要再问什么‘越洗越脏’之类的题,能不能提前给臣透个气?臣脑子慢,当场想不出来。”
乾隆把茶碗盖一扣:“滚远点。”
刘墉麻溜地滚了。
出了宫门,他站在日头底下伸了个懒腰。怀里那本“浑水账”早换成了一份菜单子——昨儿晚上他媳妇烧的肘子,他记了做法,打算回去照着再炖一锅。
至于真正的账本?他大哥从山东捎信来,说收到了,搁在祠堂祖宗牌位底下,谁敢动谁就是大不孝。
刘墉看完信,乐得罗锅腰直颤:“和珅啊和珅,你查遍京城也找不着——那玩意儿在俺家老祖宗眼皮子底下压着呢。”
第三章 洗脚水宴
刘墉接到去扬州查盐税的旨意,当天晚上就把家里那口铁锅刷了三遍。他媳妇纳闷:“你刷锅干嘛?又不是让你下江南开饭馆。”
“你不懂。”刘墉把锅底灰刮下来包进油纸里,“扬州那帮盐商,一个个富得流油,请客吃饭比鸿门宴还凶险。我带点锅底灰,万一吃坏了肚子,冲水灌下去能催吐。”
他媳妇气得把锅铲扔他背上:“你就不能盼自己点好?”
刘墉嘿嘿一乐,揣着锅底灰上了路。
走之前他拐了个弯,去刑部大牢提了个犯人——前任两淮盐运使司经历陆大勇,这人管了八年盐引账册,去年因为分赃不均被同僚咬出来,判了个流放。刘墉把他从牢里捞出来时,陆大勇跪在地上直磕头:“刘大人,小的有罪……”
“起来,”刘墉拿脚踢踢他肩膀,“知道你手里有东西。跟本官走一趟扬州,事办成了,流放改革职,回家种地去。”
陆大勇爬起来抹了把脸:“大人要问什么?”
“就问一句——盐商们每年孝敬盐运使衙门的银子,走的是哪本账?”
陆大勇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两本。明面上那本记的是‘规费’,一年也就三五千两。暗地里那本,叫‘洗水账’。”
“什么名儿?”刘墉耳朵一竖。
“洗水账。”陆大勇说,“盐商们把贿赂叫‘洗水’——意思是把黑银子洗白了。每笔银子从盐商手里出来,经手三道,第一道换成银票,第二道兑成碎银,第三道再存进钱庄。走完这三道,账面上就查不着来路了。所以叫洗水。”
刘墉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这‘洗水’越洗越……”
“越洗越浑。”陆大勇苦笑,“洗到后来,连盐商自己都算不清一年到底送出去多少。反正在扬州,你要想安安稳稳贩盐,就得往‘洗水盆’里扔银子,扔得越多,水越浑,你越安全。”
刘墉一拍大腿:“得嘞,这回有题了。”
到了扬州地界,盐运使衙门派了轿子来接。刘墉掀帘子一看,好家伙,八抬大轿,轿顶上嵌着象牙珠子,轿帘子是江宁织造进贡的暗花缎。他扭头对随行的吴省兰说:“换一顶。这轿子抬我进去,回头皇上问起来,我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换了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进了扬州城。沿街盐号一家挨一家,招牌全是黑底金字,气派得晃眼。到了盐运使衙门口,两排盐商已经候着了,打头的是扬州盐业公所的会首江春,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穿一件竹青色绸袍,笑得跟刚出笼的馒头似的:“刘大人一路辛苦!草民等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
刘墉袖着手:“接风可以,先说好,本官吃素。”
江春一愣:“吃素?”
“对,白菜豆腐保平安。”刘墉迈步往里走,“你们大鱼大肉摆你们的,给我单上一碗阳春面就行。”
江春脸上那点笑僵了僵,旋即又堆回来:“大人清廉,草民佩服。请请请——”
进了花厅,圆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燕窝鱼翅、熊掌鹿筋,正中间一口大铜盆,盆里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子。刘墉一瞅,乐了:“哟,还真给我准备了素菜?”
江春赶紧说:“这是扬州名菜‘翡翠白玉汤’,取的是嫩菜心配高汤吊味……”
“高汤?”刘墉拿勺子搅了搅,“鸡汤还是鸭汤?”
“这……”江春卡了一下,“素高汤,菌子吊的。”
刘墉舀了一勺送嘴里,咂摸半天:“是菌子。不过江会首,你这菌子汤里怎么还搁了干贝?”
满桌盐商脸色齐齐一变。
刘墉把勺子往盆里一搁:“干贝不算素吧?还是说在扬州,干贝算菌子?”
江春干笑两声:“刘大人真会开玩笑。那什么,换汤换汤,给大人换清水煮白菜。”
刘墉一摆手:“不急。本官今儿来,就是想跟诸位探讨探讨‘洗水’的事儿。”
“洗水”俩字一出口,江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了。旁边几个盐商互相使眼色,有个年轻的忍不住问:“刘大人说的洗水是……”
“就是你们每年往盐运使衙门送银子,走的那三道手。”刘墉笑眯眯的,“本官在京城就听说了,扬州盐商讲究,送银子不叫送银子,叫‘洗水’。洗得越浑越安全,是不是这个理儿?”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盆里菜叶子打转的声儿。
江春到底是老江湖,缓了缓神,忽然一拍手:“来人!把那东西端上来!”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木盆进来,盆里盛着半盆温水,水面上还飘着两片花瓣。江春站起来,把袖子一挽,当着满桌人的面把手伸进盆里,搓了搓,然后举着湿淋淋的手问刘墉:“刘大人,您看这盆水——脏不脏?”
刘墉瞅了瞅:“刚倒的温水,飘着花瓣,不脏啊。”
江春又把手伸进去,使劲搓了几下:“现在呢?”
“还那样。”
江春回头喊了一声:“换盆!”
小厮又端了一盆进来,江春把手再洗一遍。就这么连洗了六盆,到第七盆的时候,水里飘起一层灰白色的泥垢。江春把手举起来,手指头倒是干净了,可那盆水浑得跟面汤似的。
“刘大人,”江春笑着说,“您瞧,这水是越洗越脏。可草民这双手,也是越洗越干净。您说这是洗水脏了手,还是手脏了水?”
刘墉盯着那盆浑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满桌人被他笑懵了。江春端着湿手站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人笑什么?”
“我笑你们扬州人真有意思。”刘墉拿筷子敲了敲盆沿,“洗脚水就洗脚水,非搁两片花瓣装什么高汤?江会首,你这套把戏,糊弄糊弄前几任盐运使还行,搁本官这儿——”
他凑近那盆水闻了闻:“第七盆了,水都浑成这样了,你手指甲缝里那点黑泥还在。这叫洗干净了?”
江春低头一看,果然,右手无名指指甲缝里卡着一条黑线。
刘墉直起身子:“本官在京城跟皇上说了一句话——‘清水衙门越洗越脏’。今儿到了扬州,又学了一句——‘洗水账越洗越浑’。你们把银子洗来洗去,洗到最后连自己都算不清账了。可有一条,你们算不清,本官算得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这是去年前年大前年,扬州盐引核销的底册。你们报上去的盐引数,跟实际运出去的盐,差了整整四成。那四成的银子哪儿去了?”
江春手也不擦了,湿淋淋地往桌上一撑:“刘大人,扬州盐业养着上下游几十万口人。有些事……不能细查。”
“不能细查?”刘墉眼皮一掀,“皇上让我来,就是细查的。你要觉得不能查,行,你写个折子,我替你递上去,就说扬州盐商江春说了,盐税不能细查。你写不写?”
江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吱声。
刘墉把桌上的纸收起来:“今儿这顿饭,本官吃了。阳春面挺好。至于这盆洗脚水——”他指了指那口木盆,“留着,明儿本官在盐运使衙门升堂,你把这盆水端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本官再洗一遍。本官要让扬州城的老百姓都看看,这水到底是怎么越洗越脏的。”
说完他站起来,抹抹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江会首,你右手无名指那指甲缝,回头拿针挑挑。黑泥搁久了,招灰指甲。”
出花厅的时候吴省兰腿都软了:“刘大人,您这是要跟扬州盐商撕破脸啊?他们背后可站着和珅……”
“我知道。”刘墉迈着方步往外走,“和珅昨儿给我递了个条子,说扬州盐商跟他是‘世交’,让我‘酌情办理’。”
“那您还……”
“所以我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升堂。”刘墉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那帮盐商,“我关起门来查,和珅一封密信就能让江春把账全烧了。我开着门查,扬州城的老百姓都看着,他烧一个试试?”
吴省兰咂了咂嘴:“那……万一盐商们狗急跳墙呢?”
“跳呗。”刘墉拍拍自己后腰,“我来之前,皇上给了我一道密旨——查扬州盐税期间,提调两淮盐运使衙门卫兵二百名,由我直接差遣。你以为那二百兵是干嘛的?防的就是狗急跳墙。”
第二天升堂,江春果然把那盆洗脚水端来了。刘墉让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洗了十遍手,洗到第十盆,水浑得看不见底。刘墉把水端到堂前,让围观的百姓挨个看:“大伙儿瞧瞧,这就是扬州盐商说的‘洗水’——越洗越脏,越脏越洗。本官今儿把话搁这儿,从今往后,扬州盐税每一笔银子,必须明账明记,谁再搞‘洗水’那套——”
他指了指那盆水:“这盆水就是下场。”
当天下午,江春递上来一本账册,比户部那本白纸账实在多了——密密麻麻记着三年内所有“洗水”银子的去向,牵扯到两淮盐运使以下十七个官员,外加京城户部两个司官。
刘墉翻到最后一页,乐了。账册末尾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以上银两,经和府管家刘全转交。”
刘墉把那页折了个角,揣进怀里。吴省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刘大人,这、这直接牵扯和中堂……”
“急什么。”刘墉把账册收好,“这玩意儿先搁我这儿。回京之后怎么用,得听皇上的。”
他站起身,冲着堂下那盆洗脚水踢了一脚,木盆咕噜噜滚到墙角,浑水泼了一地。
“收工。”刘墉拍拍手,“回家吃肘子。”
第四章 水匪与脏衣裳
船到清江浦那天,刘墉起了个大早。他蹲在船尾刷了会子牙,又拿昨晚剩的半碗面汤泡了块干粮吃了,才慢悠悠踱到舱里。吴省兰正对着三口樟木箱子发愁:“刘大人,这账册搁船上不安全吧?我昨儿听船老大说,这段运河不太平,隔三差五闹水匪。”
刘墉拿袖子抹了抹嘴:“水匪?好事啊。”
吴省兰以为自己听岔了:“好事?”
“你想想,”刘墉掰着手指头,“我要是平平安安把账册带回京,和珅怎么说?他说‘刘墉你查扬州查了个寂寞,弄几本假账糊弄皇上’。可我要是在半道上被水匪抢了,那就不一样了——水匪是谁派的?和珅派的。水匪抢什么?抢账册。这说明什么?说明账册是真的,和珅怕了。”
吴省兰琢磨了半天:“那账册要是真被抢了呢?”
“抢就抢呗。”刘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张芝麻烧饼,“账册我昨晚上重新抄了一份,藏船板底下了。那箱子里装的——”
他咬了口烧饼:“是我换下来的脏衣裳。裤衩袜子臭鞋,攒了七八天的。”
吴省兰差点一头栽进运河里:“您、您把脏衣裳装樟木箱子里,还上了三把锁?”
“做戏做全套。”刘墉把烧饼渣子往河里一弹,“船上水手都知道我天天往那箱子里塞东西,锁得严严实实。水匪要是不抢,我还得雇人抢呢。”
当晚船泊在宿迁段一个叫龙王庙的渡口,月黑风高。刘墉早早熄了灯,躺舱里打呼噜——其实没睡着,耳朵支棱着听外头动静。三更天刚过,就听船头扑通一声响,接着是船老大的喊叫:“有贼!抄家伙!”
刘墉一骨碌爬起来,摸黑把床底下那双臭鞋穿上,踩着鞋后跟跑到舱门口。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七八个蒙面汉子举着刀往船上冲,船上的水手拿竹篙跟他们支巴。为首那个蒙面汉嗓门挺粗:“只拿箱子,不伤人!”
刘墉扒着舱门探出半个脑袋:“几位好汉!箱子在中间舱,三口樟木的,上了锁的那几个就是!”
蒙面汉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苦主。他回头喊了一嗓子:“快去抬!”
四个人冲进中舱,嘿哟嘿哟抬出三口箱子。刘墉在后头喊:“好汉留步!箱子里头有贵重物品,你们打开瞅瞅,别弄混了!”
蒙面汉犹豫了一下,拿刀背磕开铜锁,掀开箱盖一瞅——一箱子脏衣裳,臭袜子搭在裤腰带上,半块馊了的烧饼搁在鞋壳里。那味儿顺着河风飘出来,几个蒙面汉当场就捂鼻子了。
“妈的!”为首那个骂了一声,“姓刘的,你耍我们?”
刘墉站在船头,光着脚,罗锅腰挺得笔直:“好汉这话说的,大半夜上船抢东西,还不许我箱子里搁点破衣裳?你们要账册是吧?”
蒙面汉不吱声了。
“账册在船板底下呢。”刘墉拿脚跺了跺甲板,“不过我得提醒你们——我昨晚上抄账册的时候困得不行,把字写串了行。你们拿回去,和大人要是照着那账册去对,对出来全是错的。到时候和大人怪罪下来,你们担着?”
蒙面汉握着刀把的手紧了紧,回头跟同伙嘀咕了两句。刘墉趁热打铁:“要不这样,你们拿一条箱子回去交差,就说把我刘墉的贴身物件抢了,和大人那边也算有个交代。剩下两条箱子给我留着——我总得穿衣裳吧?我这人好几天没换裤衩了,你们闻闻那味儿,我受得了,你们受得了?”
蒙面汉凑近箱子闻了一口,差点没吐了。他捂着鼻子一挥手:“走!”
四条汉子抬着一条箱子跳下船,嗖嗖钻进芦苇荡里没影了。船老大吓得腿肚子转筋:“刘、刘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刘墉蹲在船头把臭鞋脱下来,光脚盘着腿,“把剩下两箱子抬回去,明儿到淮安府再买两把新锁。脏衣裳别扔——回头洗干净了,给和大人送府上去,就说我刘墉送他的回礼。”
第二天船到淮安,刘墉上岸先找了家成衣铺子买了双新鞋。吴省兰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刘大人,您怎么算准了水匪只要箱子不伤人?”
“这还用算?”刘墉把新鞋踩实了,“和珅派来的人,目的就是账册。杀人那是给自己找麻烦。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儿:“你以为那帮水匪真敢动我?我出京之前,皇上跟我说了句话——‘刘墉,你要是死在半道上,朕让和珅给你披麻戴孝’。”
吴省兰瞪眼:“皇上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朕让和珅给你扶灵’。”刘墉摆摆手,“差不多一个意思。”
回到京城是四月初八,刘墉进宫交旨。乾隆翻着那本真账册,越翻脸越黑。翻到“和府管家刘全转交”那页,啪一声把账册合上了。
“和珅今儿请假了?”乾隆问。
旁边太监总管忙回话:“回皇上,和中堂说身子不爽,告了三天假。”
“身子不爽?”乾隆冷笑一声,“是心里不爽吧。传旨——让和珅明儿个上朝,不许请假。”
第二天朝会上,和珅果然来了,脸色蜡黄,站那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乾隆把账册往龙案上一搁:“和珅,扬州盐税那摊子事,刘墉查上来了。你自己看看。”
和珅哆嗦着翻了两页,扑通跪下了:“皇上明鉴!臣管家刘全在外头背着臣胡作非为,臣实在不知情……”
“不知情?”乾隆拿起茶碗,慢悠悠啜了一口,“行,朕信你不知情。那刘全呢?交出来。”
和珅磕头如捣蒜:“臣已经把他捆了送交刑部了。”
“手脚挺快。”乾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刘墉,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刘墉出列,先咳嗽了一声:“皇上,臣这趟去扬州,学了个新鲜词儿——叫‘洗水’。盐商们拿银子洗来洗去,洗到最后,和大人管家刘全手里过了三成。臣的意思是,该退的退,该罚的罚。至于和大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和珅。
“和大人要是真不知情,那就罚俸三年,以观后效。要是知情——”
和珅猛地抬头看他。
刘墉咧嘴一笑:“要是知情,那皇上自有圣断,轮不着臣多嘴。”
乾隆拿手指头点了点刘墉:“你呀,滑头。”
最后旨意下来:刘全斩监候,扬州盐商补缴税款三十万两,两淮盐运使换成个清流官。和珅罚俸三年,降一级留任——明降暗保,位置还在,但面子里子折了个干净。
散朝后和珅堵着刘墉:“刘大人,你那箱子脏衣裳,给我送府上来是什么意思?”
刘墉一脸无辜:“我那是好意啊。和大人您想想,水匪抢了箱子回去交差,总得有个说辞吧?他们要说抢了账册,您一验,假的,回头怪他们办事不力。他们要说什么都没抢着,您更得生气。所以我给他们塞了一箱子脏衣裳——他们拿回去跟您说‘刘墉的贴身物件都抢来了’,您一闻那味儿,就知道他们真上船了。”
和珅牙关咬得咯吱响:“那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刘墉一拱手,“回头您那箱衣裳穿完了给我送回来,我洗干净了还能再穿两年。”
和珅转身就走。
刘墉在后头喊:“和大人!有一件棉坎肩您给我留着,那是我媳妇新絮的!”
当天晚上刘墉回家,他媳妇问他扬州好不好玩。刘墉蹲在院子里拿刷子刷他那双从船上穿回来的臭鞋:“好玩。扬州盐商请我吃阳春面,还送了我一箱子衣裳。”
“衣裳呢?”
“送和珅了。”
他媳妇举着擀面杖追出来的时候,刘墉已经翻墙跑了。
第五章 越烧越冷的火
乾隆四十五年四月十六,大朝会。
刘墉进殿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往常文武百官站定了还能交头接耳两句,今儿个一个个跟泥塑似的,眼观鼻鼻观心,连咳嗽都憋着。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吴省兰:“怎么了这是?”
吴省兰嘴皮子不动,从牙缝里挤字:“皇上今儿来得早,一进门就坐那儿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刘墉偷瞄了一眼御座,乾隆果然在笑,手里还捏着张纸条,不知道哪个倒霉蛋递的。和珅站左手第一排——降级之后又挪回来了——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纹比乾隆浅三分,嘴角往上翘,眼角没动。
“众卿,”乾隆开口了,“上回朕问‘什么水越洗越脏’,刘墉答得不错。今儿朕再问一个——天下什么火,越烧越冷?”
殿里静了一瞬。
刘墉后脊梁骨嗖地凉了半截。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火越烧越冷?火还能越烧越冷?”另一人接话:“你傻啊,火当然是越烧越热。”先头那个急了:“那皇上问这话什么意思?”后头那个不吱声了。
和珅这回学乖了,站着没动。他身后几个侍郎倒是跃跃欲试,有个姓赵的户部郎中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了——上回“刷锅水”的教训还热乎着呢。
乾隆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吭声,把目光转向刘墉:“刘墉,还是你答。”
刘墉出列跪下去,这回腰弯得实在,脑门贴着金砖:“皇上,臣上回回去琢磨了,您出题爱绕弯子。臣脑子慢,您容臣多想想。”
“想。”乾隆端起茶碗——今儿这碗是新换的,白瓷素面,碗底锃亮——“朕今儿带了点心来的,你慢慢想,朕吃两块萨其马。”
刘墉趴在地上,脑子里翻跟头打把式。火越烧越冷……火越烧越冷……他想起去年冬天家里烧炕,柴火塞多了,炕面烫得能烙饼,可炕洞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底下压着的火种反倒闷灭了。他媳妇拿火钩子掏了半天,掏出一窝冷灰,骂他:“你烧的什么火?越烧越冷!”
炕灰……冷灰……
他又想起另一档子事。前年查国泰案,在山东巡抚衙门后堂搜出一箱子信,全是各处官员表忠心的。信里写得热乎——“愿为大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后来国泰倒了,这帮人转头就把国泰卖了个干净,信烧的烧、藏的藏,没一个认账的。那箱子信就是“火”——表忠心的时候烧得旺,出了事比冰还冷。
刘墉眼珠子一转,又想到和珅身上。昨儿个和珅府上闭门谢客,可刘墉安在朝阳门外的眼线报说,和珅家后院昨晚上烧了一夜的火,烧的是成箱的纸。烧完了一簸箕一簸箕往外倒灰,灰倒在后海边上,早起让掏粪的给铲走了。
“皇上,”刘墉抬起头,脸上那点笑纹又挂出来了,“臣想出来了。”
乾隆把萨其马咽下去:“说。”
“臣琢磨着,这天底下越烧越冷的火,臣见过——就在昨儿个晚上,后海边上。”
满殿文武齐刷刷扭头看他。和珅脸上那点笑纹僵了一瞬,旋即又舒展开来。
刘墉不紧不慢接着说:“臣有个毛病,晚上睡不着爱溜达。昨儿个后半夜溜达到后海沿儿上,见着有人往冰窟窿里倒灰。臣还纳闷呢,这都四月了,冰早化了,谁家倒灰往水里倒?后来一打听,说是某位大人府上昨晚上烧了一夜东西,烧完了灰没地儿搁,偷摸倒水里冲走。”
乾隆把手里半块萨其马搁下了。
“臣就琢磨,”刘墉说,“这火烧的是什么?烧完了灰里还剩什么?臣凑近瞅了一眼,灰里还有没烧透的纸角,上头有字。臣拿树枝扒拉了两下,看见半拉印——像是户部银库的戳。”
和珅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所以皇上问臣‘什么火越烧越冷’,”刘墉一板一眼,“臣答:烧赃证的火。烧的时候火苗子蹿得老高,看着热乎;烧完了灰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可有一条,火再旺也烧不干净——烧得掉纸,烧不掉印;烧得掉账,烧不掉人。臣今儿一早让人去后海边上捞了一兜子灰回来,搁在殿外头了。皇上要不要看看?”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刘墉啊刘墉,朕问你什么火越烧越冷,你给朕扯到后海倒灰上去了。”
“臣该死。”刘墉趴下去。
“你该死?”乾隆把茶碗一搁,“朕看你是该赏。来人——把刘墉说的那兜子灰提上来。”
两个太监抬着个竹篓子进来,里头黑黑白白半篓子灰。乾隆捏着鼻子看了一眼,扭头问和珅:“和珅,这灰里的戳,你认得吗?”
和珅扑通跪下了:“皇上,臣……臣昨儿个家里是烧了些旧账册。臣想着这些账册留着也没用,占地方,就……”
“烧账册不犯法。”乾隆慢悠悠地说,“可你烧完了往水里倒,这就犯法了。京畿河道不许倾倒灰土,这条规矩你不知道?”
和珅额头冒汗:“臣知罪。”
“罚你掏一个月后海的淤泥。”乾隆说,“每天卯时到午时,自己拿簸箕去,不许叫人替。”
和珅脸都绿了——后海那片淤泥,又臭又稠,四月里翻起来能熏死半条街的人。
刘墉趴在地上补了一嘴:“皇上,臣还有个小请求。”
“说。”
“和大人掏淤泥那会儿,臣能不能在旁边支个茶摊?臣想卖点茶水和烧饼,肯定好卖。”
满殿哄堂大笑。乾隆笑得直拍桌子:“刘墉!你给朕滚起来,滚回你班里去!”
刘墉爬起来归位,路过和珅身边时听见这位中堂大人牙缝里蹦字:“刘墉,你等着。”
“等什么?”刘墉压低声音,“等您掏完淤泥,我请您喝茶?”
散朝后吴省兰追上来:“刘大人,您昨晚上真去后海溜达了?”
“溜达什么呀,”刘墉袖着手往外走,“我昨晚上在家吃炸酱面呢。”
“那灰……”
“我让人去捞的。”刘墉站住了,回头看了吴省兰一眼,“你当我天天闲着没事干?和珅家后院烧了一宿火,我安在朝阳门外头那个卖糖葫芦的看见了,连夜给我递的信儿。我一大早让顺天府的人去后海捞灰,捞上来一筛,果不其然。”
吴省兰咂舌:“您连卖糖葫芦的都安了人?”
“那可不。”刘墉嘿嘿一乐,“和珅家门口卖糖葫芦的、收破烂的、掏粪的,全是我的人。他府里但凡烧点什么、倒点什么,我比他自己知道得还早。”
“那您昨晚上到底吃没吃炸酱面?”
“吃了。吃完又让媳妇下了碗馄饨。”刘墉拍拍肚子,“走,今儿高兴,我请你吃肘子。”
两人走到午门口,后头有人喊:“刘大人留步!”
回头一看,是和珅身边的长随,跑得气喘吁吁:“我家大人说了,后海那活儿他认了。就是有一件——您那茶摊能不能挪远点?我家大人好个面子……”
刘墉一摆手:“好说好说。茶摊挪到银锭桥那头去,不碍着和中堂干活。”
长随千恩万谢走了。吴省兰问:“您真支茶摊啊?”
“支什么呀,”刘墉一乐,“我吓唬他的。我哪有功夫支茶摊?我明儿还得去趟通州,查漕运的账呢。”
吴省兰愣了:“那您跟皇上说……”
“皇上不知道我吓唬他?”刘墉挤挤眼,“皇上比谁都明白。他让我说那话,就是让和珅知道——刘墉这人,惹不得。”
当天下午,和珅果然扛着铁锹去后海掏淤泥了。刘墉没去支茶摊,但顺天府几个衙役自发在银锭桥边上摆了张桌子,免费给掏淤泥的民夫发茶水。和珅路过的时候,衙役还冲他喊了一嗓子:“和中堂,喝碗茶歇歇?”
和珅铁青着脸没搭理。
刘墉在家里啃肘子,听说了这事儿,乐得罗锅腰直颤:“该。让他也尝尝‘越洗越脏’的滋味。”
第六章 行宫耗子洞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初二,圣驾南巡,驻跸扬州。
刘墉提前三天到了地方,没住官驿,揣着俩烧饼蹲在瘦西湖边上看盐商们修行宫。江春这回学乖了,没敢搞接风宴,也没敢往他跟前凑,远远地躲着指挥工匠干活。刘墉也不搭理他,搬了块太湖石当凳子,一边啃烧饼一边瞅。
瞅了一上午,看出毛病来了。
这行宫修得气派,前墙一丈二尺高,磨砖对缝,墙头上还嵌着琉璃瓦当,日头一照金灿灿的。可刘墉绕到后墙一看,后墙只有九尺出头,比前墙矮了整整三寸。他拿步子量了量,又蹲下去抠墙根底下的泥,抠了两把,指头捅进一个窟窿里——耗子洞,海碗口那么大,洞口的土还是新的。
“吴省兰,”刘墉把指头上的泥弹了弹,“你说这后墙怎么比前墙矮?”
吴省兰跟过来瞅了一眼:“兴许是地基没垫平?”
“地基没垫平,差个一寸半寸说得过去。差三寸——”刘墉拿手比了比,“这就是故意矮的。你再瞅这耗子洞,扬州城里的耗子都成精了,敢在行宫墙根底下打洞?这洞是人掏的。”
他顺着耗子洞往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块砖头,抽出来一看,砖头上刻着两个字:“江记”。
“得嘞。”刘墉把砖头揣怀里,“江春这小子,修行宫的时候偷工减料,后墙拿旧砖凑数,前墙用好砖充门面。皇上住进去,从外头看金碧辉煌,后头墙根底下一窝耗子。”
吴省兰急了:“那咱赶紧报给皇上?”
“报什么报,”刘墉拍拍手上的灰,“皇上明儿才到呢。咱先给江春预备个节目。”
第二天乾隆銮驾到了扬州,江春领着盐商们在码头上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乾隆下船看了一眼行宫正门,点头说了句“还行”。江春脸上笑开了花,弯腰撅腚地引着皇上往里走。
刘墉跟在队伍后头,等乾隆在正殿坐定了,才出列奏事:“皇上,臣前两天先来踩了踩点儿,发现这行宫修得有点意思。想请皇上移驾,跟臣去后头瞅瞅。”
乾隆正热得冒汗,拿扇子扇着风:“后头怎么了?”
“后头墙根底下有个洞。”刘墉比了个大小,“这么大个儿。臣琢磨着,皇上您住进去,夜里头万一窜出几只耗子来,吓着您倒没什么,万一把您带的点心啃了,那多不合适。”
满殿的人脸都白了。江春扑通跪下来:“皇上!草民该死!草民这就派人堵洞……”
“急什么。”乾隆把扇子一收,倒是来了兴致,“刘墉,前头带路,朕看看去。”
一行人绕到行宫后头,乾隆弯腰瞅了瞅那个耗子洞,又抬头看了看后墙和前墙的高度差,回头问江春:“江春,这后墙怎么矮三寸?”
江春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回皇上,这……这是本地风俗,后墙矮三寸,叫‘退一步海阔天空’,图个吉利……”
“吉利?”乾隆拿扇子敲了敲墙,“朕住行宫是来办公的,不是来退一步的。再说了,你这后墙用的什么砖?”
刘墉在旁边递上那块刻着“江记”的砖头:“皇上,您瞅这砖,江记砖窑出的,扬州城里盖猪圈都用这个。前头那墙用的是御窑金砖,后头拿猪圈砖凑数——江会首这‘退一步’,退得有点远啊。”
江春趴在地上直哆嗦:“草民知罪!草民连夜返工……”
“返什么工。”乾隆拿扇子指了指那个耗子洞,“朕问你,这洞你堵得上吗?”
“堵得上堵得上!草民这就让人和灰……”
“朕不用你和灰。”乾隆把扇子一合,笑眯眯地看着江春,“江春啊,你从这儿钻进去,到墙里头瞅瞅,看看这后墙跟地基接得严不严实。你要钻得进去,朕就饶了你这一遭。”
江春傻眼了。那个耗子洞海碗口大,他人胖,腰围三尺二,钻进去?塞条胳膊都费劲。
“皇上……”江春磕头如捣蒜,“草民钻不进去……”
“钻不进去?”乾隆扭头看刘墉,“刘墉,你钻得进去吗?”
刘墉把罗锅腰一挺:“臣这腰,想钻也钻不进去。”
“那你们说怎么办?”
刘墉往前凑了半步:“皇上,臣有个主意——江会首不是说这后墙矮三寸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吗?那咱让他退个够。这行宫后头不是有片空地吗?让他从后墙根儿开始,往外退三丈,砌一道新墙。新墙比前墙高出一尺,用御窑金砖,他自己掏银子。砌完了,他再从新墙根儿底下往外退——退到瘦西湖边上为止。”
江春脸都绿了:“刘大人,那得砌多长一道墙……”
“不长。”刘墉掰手指头,“从行宫后墙到瘦西湖沿儿,满打满算八十丈。江会首家底厚,八十丈墙才花几个钱?比他塞给和大人管家的那些‘洗水银子’,连零头都不够。”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的和珅眼皮子跳了三跳。
乾隆乐了:“行,就这么办。江春,你砌墙的时候把耗子洞留出来,别堵——朕回头让人做个铜牌子挂洞口,上头刻四个字:‘退一步墙’。往后谁再修行宫偷工减料,就让他来扬州看看你这堵墙。”
江春磕头谢恩,爬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当天晚上乾隆驻跸行宫,刘墉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吴省兰凑过来:“刘大人,那耗子洞真是您拿指头抠出来的?”
“我哪有那闲工夫。”刘墉袖着手,“那个洞是本来就有的,江春修墙的时候地基没夯实,墙根沉了,裂缝子。我头天去瞅见耗子钻进去,第二天让顺天府的人往里头塞了块‘江记’砖头,做做样子。”
吴省兰咂嘴:“那您这‘退一步墙’的主意……”
“临时想的。”刘墉嘿嘿一乐,“我本来打算让江春把行宫返工就完了。可皇上来了兴致,那咱得配合着唱戏。你没看皇上今儿多高兴?比在宫里吃萨其马高兴多了。”
正说着,乾隆从殿里踱出来,手里捏着把蒲扇:“刘墉,你站那儿嘀咕什么呢?”
刘墉赶紧迎上去:“臣在跟吴省兰说,皇上今儿这招高明。让江春砌墙,比罚他银子还狠——银子罚了还能再赚,墙砌在那儿,全扬州城的人天天看着,他江春的脸就挂在墙上,挂一辈子。”
乾隆拿蒲扇拍了拍刘墉的罗锅:“朕看你这脑袋瓜子,比和珅那帮人强多了。明儿个启程去杭州,你跟朕坐一条船。”
刘墉受宠若惊:“臣谢恩!不过皇上……臣晕船。”
“晕船?”乾隆斜他一眼,“上回在运河上碰见水匪,你光着脚站船头骂人,那时候不晕?”
“那不一样。”刘墉一本正经,“那时候臣光顾着骂人,忘了晕了。”
乾隆笑骂着拿蒲扇把他扇走了。
后来那道“退一步墙”真砌起来了,江春掏了三千两银子,墙高一丈三,比行宫前墙还高出一尺。墙根底下的耗子洞没堵,真挂了个铜牌子,上头刻着“退一步墙”四个字。扬州老百姓路过就指指点点:“瞧见没?这就是江春退的那一步,八十丈长,一步退出去三千两银子。”
江春从此在扬州抬不起头来,逢人就说:“我那不是退一步,我是让刘罗锅给推了一步。”
这话传到刘墉耳朵里,他乐呵呵跟吴省兰说:“推他一步怎么了?他偷工减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皇上住着安不安全?”
吴省兰问:“那咱下一站杭州,查谁?”
刘墉把怀里那张乾隆刚塞给他的纸条掏出来,上头就一行字:“查杭州织造,伍拉纳。”
刘墉看完把纸条撕碎了塞嘴里嚼了嚼咽了,拍拍肚子:“走,上杭州,吃西湖醋鱼去。”
第七章 龙袍上的王八
杭州织造伍拉纳是个精细人。精细到什么份儿上?他给乾隆进贡的龙袍,每件都要亲自过目三遍,线头剪得干干净净,盘扣钉得严严实实,连里衬的针脚都拿尺子量过,一寸十二针,少一针拆了重缝。
所以当乾隆在杭州行宫换上那件新贡的明黄缎绣龙袍,对着铜镜一照,发现右胳膊肘上趴着只巴掌大的王八时,伍拉纳跪在地上,后脊梁的汗把补服洇透了。
“伍拉纳,”乾隆抬起胳膊,歪着头瞅那王八,“你这龙袍上绣的什么玩意儿?”
伍拉纳磕头如捣蒜:“皇上明鉴!臣、臣这就去查!定是绣娘弄错了花样……”
“弄错了?”乾隆把胳膊伸到刘墉面前,“刘墉,你瞅瞅,这是弄错了?”
刘墉凑过去仔细端详。那王八绣得确实讲究,金线绣的背甲,绿豆大的黑珠子缀的眼睛,四个爪子张牙舞爪,尾巴尖上还拿银线打了个卷儿。针法是苏绣里的“双面盘金”,正面看王八趴着,反面看还是王八趴着,两面一模一样,连根线头都没藏。
“皇上,”刘墉咂了咂嘴,“这王八绣得讲究。臣瞅着,这绣工少说也是苏州织造府里一等一的好手。一只王八绣得这么精细,不像是弄错了。”
乾隆把龙袍脱下来,往龙案上一铺:“伍拉纳,你起来。朕问你——这龙袍是你亲自验的?”
伍拉纳爬起来,腿还哆嗦:“臣亲自验的。臣每件龙袍都验三遍……”
“验三遍没验出来胳膊肘上趴着个王八?”
“臣……臣验的时候光顾着看龙纹了,这王八绣在胳膊肘上,臣一翻袖子……”
“一翻袖子看不见?”乾隆把袖子翻过来,“这么大个王八,你瞎?”
伍拉纳又跪下了。
刘墉在旁边插嘴:“皇上,臣琢磨着,这事儿不能全怪伍大人。您想啊,他验龙袍的时候,肯定是把龙袍摊在案子上,从上往下看。这王八绣在胳膊肘外侧,平摊着瞅不着,只有穿上身一抬胳膊才露出来。伍大人验了三遍,三遍都是平摊着验的,所以他真没看见。”
乾隆斜了他一眼:“你替他说话?”
“臣不是替他说话。”刘墉凑近半步,“臣是觉得这事儿蹊跷。皇上您想,绣娘绣龙袍,绣错了花样,顶多绣朵云彩绣成朵牡丹,哪有绣王八的?王八跟龙,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这绣娘要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人指使。”
伍拉纳猛地抬头:“刘大人!臣冤枉!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龙袍上绣王八啊!”
“所以本官才说蹊跷。”刘墉绕着龙案转了一圈,“伍大人,这件龙袍是哪个绣坊出的?”
“苏州‘沈氏绣坊’,织造府的老字号了,给宫里供了十几年货……”
“绣这件龙袍的绣娘叫什么?”
伍拉纳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翻:“叫沈张氏,四十来岁,苏州本地人,进沈氏绣坊二十年了,手艺在坊里排前三……”
刘墉把本子接过来翻了翻,忽然停在一页上:“伍大人,你这本子上记着,沈张氏去年十月进织造府领过一回赏银?”
“那是年赏。每年十月织造府给绣娘发赏银,一人五两……”
“沈张氏领了五两。”刘墉合上本子,“可你这账上记的,去年十月沈张氏领的是十两。多出来的五两呢?”
伍拉纳脸唰地白了。
刘墉把本子递给乾隆:“皇上您瞅瞅,这页上头拿墨涂了一笔,底下隐约还能看出个数儿。伍大人,你这账本自己涂改的?”
伍拉纳扑通又跪了:“臣、臣想起来了!那多出来的五两是、是……”
“是什么?”
“是沈张氏替人绣了件私活,人家给的工钱。织造府有规矩,绣娘接私活得经织造批准。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给的私活?”
“臣不知道。沈张氏自己接的,臣就抽了二两银子的头钱……”
刘墉扭头看乾隆:“皇上,臣请旨去趟苏州,找沈张氏问问。”
乾隆把龙袍往刘墉怀里一塞:“去。问明白了,这王八到底是谁的主意。”
刘墉揣着龙袍到了苏州,找到沈氏绣坊,把沈张氏叫出来一问。沈张氏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见了官倒不慌,跪下来先磕了个头:“大人是为那只王八来的吧?”
刘墉一愣:“你知道?”
“绣完了就知道瞒不住。”沈张氏从怀里摸出个纸包递过来,“这是去年十月有人给我送的料子,让我照着绣在王八背甲上,绣完把料子烧了。”
刘墉打开纸包,里头是块素绢,绢上拿墨笔画了只小王八,旁边写了两行字:“爬得高,跌得重。王八驮碑,早晚压死。”
“谁送的?”
“织造府里当差的,姓郭,说是伍大人跟前的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王八绣在龙袍胳膊肘上,说伍大人验货的时候翻袖子翻不到那儿。”
刘墉把纸包收好:“那个姓郭的,你还能认出来?”
“认得。左脸上有道疤,说话山东口音。”
刘墉连夜赶回杭州,让人满城找“左脸有疤、山东口音、织造府当差”的。第二天就在西湖边上逮着了——这位姓郭的正拎着包袱准备跑路,包袱里装着二百两银票和一张去福州的船票。
一审就撂了。姓郭的供认:是京城户部一个姓赵的司官给他递的信,让他找人绣王八,“恶心恶心伍拉纳”。赵司官去年因为扬州盐税的事儿被刘墉参了一本,降了职,怀恨在心,知道伍拉纳跟刘墉走得近,就想了这么个损招——龙袍上绣王八,皇上穿了肯定龙颜大怒,伍拉纳不死也得脱层皮。
刘墉把供词拿给乾隆看。乾隆翻了两页,气乐了:“赵司官?哪个赵司官?”
“就是上回臣在扬州查盐税,账册上记着‘拨银三千两修祖坟’的那位。”
“和珅的人?”
“和大人说是‘旧部’,早就没来往了。”
乾隆把供词往案上一拍:“传旨——赵司官革职拿问,发往伊犁。伍拉纳虽不知情,但验货不细,降一级,罚俸半年。至于那个沈张氏……”
刘墉赶紧说:“皇上,沈张氏一个绣娘,拿钱办事,她也不知道那王八是骂皇上的。臣瞅她那手艺是真不错,要不罚她给皇上重绣一件龙袍,工钱免了,料子她自个儿贴?”
乾隆哼了一声:“你倒会替人说情。”
“臣不是替她说情。”刘墉嘿嘿一乐,“臣是想,让她在胳膊肘上绣个更讲究的——绣条龙,龙爪子底下踩着只小王八。龙是皇上,王八是谁,让穿的人自个儿琢磨。”
乾隆琢磨了一下,乐了:“行,就这么办。绣好了拿来朕穿。”
半个月后,新龙袍送到,胳膊肘上绣了条五爪金龙,龙爪底下踩着只小金王八,王八背上刻着俩字:“赵记”。
乾隆穿上龙袍,抬胳膊瞅了瞅那只小王八,回头跟刘墉说:“下回再有这号事儿,你直接给朕绣个大的。朕就爱看这帮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刘墉躬身:“臣遵旨。不过皇上,臣还有个事儿。”
“说。”
“伍拉纳虽然降了级,可他杭州织造的差事还兼着。臣打听了一下,这位伍大人管织造是真有一套,苏州杭州的绣坊他都门儿清,换了别人还真接不住这摊子。臣斗胆请皇上让他戴罪立功——明年龙袍要是再绣出王八来,臣跟他一块儿去伊犁。”
乾隆拿扇子敲了敲刘墉的脑门:“你呀,又想当好人,又想把绳子拴人家脖子上。”
“臣这叫‘拴着绳子做好人’。”
乾隆笑骂:“滚!”
刘墉滚到门口又折回来:“皇上,那只绣在旧龙袍上的王八,臣跟您讨个赏——赐给臣得了。臣回去挂墙上,天天瞅着,提醒自己:给皇上办事,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乾隆把那件旧龙袍扔给他:“拿去拿去,赶紧滚。”
刘墉抱着龙袍出了行宫,吴省兰在外头等着:“刘大人,皇上赏您龙袍了?”
“赏了。”刘墉把龙袍往身上一比,胳膊肘上那只大王八正趴在他罗锅腰上,远远看着跟驼了块绿饼子似的。
吴省兰憋着笑:“您真挂墙上啊?”
“挂什么呀。”刘墉把龙袍叠好塞包袱里,“回去让我媳妇把王八拆下来,拿那金线打副镯子,剩下的料子给孙子改个小褂穿。”
“那皇上要问起来……”
“问就说挂墙上了。”刘墉迈步上轿,“我家里那墙,不挂衣裳挂什么?”
第八章 乞丐的烧鸡
乾隆回京是五月十八,天热起来了。銮驾进正阳门的时候,刘墉骑着头瘦驴跟在队伍后头,瞅见前门大街两侧的乞丐们排得整整齐齐,一人手里举个破碗,嘴里喊着“皇上万岁”,喊得比御林军还齐整。
刘墉当时没吭声,回府换了身旧衣裳,揣了俩烧饼就出了门。
他在前门大街上蹲了三天。头一天蹲在鲜鱼口胡同口,装成个算命的,跟前摆了张破桌子,上头搁本《麻衣神相》。晌午时分,胡同里出来个乞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走路迈着四方步,见着刘墉的摊子,一屁股坐下来:“先生,给我算算。”
刘墉瞅了他一眼:“算啥?”
“算财运。”
刘墉装模作样掐了掐指头:“这位爷,您这面相……财帛宫发亮,最近发了一笔吧?”
乞丐嘿嘿一乐,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足有二两重,往桌上一拍:“先生好眼力。算准了,这银子归你。”
刘墉把银子拿手里掂了掂,又还回去:“银子您收着,我这儿有个规矩——算准了只收铜钱,不收银子。您这银子来得容易,我不敢要。”
乞丐把银子揣回去,倒也不恼,歪着头打量刘墉:“先生面生啊,头回来前门大街摆摊?”
“头回。”
“那你这摊子摆错了。”乞丐拿手往后一指,“这条街,从鲜鱼口到珠市口,三百六十五行,行行有人管。你一个算命的,搁这儿摆摊,经过谁了?”
刘墉一拱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位爷指点指点?”
乞丐拿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条街归‘马帮’管,马帮上头是‘总瓢把子’,总瓢把子每月初五收月钱。你搁这儿摆摊,一天交十文,保你没人找麻烦。”
“十文不贵。”刘墉点点头,“不过我看这位爷您这气色,不像光收十文月钱的主儿——您自个儿一天进项不止这个数吧?”
乞丐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姓马,在马帮里管着鲜鱼口这一片。底下六十多个叫花子,一天收上来的月钱、打赏、过路钱,刨去上交的,我自个儿落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
“五两?”
“五十两。”马乞丐得意地一撇嘴,“还别嫌多,就这我还有外快。每月初一十五,衙门里发‘济贫粮’,我领双份,回来掺上糠皮再发给底下人。差价又是一笔。”
刘墉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他面上不动声色,又给马乞丐算了两卦,问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末了收摊的时候,马乞丐拍他肩膀:“先生明天还来?来了我请你吃烧鸡。”
“哪来的烧鸡?”
“前门大街老李烧鸡铺,每天给我送两只。”马乞丐一昂头,“他不送?不送我就让底下六十个叫花子堵他铺子门口,他生意还做不做了?”
刘墉笑呵呵应了,回去就让人查“老李烧鸡铺”的账。一查查出事来了——这烧鸡铺每年从官府领一笔“济贫协办银”,名义上是资助乞丐就业,实际上铺子每天给马帮供两只烧鸡,月底拿烧鸡铺的条子去顺天府领银子。
顺天府领银子的条子上,批字的是顺天府通判,姓包,叫包三福。
刘墉又蹲了两天,这回蹲在顺天府门口,瞅着包三福出门上轿的工夫,凑上去递了个片子:“包大人,下官刘墉,有点小事想请教。”
包三福接片子一看,脸都绿了:“刘、刘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我蹲这儿等您三天了。”刘墉笑眯眯的,“走,找个地方吃烧鸡去。”
两人进了前门大街老李烧鸡铺,刘墉点了两只烧鸡、一壶茶,掰了个鸡腿啃着:“包大人,你这顺天府通判干了几年了?”
“回刘大人,五年了。”
“五年。”刘墉啃完鸡腿嗦了嗦手指头,“五年里,顺天府每年拨给‘济贫协办银’多少?”
包三福汗下来了:“这个……臣得查账……”
“不用查,我替你查了。”刘墉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去年一年,顺天府从库银里拨了四千八百两‘济贫协办银’,分给京城四十七家铺子——烧鸡铺、馒头铺、茶汤铺、剃头棚子。这些铺子拿了银子,每天给乞丐们供吃供喝。可你猜怎么着?我让人蹲了一个月,数着这些铺子实际供出去的东西,按市价折算,顶多值八百两。”
包三福筷子掉了。
“剩下四千两哪儿去了?”刘墉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搁,“包大人,你顺天府报上去的册子上写着‘乞丐四千人次领粮’。我数了,前门大街上常驻的乞丐满打满算六百人。四千人次——这数怎么凑出来的?”
包三福结巴了半天:“这……许是底下人报岔了……”
“报岔了?”刘墉乐了,“那马乞丐跟我说,他每月领双份济贫粮,回来掺糠再发。这话我记着呢。包大人,你顺天府通判,管着京城地面的赈济粮发放,底下人玩这么花,你一点不知道?”
包三福扑通跪在烧鸡铺的地上了。铺子老板老李探头一看,吓得把门帘子撂下来,假装没看见。
“刘大人!臣是真不知道!马帮那帮人盘踞前门大街十几年了,臣一个通判,管得了他们……”
“你管不了?”刘墉把另一只鸡腿撕下来,“你管不了,可你批银子倒批得痛快。老李烧鸡铺一年从你手里领多少协办银?”
包三福不吱声了。
刘墉把鸡腿啃干净,拿桌上抹布擦了擦手:“包大人,本官给你指条路。你回去把顺天府五年内所有‘济贫协办银’的账册全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拿红笔圈出来,明儿个一早送我府上。少一笔,我参你一本‘勾结丐帮、侵吞赈银’。”
包三福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账册送到,刘墉翻了翻,红圈画了七十三处,涉及银两一万四千余两。他把账册往怀里一揣,进宫面圣。
乾隆正在御花园里逗鸟,见刘墉来了,把鸟食往太监手里一塞:“查着了?”
“查着了。”刘墉把账册递上去,“皇上,臣蹲了三天前门大街,跟马帮的丐头吃了顿烧鸡。这丐帮盘踞京城十几年,根子不在丐帮本身——在顺天府这帮批银子的官儿身上。他们拿‘济贫’当幌子,银子拨出去,七拐八拐,大头落进丐帮头子和经手官员的腰包,小头买几只烧鸡糊弄底下叫花子。”
乾隆翻着账册,脸越翻越沉:“一万四千两……够朕的御林军吃半年军饷了。”
“皇上,臣还有个主意。”刘墉往前凑了凑,“济贫这摊子事,与其让顺天府拨银子经手,不如换个法儿——皇上您下道旨,往后‘济贫协办银’不拨了。京城乞丐,凡有劳动能力的,一律编入‘清道队’,扫大街、掏沟渠、修城墙,一天管两顿饭,月底发二百文工钱。干得好的,年底赏棉衣棉裤。没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登记造册,直接发粮发衣,不经任何中间人的手。”
乾隆琢磨了一会儿:“这法子听着不错。可那帮乞丐能愿意?扫大街哪有蹲着收月钱舒坦?”
“不愿意的,一律清出京城。”刘墉一拱手,“皇上,前门大街是您脸面。满街乞丐吃烧鸡喝烧酒,外地进京的官员瞅见了,回去就说‘京城叫花子比我们县太爷还阔气’。这话传出去好听?”
乾隆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行,就照你说的办。包三福革职,马丐头拿办,前门大街上所有乞丐三天之内编队造册。朕倒要看看,扫大街的乞丐还能不能吃上烧鸡。”
半个月后,前门大街焕然一新。六百多号乞丐编了十队,穿上了号坎儿,一人一把扫帚,每天早上扫街。马丐头被发配到卢沟桥修桥去了,天天搬石头。包三福革了职,回老家种地。
乾隆出宫溜达了一趟,回来跟刘墉说:“朕今儿在前门大街瞅见个新鲜事儿——有个乞丐扫着扫着街,捡了块手帕,追着还给了一个小媳妇。那小媳妇谢他,他说‘不用谢,皇上让咱扫街,咱得扫出个样儿来给皇上看’。”
刘墉嘿嘿一乐:“那是臣安排的。”
“什么?”
“臣提前找了几个会说话的,让他们在皇上路过的时候演一出。一人捡手帕,一人说好话,皇上您一高兴,回头给清道队多拨点经费。”
乾隆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刘墉啊刘墉,朕哪天非得被你糊弄一回大的。”
“皇上放心,”刘墉一躬身,“臣糊弄谁也不敢糊弄您。演戏给您看,那是为了让您知道——这银子花得值。”
第九章 一双旧布鞋
乾隆六十大寿这事儿,从年初就开始张罗了。礼部拟了单子,内务府拨了银子,各省督抚的寿礼提前三个月就往京城运。和珅最积极,派人去云南采办翡翠,去广东搜罗象牙,去江南收古董字画,光礼单就写了三页纸。
刘墉呢?天天蹲家里翻箱倒柜。
他媳妇看不下去了:“你倒是出去买点东西啊!皇上六十大寿,你总不能空着手去。”
“谁说空手?”刘墉从床底下拽出个布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一双旧布鞋。黑面白底,千层底的功夫做得扎实,就是鞋头磨得起了毛边,鞋底补了两块皮掌,后跟那儿还拿麻线缝过一针。
他媳妇瞅了一眼差点背过气去:“你就送这个?”
“这个怎么了?”刘墉把鞋翻过来看了看,“这鞋我穿了三年,从京城走到扬州,又从扬州走到杭州,来回走了两万多里地。鞋底磨穿两回,补鞋的老张头都认识我了,说‘刘大人您这鞋再补一回,我都不好意思收钱了’。”
“那也不能送皇上旧鞋啊!”
“你不懂。”刘墉把鞋包好,往怀里一揣,“皇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和珅送翡翠如意,价值五千两;李侍尧送金佛,三千两;底下那些道台知府,哪个不得凑个千儿八百的?皇上收完了往库房里一搁,十年八年想不起来看一回。我送这双鞋,皇上天天穿在脚上,走一步想我一回。”
他媳妇拿擀面杖指着他鼻子:“你就作吧。回头皇上恼了,把你发配宁古塔,我可不去给你送棉袄。”
万寿节当天,太和殿摆了一百多桌。乾隆坐在上头,底下文武百官挨个献礼。和珅打头阵,一对翡翠玉如意捧上去,满殿绿莹莹的光。乾隆拿起来看了看,说了句“不错”,搁一边了。李侍尧的金佛更气派,三尺来高,嵌着各色宝石。乾隆也说了句“不错”,让人抬后头去了。
轮到刘墉,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袱,双手捧上去。太监接过来搁在龙案上,乾隆瞅了一眼那包袱皮:“刘墉,你这包袱皮朕看着眼熟——是不是去年你媳妇给你做棉袄剩的料子?”
“皇上好眼力。”刘墉躬身,“就是那块料子,裁棉袄剩了二尺,臣媳妇舍不得扔,缝了个包袱皮。”
乾隆把包袱打开,拎出那双旧布鞋,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鞋……你穿过的?”
“臣穿了三年。”刘墉跪下来,“皇上,臣送这双鞋,有三层意思。第一层,这鞋臣穿了三年,走了两万多里路,从京城到扬州到杭州再回京城,鞋底磨穿两回,补了三回。臣想跟皇上说——路走得远不远,不在鞋好不好看,在脚底下的功夫。”
殿里安静了。
“第二层,”刘墉接着说,“臣这鞋是前门外头老张头补的。老张头补一双鞋收五文钱,臣补了三回,一共花了十五文。皇上您算算,臣三年走了两万多里路,鞋钱加补鞋钱,统共不到一两银子。和大人那对翡翠如意,五千两。五千两够臣走一万年。”
有人憋不住笑了。和珅脸上那点笑纹僵在那儿,跟冻住了似的。
“第三层,”刘墉磕了个头,“皇上,您六十大寿,臣没什么值钱东西孝敬。臣就一双旧鞋,可这鞋跟着臣跑了三趟江南,替皇上办了几件差事——查扬州盐税、修退一步墙、逮龙袍上的王八、清前门大街的乞丐。臣穿着这双鞋办的事儿,比那翡翠如意实在。”
乾隆把鞋搁在龙案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满殿文武大气不敢出,和珅那边袖口窸窸窣窣的,估摸着在搓手。
“刘墉,”乾隆开口了,“你这鞋后跟这一针,是你媳妇缝的还是你自个儿缝的?”
“回皇上,是臣自个儿缝的。那天臣媳妇回娘家了,臣穿着鞋走路,后跟开线了,臣拿麻线自个儿缝了两针,缝得歪歪扭扭的……”
“朕瞅着也是歪的。”乾隆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针脚不齐,线头也没藏好。你这手艺,比朕差远了。”
满殿一愣。
乾隆从龙案底下摸出个针线盒——真摸出来了,太监赶紧递上来的——“朕当年在宫里闲着没事,跟嬷嬷学过几针。你看朕给你补两针。”
满殿文武眼珠子快掉地上了。乾隆穿针引线,把刘墉那鞋后跟开线的地方拆了,重新缝了一遍。针脚又密又齐,线头藏得严严实实。
缝完了把鞋往龙案上一搁:“刘墉,上来拿你的鞋。”
刘墉爬上去拿鞋,乾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朕缝的这两针,比和珅那翡翠如意值钱吧?”
刘墉咧嘴一乐:“值钱!臣回去拿供桌供起来,初一十五上香。”
“供什么供,”乾隆拿扇子敲他脑门,“拿去接着穿。下回再出去办差,还穿这双。朕倒要看看,你这鞋能穿到什么时候。”
散宴之后,和珅那对翡翠如意被乾隆转手赏给了礼部侍郎,说是“摆着看个新鲜”。李侍尧的金佛抬到雍和宫充了公,乾隆说“朕不缺佛,让佛保佑保佑老百姓去”。唯独刘墉那双旧布鞋,乾隆让人摆在了养心殿后头的多宝格里,旁边搁着那件绣王八的龙袍,俩东西并排摆着,来的大臣都瞅得见。
第二天有御史上折子,说刘墉万寿节献旧鞋,“轻慢君上,有失体统”。乾隆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朕乐意穿。”御史自己把折子撤回去了。
刘墉听说这事儿,在家里乐得直拍大腿:“皇上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呢。往后我年年得送旧东西,送新的都不行。”
他媳妇问:“那你明年送什么?”
“明年?”刘墉想了想,“明年把我这罗锅腰上贴的那块膏药揭下来送上去,就说跟了我二十年,治好了我多少腰疼病。皇上要是高兴,没准还给我贴回去。”
他媳妇抄起擀面杖就追。
当天晚上,宫里来了个小太监,送了个包袱。刘墉打开一看——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千层底,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鞋里头塞了张纸条,乾隆亲笔写的:“朕让内务府照你那旧鞋的样子做的。你那双别穿了,收着吧。新鞋穿着走路,接着给朕办差。”
刘墉把新鞋穿上试了试,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冲他媳妇喊:“你看,皇上给我做的鞋,比老张头补的合脚!”
他媳妇出来瞅了一眼:“合脚是合脚,就是鞋底太厚,穿着显你腿短。”
刘墉低头看了看,果然,新鞋底比旧鞋厚了半分,衬得他那短腿更短了。他叹了口气:“皇上这是嫌我个儿高呢。”
他媳妇拿擀面杖杵了他一下:“你哪来的个儿?”
第十章 鬼宅里的猴儿
刘墉穿新鞋头一天就踩了泥坑。
那天他去西直门外头查一桩田产纠纷,走半道上轿子坏了,下来步行。五月的天说变就变,一阵急雨浇下来,土路成了泥浆塘。刘墉一脚踩进去,新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单脚蹦了两下,使劲一扽——鞋是出来了,鞋底却粘在泥里了。他蹲下去抠鞋底,手指头摸到泥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刨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铜匣子,锈得绿不拉叽的,上头刻着缠枝莲花纹。
“哟。”刘墉把铜匣子往路边石头上磕了磕,磕掉泥,拿袖子蹭了蹭,盖子能掀开。里头塞着一卷发黄的纸,抽出来展开一看——地契,前朝崇祯年间的,地址写着“西直门内柳巷胡同丁字口甲十二号”,户主姓沈,盖着顺天府的大印。
刘墉把地契翻过来,背面拿朱笔写了一行小字:“此宅赠予义猴张五,永为栖身之所。”
“义猴张五?”刘墉挠了挠后脑勺,把地契揣怀里,拎着鞋回了城。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双旧鞋,溜达到西直门内柳巷胡同。丁字口甲十二号——找到了。一座宅子,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歪挂着,门口石狮子只剩底座,狮子脑袋滚在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刘墉探头往里瞅了一眼,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正房三间瓦掉了大半,檐下的燕子窝倒是挺新,两只老燕正叼着虫子喂崽。
隔壁住着个老太太,坐门口纳鞋底。刘墉凑过去:“大娘,跟您打听打听,这宅子谁住着?”
老太太抬头瞅了他一眼:“没人住。空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没人住?那怎么年年有人交房契税?”
老太太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邪门就邪门在这儿。年年有人交税,可没人见着交税的人。顺天府来收税,敲半天门,门里头蹦出个猴儿来,把银子搁门槛上,抓了税票就跑回去,门一关,又没动静了。”
刘墉眼珠子转了转:“那猴儿长什么样?”
“黄毛,尾巴短一截,脖子上挂个铜铃铛。”老太太说,“那猴儿可精了,顺天府换过三茬收税的吏员,回回都能让它耍了。有一回衙役想翻墙进去逮它,它蹲在房顶上拿枣核扔人家脑门,一扔一个准。”
刘墉乐了。他谢过老太太,围着宅子转了三圈。院墙塌的那截够不着房檐,后墙倒是完整,可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翻上去容易崴脚。他正琢磨呢,巷子口来了个卖枣的,推着独轮车吆喝。刘墉灵机一动,花五文钱买了一兜大红枣,往宅子门口一蹲,一颗一颗往嘴里搁,嚼得吧唧响。
等了约莫一炷香,墙头上探出个猴脑袋。黄毛,短尾巴,脖子上真挂着个铜铃铛,两只圆眼睛直勾勾盯着刘墉嘴里的枣。
刘墉举起一颗枣冲它晃了晃:“想吃?”
猴儿吱了一声。
“下来吃。”刘墉把枣搁地上。
猴儿没动,歪着头看他。刘墉又掏出一颗搁地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猴儿嗖一声蹿下来,抓了枣就往回跑,蹿上墙头蹲着啃,啃完了又探头看。
刘墉就这么一颗一颗喂,喂到第七颗,猴儿胆子大了,蹲在墙根底下不跑了。刘墉伸手摸它脖子上的铜铃铛,猴儿缩了一下,又伸回来了。刘墉把铃铛翻过来一看,上头刻着四个字:“张五之猴。”
“你叫张五?”刘墉问。
猴儿吱了一声。
“那这宅子的地契,你收着的?”
猴儿蹦起来就往院里跑,跑两步回头瞅刘墉一眼。刘墉跟着翻墙进去,猴儿领着他到了正房西墙根底下,拿爪子刨了刨地,刨出个油布包。刘墉打开一看——一沓子税票,从二十年前到去年的,一张不少,全拿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税票底下还有本小册子,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第一页上写着:“张五,顺天府西直门内柳巷胡同人氏,雍正八年生,乾隆十五年殁。妻早亡,无子女,唯驯一猴,取名‘小五’。生前每朝喂猴,与猴同食。临终前立契:此宅赠予小五,托邻居赵婆婆代管房契税银。赵婆婆殁后,小五自管自缴,年年不辍。”
刘墉翻到最后一页,乾隆十五年腊月二十三,张五临终前拿朱笔写的:“小五吾儿,父去矣。宅子给你,税银在墙洞里。年年交税,别让官府把宅子收了。你自个儿会开门,会递银子,爹教你的都记住。别偷别抢,别让人逮着。”
刘墉把册子合上,扭头看猴儿。猴儿蹲在旁边,正拿爪子扒拉他袖口里的枣。
“你叫小五?”刘墉问。
猴儿吱了一声。
“张五是你爹?”
猴儿又吱了一声,这回声音软乎了点,拿脑袋蹭了蹭刘墉的手背。
刘墉蹲在那儿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得,本官今儿得管只猴叫兄弟了。”
他回城把地契和册子往顺天府一搁,顺天府尹哭笑不得:“刘大人,这案子怎么断?宅子归猴?”
“归猴怎么了?”刘墉瞪眼,“人家爹留给它的,税交了二十年,一文不欠。你顺天府收了人家二十年税银,现在想收宅子?没门。”
“那往后谁交税?”
“我替它交。”刘墉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拍桌上,“今年的我先垫上。往后每年我让人来收,猴儿交银子你给票,照旧。”
顺天府尹捏着银子直嘬牙花子:“刘大人,这事儿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刘墉一乐,“你顺天府要是觉得丢人,你就把宅子修缮修缮,挂个牌子叫‘义猴宅’,京城老百姓准爱看。到时候收门票,一年挣的比税银多十倍。”
顺天府尹还真听了他的。宅子修葺一新,门口挂了块匾,上书“义猴宅”三个字,旁边小字注着“乾隆御赐”——其实是刘墉找乾隆讨了张条子,乾隆听说了这事儿,乐得直拍桌子,真给写了仨字。
小五成了京城一景。前门大街的乞丐清道队路过柳巷胡同,都绕道来看它。猴儿蹲在门楼上,见人就作揖,谁给它枣吃它给谁翻跟头。有外地来的客商听说了,专门跑来看“义猴宅”,往门口搁一把铜钱就走。
和珅路过一回,瞅见门匾上乾隆的字,酸溜溜说了句:“这年头,猴儿都比人强。”刘墉正好在旁边,接话道:“和大人您别这么说,您比猴儿强多了——猴儿不会贪银子。”
和珅脸都绿了。
后来刘墉隔三差五拎兜枣去看小五,猴儿老远听见他脚步声就从房顶上蹿下来,扒着他裤腿要枣吃。刘墉蹲那儿一颗一颗喂,嘴里念叨:“小五啊,你爹给你留的宅子,你可得守好了。往后谁欺负你,你上我府上递状子——哎你会递状子吗?”
猴儿从屁股底下摸出张税票递给他。
刘墉接过来一看,乾隆四十六年的新税票,顺天府刚给的:“你自个儿去交的?”
猴儿吱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刘墉把税票揣怀里,拍拍猴脑袋:“得,你比你爹出息。你爹活着的时候还得托邻居交税,你自个儿就把事儿办了。”
第十一章 瘸马与御马
乾隆四十五年八月,秋狝。
木兰围场在承德府北边,从京城过去四百多里地。按规矩,皇上出巡,随驾的文武官员由兵部统一分马。和珅管着兵部,分马的单子是他亲手拟的。
刘墉拿到马那天,蹲在马厩门口瞅了半晌。分给他的是一匹枣红马,牙口看着还行,可右前腿往外撇着,蹄子不敢沾地,站着都打晃。马夫凑过来小声说:“刘大人,这马前天刚瘸的,右前蹄扎了根钉子……”
“钉子拔了吗?”
“拔了,可蹄子肿了。”
刘墉围着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回头拿鼻子拱他肩膀,挺温顺。他扭头问马夫:“和大人分的?”
马夫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刘大人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什么数。”刘墉拍拍马脖子,“瘸马配罗锅,绝配。就它了。”
吴省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刘大人!您倒是去兵部换一匹啊!骑这马出关,半道上趴窝了怎么办?”
“趴了再说。”刘墉让人把马牵回去,又跟马夫要了把刷子,亲自给马刷了毛,拿热盐水洗了蹄子,拿布裹上。那马舒服得直打响鼻,拿脑袋一个劲儿蹭他。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队伍在德胜门外头集合。乾隆骑一匹白马,高头大个儿,鬃毛编成辫子,蹄子钉着银掌,走起来叮当响。和珅骑一匹黑马,毛色油亮,马鞍是鎏金的,马镫上还嵌着松石。刘墉骑着他那匹瘸枣红,跟在队伍中后头,走一步颠三颠,看着跟骑马似的,其实跟骑驴差不多。
出了居庸关,路开始难走。八月的天,日头毒,山路碎石多。乾隆的御马走在前头,四平八稳;和珅的黑马也还行,就是性子烈,老想超到御马前头去,和珅拽缰绳拽得胳膊疼。刘墉的瘸马走着走着就开始往右边偏——右前蹄一沾地就疼,它想往左歪着走,刘墉得拿腿夹着不让它歪。
走了三里地,瘸马前蹄绊了块石头,咕咚一声跪下去了。刘墉整个人从马脖子上出溜下去,趴在马鬃上,罗锅腰正好卡在马脖子弯儿里,胳膊腿儿悬着,活像面口袋搭在马背上。
乾隆听见后头动静,回头一看,勒住马:“刘墉,你那是骑马呢还是马骑你呢?”
刘墉从马背上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马脖子:“皇上,臣这马跟臣一样,罗锅腰,跑不快。可它稳当——您看,刚才那一跤摔得多实诚,说趴就趴,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乾隆让他逗乐了:“那马怎么回事?”
“兵部分给臣的,说是临时抓的差。”刘墉拽着缰绳把马提搂起来,“臣瞅着挺好,跟臣投缘。”
和珅在后头接话:“刘大人要是嫌弃,臣跟您换换?臣这匹黑马脚力好……”
“不用不用。”刘墉一摆手,“和大人您那马太金贵了,臣骑不惯。再说了,您这马性子急,老想往前超。臣要骑它,回头它一撂蹶子把臣甩到皇上前头去,那多不合规矩。”
乾隆瞅了和珅一眼,又瞅了瞅刘墉那匹瘸马,忽然把自己的缰绳一勒:“刘墉,你上来骑朕这匹试试。”
刘墉一愣:“皇上,这不合规矩……”
“朕让你骑你就骑。”乾隆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刘墉手里一塞,“朕试试你那瘸马。”
刘墉傻眼了:“皇上!这马瘸……”
“瘸怎么了?你不是说稳当吗?”乾隆一撩袍子翻身上了枣红马。那马回头瞅了乾隆一眼,打了个响鼻,居然没尥蹶子——它大概也看出来这人惹不起。乾隆拿脚跟一磕马肚子,瘸马驮着他往前颠了几步,右前蹄还是撇着,可走得比刘墉骑的时候还稳当。
“嘿!”乾隆乐了,“这马通人性,知道朕骑它就不敢趴了。刘墉,你上来骑朕这匹白马。”
刘墉骑上御马,那白马回头瞅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刘墉赶紧搂住马脖子:“祖宗,您可别撂蹶子,我罗锅腰不经摔……”
白马还真没撂蹶子,就是走得快,四只蹄子跟不沾地似的。刘墉骑在上头,罗锅腰挺得溜直,脸都白了,愣是没敢吭声。
和珅在后头跟着,骑着他那匹鎏金鞍的黑马,脸也白了——他骑黑马骑了三天,这马确实脚力好,可性子太烈,他光顾着拽缰绳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乾隆骑着瘸马溜达了一圈,忽然勒住马回头问和珅:“和珅,这马你从兵部哪个厩里调的?”
和珅赶紧回话:“回皇上,是西厩……”
“西厩?”乾隆拿马鞭子指了指马右前蹄,“这蹄子上扎的钉子眼儿朕瞅见了。西厩的马,出厩之前要验蹄铁,有钉伤的不能出。这马怎么出来的?”
和珅汗下来了:“臣、臣回去查……”
“查什么查。”乾隆把瘸马一勒,“朕今儿就骑这匹了。你那匹黑的,给刘墉骑。刘墉那匹白马的,给你骑。”
和珅脸唰地白了:“皇上!臣那匹黑马性子烈……”
“烈怕什么。”乾隆笑眯眯的,“你不是兵部出身吗?兵部的人,还驯不了匹马?朕看你这三天拽缰绳拽得胳膊都粗了一圈,正好换匹烈的再练练。”
和珅哑巴吃黄连,牵着白马走了。刘墉从御马上下来,把黑马的缰绳接过来,摸着马脖子跟它套近乎:“黑兄弟,咱俩商量商量——你跑慢点,我请你吃豆饼。你跑快了,我罗锅腰一颠,回头吐你一身。”
黑马打了个响鼻,拿蹄子刨了刨地。
刘墉翻身上马,黑马果然老实了——大概乾隆那番话它听懂了,知道谁惹得起谁惹不起。
晚上扎营,乾隆在御帐里跟刘墉吃烤肉。乾隆啃着羊腿问:“刘墉,你那瘸马朕骑了一天,确实稳当。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跑得快不快不要紧,稳当就行’?”
“臣原话是‘跟臣一样,罗锅腰,跑不快,可驮东西稳当’。”
乾隆拿羊骨头指了指他:“你这人,说你胖你就喘。不过朕今儿骑你那瘸马,倒琢磨出个道理——马好不好,不在腿脚快不快,在能不能驮着人走远路。这回秋狝,朕看你骑和珅那黑马能跑多远。”
刘墉啃着羊腿含含糊糊:“皇上放心,臣骑黑马准跑得快——跑慢了和珅得跟臣急。”
果然,第二天围猎,刘墉骑着和珅的黑马,跟打了鸡血似的满围场跑,追兔子撵鹿,一趟没落下。和珅骑着乾隆的白马,那白马看着体面,性子温吞,和珅拿鞭子抽它它都不跑,急得和珅在马上直跺脚。
乾隆远远瞅着,跟身边侍卫说:“你瞧和珅那样儿——骑着朕的白马,跟骑着头驴似的。”
侍卫憋笑憋得脸通红。
秋狝回来,乾隆把瘸枣红马牵回了御马厩,专门给它设了个单间,一天三顿精饲料。刘墉去御马厩看它,它拿脑袋拱刘墉肩膀,刘墉从怀里掏出块豆饼喂它:“吃吧吃吧,你现在比我有出息——皇上御马厩的编制,有户口本了。”
和珅那匹黑马,刘墉骑了半个月,还回兵部的时候给马夫塞了二两银子:“给这马加豆饼,它爱吃。”
马夫偷偷跟他说:“刘大人,这马回厩之后不吃不喝,光拿脑袋撞栏杆,想您呢。”
刘墉乐了:“得,明儿我再来骑一回。”
第十二章 珍珠翡翠白玉汤
刘墉到通州码头那天,漕帮老大赵七已经在河神庙摆好了席面。
赵七这人,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两只胳膊上各纹了一条过肩龙。他是通州漕帮的瓢把子,管着三百多条船、两千多号纤夫,通州到临清这段运河上,没有他点头,一粒米都运不出去。前几任查漕运的官员,要么被他请一顿酒灌迷糊了,要么被他塞一兜银子打发了。刘墉来之前,乾隆特意嘱咐了一句:“赵七这人,你悠着点。朕听说他府上养着八个厨子,光早饭就吃二十四个碟子。”
刘墉说:“臣知道了。臣去他家吃早饭。”
他真去了。第二天一早,刘墉没打招呼,揣着手溜达到赵七府门口。门房拦着不让进:“你谁啊?”
“跟赵瓢把子说一声,刘墉来蹭早饭。”
赵七光着脚跑出来迎,一边跑一边系袍子扣:“刘大人!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备席……”
“备什么席。”刘墉往堂屋里一坐,“我听说你早饭吃二十四个碟子,我今儿就吃这个。”
赵七的脸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上笑:“那是外头人瞎传。小的早饭简单,就一碗汤。”
“那就喝汤。”
赵七让人端汤。不多时,厨子捧了个青花大碗上来,碗里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菠菜叶子、几块嫩豆腐、一把碎米粒。赵七亲自给刘墉舀了一碗:“刘大人,这是小的老家凤阳的吃法,叫‘珍珠翡翠白玉汤’。豆腐是白玉,菠菜是翡翠,碎米粒是珍珠。当年洪武爷落难的时候,就喝这个。”
刘墉接过碗,拿勺子搅了搅,没急着喝。他低头瞅了瞅碗底,拿勺子又扒拉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碗底沉着颗珠子,黄豆大小,圆润莹白,拿勺背一碰还打转。
刘墉把珠子捞出来,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真珍珠,还是南珠,一颗少说值二十两银子。
“赵瓢把子,”刘墉把珍珠搁在桌上,“你这‘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珍珠,是真珍珠啊?”
赵七脸上那点笑纹纹丝没动:“刘大人好眼力。这是小的特意搁的,图个吉利。洪武爷当年喝这汤的时候,汤里可没真珍珠——小的这不是日子好过了嘛,给祖宗长个脸。”
“长脸好。”刘墉把珍珠推回去,“不过本官好奇——赵瓢把子府上早饭就喝这个,一天得搁多少颗珍珠?”
“不多不多,就这一碗搁一颗……”
“一天三顿,一顿一颗,一年下来一千零八十颗。”刘墉掰着手指头算,“一颗二十两,一年就是两万一千六百两。赵瓢把子,你这‘早饭’比皇上御膳房还贵。”
赵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刘墉把碗往桌上一搁:“本官今儿来,不是查你早饭吃什么的。本官是来问——通州码头上那帮纤夫,一天挣多少钱?”
赵七松了口气:“回大人,纤夫拉一趟船,从通州到临清,来回六天,挣四十文。”
“四十文。”刘墉点点头,“本官昨儿在码头上蹲了一天,问了个老纤夫。他说拉一趟船挣四十文不假,可这四十文得拿出十五文交‘纤头’,纤头交给你漕帮,你漕帮再往上交。老纤夫说,他拉了二十年船,一天没歇过,现在家里三口人挤一间半塌的草棚子,冬天连床棉被都置办不起。”
赵七不吱声了。
刘墉拿勺子敲了敲碗沿:“赵瓢把子,你这碗汤里的珍珠,一颗二十两。老纤夫拉一趟船挣四十文,二十两银子够他拉五百趟船,来回三千里地。你这一颗珠子搁汤里,他得拉着船从通州到临清跑一年。”
赵七扑通跪下了:“刘大人!小的知错了!这珠子是小的显摆,往后不搁了……”
“你搁不搁珠子本官管不着。”刘墉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本官要管的是——你漕帮去年报上去的‘修船银’,账面上支了八千两。本官让人查了,你去年统共修了十二条船,一条船修修补补顶多花五十两,十二条六百两。剩下七千四百两哪儿去了?”
赵七脑门贴地了。
刘墉把纸往桌上一拍:“本官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把纤夫工钱从四十文涨到五十文,多出来的十文你漕帮出。修船银的账重做,对不上的银子补回来。三天之后本官再来,要是还瞧见你早饭吃珍珠——”
他站起来,把那颗珍珠揣袖子里了:“这颗本官带走了。回头拿给皇上瞅瞅,就说通州漕帮的早饭,比御膳房还讲究。”
赵七连滚带爬地送出来。刘墉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碗汤味道不错。下回别搁珍珠了,搁点虾皮就行。老纤夫跟我说,他二十年没尝过虾皮味儿了。”
三天之后刘墉再去通州,赵七果然涨了工钱,修船银的账也重做了。刘墉蹲在码头上跟老纤夫唠嗑:“老哥,工钱涨了?”
老纤夫咧着嘴笑:“涨了涨了,一天多十文。刘大人,您跟赵瓢把子说了啥?他这回怎么这么痛快?”
“没说什么。”刘墉袖着手,“就跟他喝了碗汤。”
回京之后刘墉把那颗珍珠呈给乾隆。乾隆拿手里看了看:“赵七的?”
“他的早饭。”
乾隆把珍珠搁在御案上,想了想,忽然乐了:“刘墉,朕听说你把人家的珍珠揣走了,还让人家往后往汤里搁虾皮?”
“臣寻思着,虾皮比珍珠实在。”
乾隆把那颗珍珠扔给他:“赏你了。拿回去给你媳妇打个耳坠子。”
刘墉揣着珍珠回家,他媳妇接过去瞅了瞅:“哪儿来的?”
“通州漕帮老大早饭里捞出来的。”
他媳妇举着珍珠对着日头照了照:“你下回能不能别从人家碗里捞东西?传出去说我嫁了个叫花子。”
刘墉嘿嘿一乐:“叫花子怎么了?前门大街那帮叫花子现在扫大街挣工钱,活得比赵七还体面。”
他媳妇拿擀面杖敲了他一下:“去,把珍珠退了,换两斤虾皮回来。晚上包饺子。”
第十三章 当铺里的擀面杖
刘墉接到查当铺的旨意,回家跟他媳妇说了一嘴。他媳妇正擀饺子皮,头都没抬:“查当铺?你先把你那件东西赎回来再说。”
“我什么东西?”
他媳妇拿擀面杖往墙角的柜子上一指。刘墉过去翻了翻,翻出一张当票,乾隆四十二年腊月当的,当物写的是“檀木擀面杖一根”,当银五十两。
刘墉挠了挠后脑勺:“这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那年查山东国泰,家里银子不够打点,我把陪嫁的擀面杖当了。”他媳妇擀着饺子皮,眼皮都不抬,“当票搁柜子里三年了,你也不说赎回来。我拿什么擀饺子皮?这两年用的都是菜刀背。”
刘墉把当票揣怀里:“得,这回一并赎回来。”
第二天他到了永昌当,铺面不大,在鼓楼东大街把角儿。掌柜姓孙,四十来岁,瘦得跟晾衣竿似的,戴副铜边眼镜,见着刘墉进门,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刘大人!稀客稀客!您当点什么?”
“不当,赎当。”刘墉把当票拍柜台上,“乾隆四十二年腊月,檀木擀面杖一根,当银五十两。连本带利多少?”
孙掌柜接过当票看了看,脸上表情有点微妙:“刘大人,这擀面杖……您真赎?”
“废话,我媳妇等着擀饺子皮呢。”
孙掌柜转身从后头架子上翻了半天,抱出个长条匣子,打开来,里头果然是根檀木擀面杖,油光水滑的,一头还刻着个“刘”字。刘墉伸手要拿,孙掌柜往后缩了缩:“刘大人,赎当之前,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擀面杖在小的铺子里搁了三年,隔三差五有人来问,出价从五十两涨到了三百两。”
刘墉手停在半空:“谁问?”
“头一个来问的是和府的管家刘全,说和大人瞧上这根擀面杖了,想买。”孙掌柜压低了声儿,“小的没卖。当物没到期,当主没点头,小的不能动。后来刘全又来了两回,价码涨到三百两,小的还是没松口。”
刘墉把擀面杖拿手里掂了掂:“和珅要根擀面杖干什么?他家厨子缺家伙什?”
“小的也纳闷。”孙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本账册,“刘大人,您翻翻这账——三年来和府往小的铺子里存了四十七件东西,全是当死当。可这些东西,小的想处置的时候,和府又拿原价赎回去。一来一回,东西还是那些东西,银子从和府出来转一圈又回去了。小的就是个过路的。”
刘墉把账册接过来翻了翻,果然,从乾隆四十二年到四十五年,和府存进来的东西有玉器、字画、金银器皿,每件当银都不低。最蹊跷的是最后一页,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和府存进来一尊金佛,当银八百两。可这金佛当进来之后第三天,和府又拿八百两赎回去了。
“这金佛怎么回事?”刘墉问。
“小的也说不清。金佛当进来那天,和府的人特意嘱咐,说这佛肚子里塞了东西,别打开看。小的开当铺二十年,头回听这话。后来赎回去的时候,小的偷偷掂了掂,比当进来的时候轻了二两。”
刘墉把账册合上:“金佛肚子里塞的什么?”
“小的没敢拆。可后来和府赎回去的时候,那佛肚子明显瘪了一块,像里头东西抽出去了。”
刘墉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问了孙掌柜几个问题:和府存东西走谁的账、每回存当的时间有没有规律、存当的经手人是谁。孙掌柜一一答了,末了说:“刘大人,您要查这个,得问问鼓楼西大街的‘聚丰粮店’。和府存当的银子,都是从聚丰粮店走账的。”
刘墉出了永昌当,拐弯去了聚丰粮店。粮店老板姓吴,见了刘墉的片子腿就软,竹筒倒豆子全撂了:和府存当的银子走的是“购粮款”,账面上记的是从江南采买粳米,实际上银子根本没出京城,在当铺里转一圈又回去了。
“这叫什么?”刘墉蹲在粮店门口啃烧饼,问跟来的吴省兰。
吴省兰想了想:“洗银子?把来路不明的银子存进当铺,回头拿原价赎出来,账面上就成了‘当铺周转银’,来路就干净了。”
“跟扬州盐商的‘洗水’一个套路。”刘墉把烧饼渣子一弹,“扬州洗水是越洗越浑,和珅这个是越当越白。当铺就是他的澡盆子,脏银子进去,干净银子出来。”
当天下午刘墉回了永昌当,让孙掌柜把那尊金佛的当票找出来。孙掌柜翻了半天,找着了,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初八存的,三月十一赎的。刘墉拿着当票进宫面圣,乾隆翻来覆去看了看:“金佛肚子里塞东西?塞的什么?”
“臣猜是账册或者书信。和珅拿当铺当澡盆子洗银子,那金佛就是澡盆子的塞子——塞进去的东西,才是他真正要藏的东西。”
乾隆把当票往桌上一拍:“传和珅。”
和珅来了,跪在殿上,刘墉把当票递过去。和珅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笑纹还在:“皇上,臣往当铺里存东西,是臣家里的私事。这金佛是臣夫人供奉的,存进去几天又赎回来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不得人的是金佛肚子里的东西。”刘墉在旁边接话,“和大人,您那金佛当进去的时候肚里塞得鼓鼓囊囊,赎回去的时候瘪了一块。您从佛肚子里掏出去的东西,搁哪儿了?”
和珅嘴角抽了一下:“刘大人说笑了,金佛肚子里能塞什么?塞的经卷。臣夫人念经,把经卷塞佛肚子里供着,图个吉利。”
“经卷?”刘墉乐了,“和大人,您家供佛塞经卷,那经卷上怎么还盖着户部银库的戳?孙掌柜可说了,那金佛赎回去的时候,佛肚子底下掉出个纸角,他捡起来瞅了一眼,上头半拉印——跟臣去年在后海捞的那兜子灰里头,烧剩下的半拉印一模一样。”
和珅脸上的笑终于塌了。
乾隆把茶碗一搁:“和珅,朕给你两条路——头一条,你把金佛肚子里掏出去的东西原样交出来,朕看你态度。第二条,朕让刘墉带人去你府上搜,搜出来什么算什么。”
和珅趴在地上,后背一拱一拱的,半天没吱声。末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皇上……臣一时糊涂……”
刘墉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本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十五年春户部银库出入核销册”,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的全是银子去向。最后几页记着:三月初八,存金佛一尊,当银八百两;三月初十,取银五百两,付和府管家刘全;三月十一,赎金佛,银八百两。
乾隆翻了两页,递给刘墉:“刘墉,你说怎么办?”
刘墉一躬身:“皇上,臣先说件小事——臣媳妇那根擀面杖,在和珅存当的四十七件东西里头,排第三十二。和珅花三百两买臣媳妇的擀面杖,臣琢磨着,他是想捏臣的把柄。臣今天把擀面杖赎回来了,连本带利五十五两,臣自个儿掏的银子。”
乾隆斜他一眼:“你这时候提擀面杖干什么?”
“臣的意思是,和大人往当铺里存东西,臣管不着。可和大人拿臣媳妇的擀面杖做文章,臣得管。”刘墉把擀面杖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杵,“皇上您瞧,这擀面杖一头刻着‘刘’字,一头让和大人刻了个‘和’字。和大人这是想把臣的家什改成他的,臣不乐意。”
和珅脸都紫了。
乾隆把擀面杖接过去瞅了瞅,果然两头各刻一字,拿手指头弹了弹:“刘墉,你这擀面杖什么木头的?”
“回皇上,檀木的,臣媳妇陪嫁。”
“檀木好啊。”乾隆把擀面杖往龙案上一搁,“朕给你出个主意——你把这擀面杖拿回去,让你媳妇接着擀饺子皮。和珅那边,罚俸一年,金佛肚子里的册子交给刑部核办。至于那四十七件当物——”
乾隆看了和珅一眼:“限你十天之内全赎回去,赎不回去的充公。”
和珅磕头谢恩,爬起来的时候腿肚子直转筋。刘墉抱着擀面杖往外走,路过和珅身边听见他牙缝里蹦字:“刘墉,你等着。”
“等什么?”刘墉把擀面杖往肩膀上一扛,“等您来我家吃饺子?我媳妇包的茴香馅,您来不来?”
和珅扭头就走。
刘墉回家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他媳妇拿起来擀了两下饺子皮:“咦,这擀面杖比菜刀背好使多了。”
“那可不,檀木的。”刘墉蹲在旁边包饺子,“对了,和珅花三百两买你这擀面杖,我没卖。”
他媳妇拿擀面杖杵了他一下:“三百两你都不卖?”
“卖什么卖。”刘墉把饺子捏好往案板上一排,“回头他拿这擀面杖再刻个字,咱家包饺子都得跟他分着吃。”
第十四章 功德簿上的三万两
五台山那趟差事,刘墉本来不想去。
他腿脚不好,罗锅腰爬不得山。可乾隆点名让他随驾,说“刘墉不去,朕路上没人逗闷子”。刘墉只好收拾包袱跟着,临出门揣了六双新鞋——他寻思着,爬山费鞋,六双够不够还两说。
队伍出了京城往西走,一路上和珅殷勤得不像话。打尖他抢着安排,住宿他提前打点,连乾隆的马蹄铁松了他都蹲下去给紧。刘墉瞅在眼里,跟吴省兰嘀咕:“和珅这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吴省兰压着嗓子:“听说他给五台山捐了三千两银子修金顶,皇上这回进香,肯定得夸他。他这是提前铺路呢。”
“捐了三千两?”刘墉捋了捋胡子,“和珅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到了五台山,果然气派。菩萨顶的金顶新鎏了金,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方丈领着众僧在山门外头列队迎接,乾隆下了轿,方丈赶紧捧出功德簿:“皇上驾临,敝寺蓬荜生辉。这是历年功德簿,请皇上过目。”
乾隆接过来翻了翻,见和珅的名字写在头一页,捐银三千两,点了点头:“和珅,你有心了。”
和珅躬身:“臣应该的。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臣捐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刘墉在旁边凑过来:“皇上,臣也瞅瞅?”
乾隆把功德簿递给他。刘墉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和珅那笔,嘴里念念有词:“和珅,乾隆四十五年六月初三,捐银三千两……修金顶。”
他翻到下一页,又看见一笔:“和珅,乾隆四十五年六月初五,捐银两万七千两……塑金身。”
刘墉把功德簿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回头问方丈:“方丈,和大人捐了多少钱?”
方丈双手合十:“回刘大人,和中堂先后捐银两次,头一笔三千两修金顶,第二笔两万七千两塑金身。共计三万两整。”
“三万两。”刘墉拖了个长音,“和大人好大手笔啊。”
和珅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纹有点僵:“刘大人过奖。臣想着,修金顶三千两够了,塑金身得多花点,两万七千两不算多。”
“不算多?”刘墉掰着手指头算,“和大人,您一个月俸禄多少?”
和珅不吱声了。
刘墉又问方丈:“方丈,这两万七千两银子,是现银还是银票?”
“回刘大人,是银票。和中堂给的‘日升昌’票号的见票即兑。”
“票号存根还在吗?”
方丈愣了一下:“这个……得问票号。”
刘墉回头看了和珅一眼。和珅脸上那点笑纹彻底没了。
当天晚上刘墉没住寺庙安排的客房,溜达到山下台怀镇,找着“日升昌”分号。掌柜姓雷,见着刘墉的片子赶紧迎进去:“刘大人,您查账?”
“查一笔。”刘墉把功德簿上的日期和数目报了一遍,“六月初五,和珅捐给菩萨顶两万七千两,走的你们票号。存根还在吗?”
雷掌柜翻了一会儿账本,抬头时表情有点古怪:“刘大人,这事儿……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六月初五确实有人来办了笔两万七千两的票号汇款,收款方是菩萨顶。可办这笔汇款的人不是和大人,是和府管家刘全。而且……”
雷掌柜压低了声儿:“而且这笔银子是‘回头票’——刘全拿两万七千两的银票来,存在小的票号里,转头又开了一张等额的银票汇给菩萨顶。一进一出,银子没动地方,就是过了一道票号的手。”
刘墉眼睛眯起来了:“你的意思是,和珅拿张银票在你们票号里转了一圈,账面上就成了‘捐银两万七千两’?”
“小的不敢这么说。”雷掌柜抹了把汗,“可账面上确实是这样。银子没出小的票号,就是从左手倒到右手。”
刘墉回寺里把这事儿跟乾隆一说。乾隆正盘腿坐在禅房里喝茶,听完把茶碗一搁:“刘墉,你是说和珅捐了三万两银子,实际上只掏了三千两?”
“臣还没查完。那三千两修金顶的银子是实打实出了库的,臣让人验了金顶上的鎏金,成色足,分量也对。可那两万七千两塑金身的钱,就是个票号上的数字,银子压根没动。”
乾隆把方丈叫来,问:“金身塑了吗?”
方丈支支吾吾:“塑了塑了,后殿新塑了一尊文殊菩萨像,高二丈二尺,贴金箔……”
“走,看看去。”
一行人到了后殿,果然新塑了一尊文殊像,金灿灿的,坐在莲花台上,手持宝剑,骑狮子。刘墉围着转了一圈,拿手背敲了敲狮子腿——咣咣响,是空的。
“方丈,”刘墉敲着狮子腿,“这佛像里头是什么?”
“铜胎,外头贴金箔……”
“贴了多少金箔?”
方丈算了算:“用了赤金二百两。”
刘墉回头冲乾隆一摊手:“皇上,赤金二百两,市价一两换十五两银,二百两就是三千两。加上工钱料钱,这尊像满打满算花了四千两。和大人报了两万七千两。”
乾隆脸黑了。
和珅扑通跪在文殊像跟前:“皇上!臣是想着塑像不光要贴金,还得常年供灯供花供果,这些开销臣提前预备出来……”
“预备出来了?”刘墉从怀里掏出雷掌柜给的票号存根,“和大人,您那两万七千两银票,在日升昌票号里转了一圈又回您自个儿手里了。银子没出票号,您预备什么了?”
和珅不吱声了。
乾隆绕着文殊像转了一圈,忽然问方丈:“方丈,朕问你,和珅捐的那三千两修金顶的银子,是真的掏了?”
方丈赶紧点头:“真掏了!金顶上的鎏金是六月头上做的,工料银子都是从这三千两里出的,账目清楚。”
“那行。”乾隆一拍手,“和珅,你修金顶三千两是真捐了,这个朕认。塑金身那两万七千两,你拿票号糊弄朕,这笔账朕记着。朕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后殿这尊文殊像,你自个儿掏银子,真塑,不许走票号倒手。塑好了朕来看,塑不好朕把你那‘和’字倒着刻在狮子屁股上。”
和珅磕头谢恩,爬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刘墉在旁边补了一句:“皇上,臣还有个事——臣刚在功德簿上瞅见,和大人那两笔捐款记在头一页。可臣翻了翻后头,五台山这些年修庙办学、施粥舍药,真正掏了银子的善人名字全挤在最后头,字儿小得跟蚂蚁似的。臣寻思着,这功德簿是不是该重排排?谁捐得多谁在前头,别光看谁官大。”
乾隆拿扇子敲了敲刘墉的罗锅:“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方丈,功德簿重抄一遍,按实际捐款数目排,别按官阶排。和珅那三千两搁第一页,往后他那两万七千两真掏了再往上挪。”
方丈连声应着。和珅站在文殊像前头,对着菩萨的脸,半天没挪窝。
下山路上,刘墉跟乾隆坐一顶轿子。乾隆问他:“刘墉,你说和珅这回能真掏两万七千两吗?”
“臣不知道。”刘墉揣着手,“不过臣让人在台怀镇上盯着日升昌票号了,和珅但凡再往里头存银票,臣立马就知道。”
乾隆乐了:“你呀,鬼主意一套一套的。”
“臣这不是鬼主意。”刘墉一板一眼,“臣是怕和大人又拿菩萨糊弄皇上。菩萨面前打诳语,那是要折寿的。臣替和大人操着心呢。”
乾隆拿扇子敲他脑门:“滚。”
刘墉缩在轿子角上,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啃。啃了两口忽然说:“皇上,臣有个事忘了跟您说——五台山的素斋真不错,尤其是那道罗汉斋,臣吃了三碗。回头让御膳房学学,赶明儿在宫里也做。”
乾隆瞅了他一眼:“你吃三碗?你也不怕撑。”
“臣寻思着,和珅那两万七千两要是真掏了,回头塑像开光,臣还得来一趟。先跟厨子把关系打好,下回来还能吃上。”
第十五章 滚雪球
和珅真掏了两万七千两。
刘墉接到线报的时候正在家里啃西瓜,听完把瓜皮往桌上一扣:“真掏了?从哪儿掏的?”
线报是永昌当孙掌柜递来的,说和府前几天拿了一批东西来当,玉器、字画、金银器皿,统共二十三件,当银两万八千两。孙掌柜多了个心眼,把当物清单抄了一份送过来。
刘墉把清单跟怀里那本旧账册一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二十三件里头,有十七件是之前四十七件当物里头的,赎回去没几天,又当回来了。
“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吗?”吴省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赎回去再当,当完了再赎,来回倒腾……”
“倒腾一回,当银涨一回。”刘墉拿指头戳着清单,“你瞅这件白玉如意,头一回当银三百两,赎回去。第二回当银五百两,又赎回去。第三回当银八百两。同一件东西,当了三次,当银翻了快三倍。”
“那和珅图什么?”
“图银子啊。”刘墉把西瓜籽吐出来,“他头一回当三百两,赎的时候连本带利还三百三十两,亏了三十两。可他第二回当五百两,赎的时候还五百五十两,亏五十两。听着是亏,可你算算总账——他拿这件如意从当铺里套出来五百两现银,再加上前头亏的,统共花了八十两利息,换五百两银子使了半个月。八十两换五百两,什么买卖有这么划算?”
吴省兰掰着指头算了半天:“那他就是拿当铺当钱庄使?”
“比钱庄还方便。”刘墉把清单往桌上一拍,“钱庄借钱还得抵押、立契、找保人。当铺多省事——东西往柜台上一搁,银子就到手了。回头宽裕了赎回去,不宽裕就死当。和珅拿这招套现银,套出来去修金身、捐功德,面上光鲜,里头的窟窿回头再拿别的东西填。”
“那咱查他?”
“查。”刘墉站起来拍拍肚子,“不过这回不能光查永昌当一家。和珅在北京城里当东西,不可能可着一只羊薅毛。你让人去打听打听,鼓楼东大街、西四牌楼、前门大栅栏,哪家当铺跟和府有来往。”
吴省兰去了三天,回来抱了一摞当票抄件。刘墉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越看越乐——和珅在北京城里养了七家当铺做“澡盆子”,永昌当只是其中之一。三年下来,和府往这七家当铺里存了八十三件东西,来回倒腾了二百多回,当银总额滚到了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刘墉把算盘珠子一拨,“和珅一年俸禄加养廉银,满打满算两万两。三年六万两。剩下六万两哪儿来的?”
“贪的呗。”
“贪的也得有个来路。”刘墉把当票抄件按日期排了排,“你瞅这些当物的时间——每回都是户部拨银子的前后。三月拨河工银,二月他当一批东西;五月拨军饷,四月他当一批东西。拨银之前他缺银子使,拨银之后他又把东西赎回去了。这说明什么?”
吴省兰想了想:“说明他挪了公款?”
“挪了公款,拿当铺过一道手,回头公款拨下来再填回去。账面上看,公款是拨出去了,可实际上在他当铺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这招叫‘借鸡下蛋’——鸡是皇上的,蛋是自己的。”
刘墉揣着这摞当票进了宫。乾隆翻了两页,脸就沉了。翻到第三页,把茶碗墩在桌上:“十二万两?他拿朕的银子在当铺里滚雪球?”
“皇上,这还只是当铺这一条线。”刘墉又掏出另一本册子,“臣让人查了和府这三年的大宗开销——修花园子花了四万两,办寿宴花了两万两,给他儿子捐官花了一万两。光这三笔就七万两,还不算日常嚼谷。和珅三年俸禄六万两,刨去吃喝,能剩两万就不错了。那五万两的亏空,全指着当铺里滚出来的银子填。”
乾隆把册子合上,靠回椅背,半天没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乌鸦叫。
“刘墉,”乾隆开口了,“朕问你一句话——和珅这当铺的买卖,犯的哪条律?”
刘墉躬身:“回皇上,官员经商,律有明禁。当铺买卖是商,和珅拿当铺套现银、挪公款、滚利息,这三样哪样都够参他一本。”
“参他一本,然后呢?”
刘墉听出乾隆话里有话了。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乾隆一眼:“然后……皇上您说了算。”
乾隆拿手指头敲着龙案:“朕要是把他一撸到底,户部那摊子谁接?朕用了他二十年,他贪归贪,可办事利索。换个人上来,三年未必摸得清门路。”
刘墉没接话。他知道乾隆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自个儿听的。
“这么着,”乾隆把当票抄件往桌上一拍,“你把这摞东西给和珅送去,让他自个儿看。告诉他——朕给他半个月,把七家当铺的账全平了,十二万两银子退回国库。退不回来,朕再跟他算总账。”
刘墉抱着当票出了宫,直奔和府。和珅正在书房里逗画眉,见刘墉进来,脸上那点笑纹又挂上了:“刘大人稀客……”
刘墉把当票往他书桌上一搁:“和大人,皇上让我给您送点东西。您先看,看完了咱再聊。”
和珅低头翻了翻,脸上的笑纹一道一道塌下去。翻到一半,手开始抖。翻完了,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吭声。
“和大人,”刘墉拉把椅子坐下,“皇上说了,半个月,十二万两,平账。您别跟皇上说您没银子——您那七家当铺里存着八十三件东西,光当银就值十二万两。您把东西清了,银子退回去,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和珅抬头看他,嗓子有点哑:“刘墉,这事儿……是你查出来的?”
“我查的。”
“你图什么?”
刘墉乐了:“和大人,您问我图什么?我图您把亏空填上,回头皇上问起来,臣能说一句‘和大人知错能改’。我要是不查,回头皇上自个儿查出来了,那就不是退银子的事儿了。”
和珅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刘墉,你这个人……我琢磨了二十年,愣是没琢磨透。你贪也不贪,滑也不滑,你说你到底图什么?”
“图个踏实觉。”刘墉站起来拍拍屁股,“和大人,您晚上睡得着吗?我反正睡得挺香。我媳妇打呼噜我都不醒。”
和珅没接话。
半个月后,和珅真把十二万两银子退回国库了。七家当铺关了三家,剩下四家把当物全清了。乾隆在朝会上提了一嘴:“和珅退银十二万两,朕心甚慰。往后谁再拿当铺当澡盆子,朕就让他拿擀面杖自个儿擀饺子皮去。”
满殿哄笑。和珅站在头一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吭声。
散朝后刘墉往家走,吴省兰追上来:“刘大人,和珅这回亏大了吧?”
“亏什么。”刘墉袖着手,“他那八十三件东西,赎回的时候连本带利花了不到十万两。退给国库十二万两——里外里他还赚了两万。”
吴省兰眼珠子瞪圆了:“那他赚了?那咱查他半天图什么?”
“图他往后老实点。”刘墉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午门,“和珅这人,你把他连根拔了,皇上没人干活;你让他一直贪,皇上早晚得收拾他。咱在中间戳着,时不时敲打敲打,让他贪归贪、别太过,这就行了。”
“那皇上知道吗?”
“皇上什么不知道?”刘墉嘿嘿一乐,“皇上比谁都精。他让我查和珅,查完了又让我去送当票,就是让我给和珅递话——‘朕盯着你呢’。和珅听懂了,退银子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吴省兰咂了咂嘴:“你们这帮人,弯弯绕绕的。”
“什么叫弯弯绕绕?”刘墉不乐意了,“这叫‘把事儿办了,还不伤和气’。走,回家吃饺子去,我媳妇今儿包羊肉馅的。”
第十六章 酱菜坛子
漕运总督姓鄂,叫鄂宝,满洲镶黄旗人,在淮安府坐了六年衙门。这人有个外号叫“鄂半城”——淮安城里一半的铺子是他家亲戚开的,剩下一半是他家奴才开的。刘墉还没动身去查他,鄂宝的请帖先到了,说是“备了一坛子自家腌的酱菜,请刘大人尝尝鲜”。
刘墉捏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吴省兰说:“你瞅瞅,请我吃酱菜。淮安府的酱菜有什么讲究?”
吴省兰是江苏人,门儿清:“淮安酱菜出名,尤其是‘老卤酱园’的什锦菜,拿陈年老卤腌的,一坛子值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的酱菜,值当漕运总督专门下帖子请我吃?”刘墉把请帖揣怀里,“走,尝尝去。”
到了淮安,鄂宝亲自出城迎接,胖墩墩一个老头,脸上笑纹比和珅还密,一嘴京腔夹着淮安土话:“刘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备了些薄酒,还有一坛子酱菜,是下官自个儿园子里种的菜、自个儿老卤腌的,大人务必赏脸尝尝。”
刘墉拱手:“鄂大人客气。本官就好这口咸菜,尤其是配粥。”
当晚席面摆在后堂,鄂宝没请外人,就他和刘墉俩。菜上了八道,酒过了三巡,鄂宝一拍手,两个小厮抬着个青瓷坛子进来,坛口拿红布扎着,上头拿墨写了“鄂府老卤”四个字。
鄂宝亲自解了红布,拿长筷子从坛子里夹酱菜,黄瓜、豇豆、萝卜、生姜,码了一碟子。刘墉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吃。这老卤有年头了吧?”
“二十年的老卤。”鄂宝得意地一挑大拇指,“下官到淮安头一年就起了这坛卤,年年往里续新料,越续越香。”
刘墉连吃了三筷子,忽然把筷子搁下了。他拿筷子头在碟子底扒拉了两下,从酱菜底下扒出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头黄澄澄五根金条,每根二两重。
鄂宝脸上那点笑纹纹丝没动,端着酒杯在那儿抿,眼皮都不抬。
刘墉把金条一根一根码在桌上,拿筷子敲了敲:“鄂大人,您这酱菜好是好,就是压秤。这五根金条搁里头,回头我端坛子一使劲,坛子底不得漏了?”
鄂宝放下酒杯,笑眯眯的:“刘大人说笑了。这金条是下官特意搁的——下官寻思着,刘大人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可送银子太扎眼,送东西刘大人又不收,下官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搁酱菜里实在。您带回去,自己留两根,剩下三根给皇上捎着,就说下官孝敬皇上的。”
刘墉乐了:“鄂大人,你这招高啊。我要是不收,你说我看不起你;我要是收了,回头皇上问起来,你说‘刘墉也收了’。里外里你都不亏。”
鄂宝呵呵笑,不接话。
刘墉把五根金条拿油纸重新包好,塞回坛子里,拿筷子搅了搅,又把红布扎上。他冲外头喊:“来人,把这坛子原样封好,明儿个送回鄂大人府上。再附张纸条——”
他扭头看着鄂宝:“就写‘酱菜收下了,金条太重,怕把坛子压裂了。鄂大人自己留着腌菜吧’。”
鄂宝脸上笑纹终于塌了。
第二天刘墉真把坛子送回去了,原封不动,红布扎得好好的。鄂宝接到退回来的坛子,脸绿了半截,可又不死心——过了两天,他又让人送了一篓子螃蟹过来,说“淮安特产大闸蟹,请刘大人尝鲜”。刘墉打开篓子一看,螃蟹底下铺着一层稻草,稻草里裹着十颗珍珠。
这回刘墉没退。他让人把螃蟹蒸了,珍珠捞出来搁桌上,把篓子原样封好,又让吴省兰去街上买了一篓子本地螃蟹,跟鄂宝送的那篓一个品种,塞进篓子里,附了张纸条:“螃蟹收下了,珍珠太硌牙。鄂大人要是吃不完,下回送点虾皮就行,别搁这些东西。”
鄂宝接到回礼,气得在书房里转了八圈。他儿子劝他:“爹,这刘墉油盐不进,要不咱别费劲了?”
鄂宝一瞪眼:“你懂什么!他退了金条珍珠,回头查漕运该参我还是参我。我得想个别的法儿。”
他想了三天,想出一招——让人去刘墉住的驿馆门口摆了个摊子,卖“刘大人同款酱菜”。摊子上挂个横幅,写着“漕运总督府特供,刘墉刘大人亲口品尝”。刘墉出门瞅了一眼,乐了,让吴省兰去买了两坛回来,当众打开尝了尝,跟围观的百姓说:“好吃。鄂大人这酱菜确实不错,大伙儿买回去配粥。”
消息传到鄂宝耳朵里,他傻眼了。他本来想让刘墉难堪——你不是不收我的礼吗?我让你给我打广告。结果刘墉真给他打广告了,还夸他酱菜好。老百姓一窝蜂去买,三天卖了五百坛,鄂宝家厨子腌酱菜腌得手都肿了。
刘墉在驿馆里吃着酱菜配粥,跟吴省兰说:“你瞅瞅,鄂宝这人,贪归贪,可他腌酱菜的手艺是真好。这老卤二十年的功夫,比他那五根金条值钱多了。”
吴省兰问:“那咱还参他吗?”
“参。”刘墉把粥碗放下,“酱菜好吃归好吃,漕运的账该查还得查。你当我吃了他的酱菜就不查他了?我吃了酱菜,回头参他一本,他都没法说我‘吃了原告吃被告’——我吃的是他自个儿卖的酱菜,外头老百姓也吃了,明码标价,五文钱一碟。”
吴省兰咂摸过味儿来了:“所以您当众吃他的酱菜,就是防他日后说您收了他的好处?”
“那可不。”刘墉嘿嘿一乐,“他送金条我退了,送珍珠我退了,送酱菜我当众吃了,还夸他好。回头我参他,他要是喊冤说我‘公报私仇’,我就把他送金条珍珠的事儿抖落出来。他要是不喊冤,老老实实认罚,那更好,他那酱菜摊子还能接着卖,老百姓也落个实惠。”
三天后刘墉真把漕运的账查了,查出鄂宝挪了四万两漕运银修自家祠堂,顺带给他三个儿子捐了官。折子递到乾隆案头,乾隆批了个“革职留任”——官衔撸了,人没动,让他拿俸禄慢慢赔。
鄂宝捧着圣旨哭了一场,回头又给刘墉送了一坛子酱菜,这回没搁金条珍珠,就是干干净净的什锦菜,坛子上贴了张红纸,写着“鄂宝敬赠,五文一碟”。
刘墉收了,回家配粥吃了两碗,抹抹嘴跟媳妇说:“鄂宝这人,当官不咋地,腌咸菜是一把好手。回头他赔完了银子,我保举他去御膳房管酱菜缸子。”
他媳妇拿擀面杖杵他:“你先把家里那坛子酱菜吃完再说。你上回从通州带的、上上回从扬州带的,灶台底下堆了七八坛了,都长毛了。”
刘墉跑灶台底下一看,果然,坛子沿上白毛蹿了半尺高。他挠挠头:“得,明儿个给和珅送两坛过去,就说‘刘墉亲口品尝,味道极佳’。”
第十七章 火耗教授
户部云南司有个郎中,姓钱,叫钱度。这人官不大,正五品,可在京城官场里名气不小——外号“钱教授”。他教什么?教地方官怎么收火耗银。
火耗银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地方官收税的时候多收的那一成。朝廷规定田赋交碎银子,碎银子熔成银锭有损耗,地方官就以此为借口多收一成。可这一成到底损耗多少,全凭地方官一张嘴。有的地方收一成,有的地方收三成,最狠的收五成。收上来的火耗银,一部分填了熔银子的亏空,剩下全进了地方官腰包。
乾隆这些年三令五申禁革火耗,可禁了二十年,火耗越禁越高。为啥?因为地方官不会算账——收少了怕亏本,收多了怕被查。这时候“钱教授”就出场了。他专门给地方官写信,教他们怎么算火耗:一亩地该收多少碎银、熔多少成色、报多少损耗,写得明明白白。一封“教材”收二百两银子,包教包会,不会退款。
刘墉接到查火耗的旨意,回家翻出一摞信。他查扬州盐税那会儿,从盐商江春家里抄出一箱子书信,里头有十几封是钱度写给两淮盐运使的,内容全是教他怎么在火耗上做文章。
“这人不光教地方官。”刘墉把信铺在桌上看了一遍,“他还教盐商。盐商交税也用碎银,钱度教他们虚报损耗,少交税银,回头地方官从火耗里分润。一家一半,皆大欢喜。”
吴省兰问:“那咱怎么查?总不能挨个儿去问地方官‘你交没交学费’。”
“不用问。”刘墉把信收好,“咱直接找钱教授去。我出四百两,买他两堂课。”
第二天刘墉换了身便服,揣着四百两银票去了钱度府上。钱度住驴市胡同,宅子不大,门脸也不起眼,可进去一看,好家伙,后院三间厢房打通了改成了“讲堂”,里头摆了二十几张凳子,墙上挂着块黑板,黑板上拿白粉笔写着“火耗测算七步法”。
钱度四十来岁,白净脸,留一撮山羊胡,见了刘墉进门,先拱手:“这位老兄面生,是哪个衙门的?”
“通州漕运码头的。”刘墉随口编了个身份,“我们那头儿让我来学学,说是钱教授教得好。”
钱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刘墉穿得寒酸,罗锅腰,鞋上还沾着泥,脸上的笑就淡了三分:“漕运码头的?学火耗干什么?你们又不收田赋。”
“我们收船税。”刘墉递上银票,“船税也是碎银,熔银也有损耗。我们那头儿想学学怎么报损耗。”
钱度把银票接过去对了对灯,确认是真的,脸上笑纹就回来了:“好说好说。四百两,两堂课。头一堂讲‘基础测算’,第二堂讲‘应对核查’。你今天来得巧,下午正好有一堂课,你先坐着听听。”
刘墉找了个后排凳子坐下。不多时又来了七八个人,看打扮都是地方衙门里的书办、师爷。钱度站到黑板前头,拿教鞭敲了敲:“诸位,今儿讲第三课——‘火耗与奏销的衔接’。简单说,你收上来的火耗银,报多少合适?报少了,自己亏;报多了,上头查。这个度怎么把握?记住一个口诀——‘三成保本,五成平安,七成富贵’。”
底下有人拿笔刷刷记。刘墉没带笔,从怀里摸出个烧饼,掰着吃。
钱度讲了一个时辰,从碎银成色讲到熔炉损耗,从运费讲到工钱,最后拿出一摞“模拟奏销册”发给众人:“这是去年山东、河南几个州县的奏销册样本,你们拿回去照着做,把地名、数目改一改就能用。记住,改的时候留神别改年份。”
刘墉接过一本翻了翻,果然,山东济南府某县的奏销册,火耗报了三成半。可那县的实际田赋额跟册子上对不上——册子上记的田亩数比实际多了两千亩,多出来的“田”是河滩荒地,压根没人种,可税银照报不误。
“钱教授,”刘墉举手,“这册子上多报的田亩,回头户部核查的时候,拿丈量册一对不就露馅了?”
钱度拿教鞭指了指他:“这位老兄问得好。多报的田亩,你得配套多报灾荒。有田才有灾,有灾才有蠲免。你看后头附的那张灾情折子——济南府去年报了三成灾,蠲免三成税银。有这折子挡着,户部核查的时候只看灾情不查田亩,查不出来。”
刘墉点点头,把烧饼渣子往桌上一搁:“受教了。”
当天晚上刘墉回了家,把他记的笔记跟从江春家抄出来的书信一对——钱度讲课的内容跟信里写的分毫不差。他把笔记、书信、那本模拟奏销册一并揣好,第二天进宫面圣。
乾隆翻完那本奏销册,脸黑得跟墨似的:“钱度在京城开了个‘火耗学堂’?”
“回皇上,臣下午还去听了一耳朵。他那后院里摆了二十几张凳子,墙上挂着黑板,黑板旁边还贴了张价目表——基础课二百两,进阶课三百两,包年套餐五百两,送‘奏销册模板’一套。”
乾隆把奏销册往桌上一拍:“传钱度。”
钱度进殿的时候还揣着教鞭,大概以为皇上也来上课。跪下去抬头一看,乾隆脸色不对,刘墉站在旁边冲他乐,他腿一软,教鞭掉地上了。
“钱度,”乾隆把奏销册举起来,“这是你编的?”
钱度磕磕巴巴:“臣、臣是给底下人讲讲怎么算账,臣没教他们作假……”
“没教作假?”刘墉把江春那摞信搁在龙案上,“钱教授,你给两淮盐运使写信教他怎么虚报火耗,那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三成保本五成平安七成富贵’,跟你今儿黑板上写的一字不差。你给盐商写信教他们少交税,你给州县教他们多报灾,你手里过的‘学费’三年收了六千多两。这笔账本官替你算得清。”
钱度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乾隆拿教鞭敲了敲龙案:“钱度,朕问你一句话——你教了这么多年火耗,你自己家交税报几成?”
钱度嘴唇哆嗦:“臣、臣家没田……”
“没田?”乾隆冷笑,“你儿子在良乡买了三百亩地,去年报灾蠲免了二百亩,剩下一百亩按三成火耗交的税。你教别人报七成富贵,你自个儿家报三成保本——你倒是会算计。”
钱度瘫地上了。
最后旨意下来:钱度革职,发往良乡县,让他亲自去丈量自家那三百亩地,量明白了再回来。他那“火耗学堂”查封,黑板上写了张告示——“火耗算法,朝廷有定章。私下传授,按律治罪”。
刘墉回府路上跟吴省兰说:“你瞅见钱度那教鞭没有?回头咱也弄一根,在户部大堂上挂块黑板,我每周去讲一堂课。”
吴省兰问:“您讲什么?”
“讲‘怎么查火耗’。”刘墉一乐,“钱度收二百两一堂,我收五十两。挣的银子全上交国库,就当给皇上挣点零花。”
第十八章 灵芝的圈数
乾隆四十六年秋,圣驾南巡返京,路过山东泰安。
山东巡抚姓富,叫富尼汉,满洲正蓝旗人,在山东坐了四年衙门。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样能耐——揣摩上意。乾隆好什么他送什么,乾隆喜欢排场他搞排场,乾隆喜欢祥瑞他找祥瑞。这回听说皇上要从泰安过,富尼汉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张罗,满泰山找“千年灵芝”。
还真让他找着了。泰山后山一个采药的老头献了一株灵芝,紫褐色,巴掌大,菌盖上纹路一圈套一圈,密得跟蛛网似的。富尼汉捧着灵芝端详了半天,问老头:“这灵芝多少年了?”
老头掰着指头算了算:“俺爷爷的爷爷那辈儿见过它,那时候就这么大。俺爷爷说,这灵芝一百年长一圈纹,您数数这上头多少圈。”
富尼汉一数,好家伙,二十多圈。他当场赏了老头十两银子,把灵芝捧回衙门,拿锦匣装了,又让工匠打了副银架子,灵芝往上一搁,跟供祖宗牌位似的。
乾隆到了泰安,富尼汉献上灵芝,嘴里一套一套的:“皇上,这是泰山千年灵芝,臣寻了三个月才寻着。此物吸泰山灵气、日月精华,吃了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乾隆还没接话,刘墉从后头凑上来了:“富大人,这灵芝臣瞅瞅?”
富尼汉递过去,刘墉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刀子——他随身带把裁纸刀——拿刀尖在灵芝菌盖边缘轻轻刮了两下,刮下来一层褐色的粉。
“刘大人!”富尼汉脸都白了,“这是贡品……”
“知道是贡品。”刘墉拿手指头蘸了点粉捻了捻,“富大人,你过来瞅瞅这纹路。”
富尼汉凑过去。刘墉拿刀尖指着菌盖侧面:“你看这圈纹,一圈一圈是长出来的,可这圈跟圈之间的沟,深得能夹住铜钱。真灵芝长得慢,纹路细密,沟浅。你这灵芝的沟——拿刀子刻的吧?”
富尼汉脑门冒汗:“刘大人说笑了,灵芝哪有刻的……”
“我说的是正经话。”刘墉把灵芝举到日头底下,“你瞅这纹路边缘,有刀口翻卷的茬子。真长出来的纹路,边缘是圆润的。你这灵芝,是拿小刀顺着菌盖一圈一圈刻出来的。刻一圈,养两天,等刀口发黑,再刻下一圈。刻完二十圈,看着就跟长了二十年似的。”
满殿的人鸦雀无声。
富尼汉扑通跪了:“皇上!臣冤枉!这灵芝是泰山后山采药的老头献的,臣验过……”
“你怎么验的?”乾隆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臣看纹路密实,又让采药的老头认过……”
“采药的老头认得灵芝真伪,你认不得?”乾隆把灵芝拿过来,学着刘墉的样子拿指甲在纹路上一刮,刮下来一层粉,“刘墉说得没错,这是刻的。朕小时候在御花园种过灵芝,长了三年才巴掌大,纹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你这灵芝纹路这么粗,沟这么深,刻的时候下手轻点,也不至于露馅。”
富尼汉趴在地上直磕头。
刘墉把灵芝搁回锦匣里:“皇上,臣还有个事儿想问问富大人。这灵芝是采药老头献的,富大人赏了人家十两银子。可臣听说,富大人转手跟藩司衙门报了‘采办灵芝银’三千两。十两变三千两,富大人这买卖做得。”
富尼汉磕头磕得更响了。
乾隆把茶碗搁下:“富尼汉,朕问你——这灵芝刻了二十圈,是你教的还是采药老头教的?”
“臣、臣不知道是刻的……”
“不知道?”乾隆拿茶碗盖指了指他,“你报三千两采办银的时候,心里没数?采药老头献灵芝十两银子,你报三千两,剩下两千九百九十两进了谁兜里?”
富尼汉不吱声了。
刘墉在旁边补了一句:“皇上,臣让人去泰山后山找着那个采药老头了。老头说灵芝是他从石头缝里薅的,薅下来就这样,他也不知道纹路是真是假。可老头说了一句话——‘富大人的人来收灵芝的时候,拿尺子量了量,说纹路不够,让俺拿刀再刻两圈’。”
乾隆气乐了:“还让老百姓帮着刻?”
“老头没刻。”刘墉说,“老头说‘俺七十多了,没见过灵芝还兴刻纹路的,俺不干’。富大人的人就自己动手刻了,刻完了把灵芝拿走了,十两银子也没给。”
乾隆把灵芝往富尼汉跟前一扔:“富尼汉,你听好了——朕不要你这刻出来的千年灵芝。朕罚你去泰山后山,跟着那个采药老头学认灵芝,什么时候认明白了,分得清真纹路和刻出来的纹路,什么时候回来。”
富尼汉磕头谢恩,爬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刘墉把灵芝从地上捡起来,搁锦匣里装好,揣怀里了。乾隆瞅他:“你揣那个干什么?”
“臣拿回去给媳妇瞅瞅。”刘墉一乐,“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富贵’。回头我孙子要是问我‘爷爷,什么叫弄虚作假’,我就把这灵芝拿出来给他看。”
乾隆拿扇子敲他:“你倒会捡漏。”
回京路上,刘墉跟吴省兰坐一顶轿子。吴省兰问:“刘大人,您怎么一眼就看出那灵芝是刻的?”
“我哪看出来了。”刘墉从怀里摸出灵芝,拿刀子又刮了两下,“我头一眼瞅着也像真的。后来我拿指甲一掐——真灵芝肉厚,掐下去软中带韧。这灵芝掐下去硬邦邦的,跟掐木头桩子似的。我就琢磨,这玩意儿八成是拿真灵芝壳子刻了纹路,里头塞了别的东西。”
“那您怎么知道富尼汉报了三千两采办银?”
“我不知道。”刘墉嘿嘿一乐,“我诈他的。他要是没报那么多,当场就得喊‘臣没报三千两’。他一喊,我就知道报没报了。可他没喊,直接磕头——那就是报了。”
吴省兰咂了咂嘴:“合着您连诈带唬,把富尼汉全套进去了。”
“什么叫诈?”刘墉不乐意了,“这叫‘审案子得有来有往’。他拿刻出来的灵芝糊弄皇上,我就拿话糊弄他。他上当,说明他心里有鬼。”
回了京城,刘墉把那灵芝搁家里多宝格上,跟乾隆赏的新布鞋、和珅那件绣王八的龙袍摆一块儿。他媳妇问:“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千年灵芝。”刘墉拿抹布擦了擦灵芝上的灰,“刻了二十圈,值三千两银子。”
他媳妇拿擀面杖敲他:“你把这破玩意儿搁家里干什么?招虫子。”
“招不了虫子。”刘墉一乐,“这灵芝拿胶水粘的,虫子咬不动。”
他媳妇气得把灵芝扔灶台底下了。刘墉又捡回来,拿鸡毛掸子掸了掸灰:“别扔啊,回头我拿它给你刻个簪子。刻二十圈纹路,你就说戴了二十年。”
他媳妇举着擀面杖追了他半条街。
第十九章 空折子
乾隆四十七年正月十六,刘墉六十三岁。
按规矩,官员六十致仕,他多干了三年。年前腊月里他就递了折子,说自己罗锅腰弯得越发厉害,早上起来穿袜子得先躺炕上把脚翘起来才够得着,请求皇上开恩放他回山东养老。
乾隆把折子留中不发,拖到正月十六大朝会才提。刘墉跪在殿前,乾隆坐在上头,手里捏着那份折子,半天没吭声。满殿文武都竖着耳朵听。
“刘墉,”乾隆开口了,“你真想走?”
“臣想走。”刘墉磕了个头,“臣这腰实在撑不住了。去年查火耗,臣在钱度那学堂里坐了一下午,回去腰疼了三天。臣寻思着,再干下去,回头皇上派臣去查什么案子,臣趴在案子上起不来,那不是给皇上丢人吗?”
满殿有人偷笑。乾隆没笑,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搁:“朕不放。”
刘墉抬起头:“皇上……”
“朕不放你走。”乾隆从龙案底下摸出个包袱,蓝布包皮,看着不起眼,“朕给你三样东西。你看完了再说走不走。”
太监把包袱递下来。刘墉跪在地上打开,里头三样:一双新布鞋,千层底,黑面白里,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似的;一壶酒,拿锡壶装着,壶身上刻着“御赐”俩字;一本折子,空白的,封皮上乾隆亲笔写了四个字——“随时奏事”。
刘墉捧着三样东西愣了半天。
“鞋是朕让内务府照你那双旧鞋的样子做的。”乾隆说,“你那双旧鞋朕收在多宝格里了,跟那件绣王八的龙袍搁一块儿。朕哪天想你了,就去瞅一眼。”
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酒是朕让御膳房酿的,你回去喝,喝完了壶留着,下回再给你灌。”乾隆顿了顿,“折子是朕给你留的。往后你不在朝堂上了,有事想跟朕说,就写折子递上来。不用走通政司,直接送养心殿。朕看见就批。”
刘墉捧着三样东西,嗓子眼有点堵。他趴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眶子发红,嘴上还硬:“皇上,臣这罗锅腰,喝多了酒容易上头……”
“谁让你一顿喝完?”乾隆笑骂,“那是让你细水长流喝的。一壶酒,你喝一年,喝完了再来讨。”
刘墉把包袱系好,往肩膀上一搭:“那臣就……走了?”
“走吧。”乾隆摆摆手,“回头朕南巡路过山东,上你家吃饺子去。”
刘墉走到殿门口,乾隆又把他叫住了:“等等。”
刘墉转回来:“皇上还有吩咐?”
“你那擀面杖,”乾隆指了指他,“下回朕去你家吃饺子,让你媳妇拿那根擀面杖擀皮。朕瞅着那擀面杖挺顺手。”
满殿哄堂大笑。刘墉扛着包袱出了太和殿,吴省兰在外头等着:“刘大人,皇上准了?”
“准了。”刘墉把包袱往轿子里一搁,“还给了三样东西。走,回家。”
回了家,他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刘墉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打开来一样一样摆:鞋、酒、空折子。
他媳妇翻了翻折子:“空白的?”
“皇上说了,往后有事随时写。直接送养心殿,不走通政司。”
他媳妇把折子合上:“那你往后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刘墉把新鞋换上试了试,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写‘今儿吃了炸酱面’,写‘明儿打算包饺子’,写‘后院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一百二十三颗枣’——皇上说了,看见就批。”
他媳妇拿擀面杖杵他:“皇上让你写正事,你写枣树?”
“枣树怎么不正事?”刘墉一瞪眼,“皇上在南书房批折子批累了,瞅见我写‘枣树结了一百二十三颗’,他乐一乐,歇歇脑子,回头批正经折子的时候不犯困。这叫‘以闲养正’。”
他媳妇懒得跟他掰扯,进厨房包饺子去了。
刘墉坐在院子里,把那壶酒打开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绍兴黄,温过的,入口绵软。他抿着酒,忽然跟灶台上的媳妇喊:“哎,你说我头一个折子写什么?”
“写你今儿吃了多少饺子。”
“那不行。头一个折子得写点正经的。”
刘墉想了半天,进书房铺纸提笔,写了第一本退休折子:
“臣刘墉谨奏:臣今日到家,换上新鞋,喝了御酒,腰不疼了。臣媳妇包了羊肉白菜馅饺子,臣吃了三碗。后院枣树去年秋上结了二百多颗枣,臣孙子拿竹竿打下来,晒了半簸箕。臣寻思着,皇上批折子累了就歇歇,臣这边没什么急事。以后有事臣再写。钦此。”
写完他拿起来念了一遍,觉得“钦此”俩字用错了,又划掉改成“臣刘墉再拜”。封好了让人送进宫。
第二天乾隆批回来了,朱批俩字:“知道了。”底下用小字注了一行:“三碗饺子撑不撑?朕一顿才吃两碗。”
刘墉把朱批拿给他媳妇看:“你瞅瞅,皇上问我撑不撑。”
他媳妇瞅了一眼:“那你怎么回?”
刘墉提笔又写:“回皇上:不撑。臣吃饺子有数,三碗正好,四碗就撑了。臣当年在扬州查盐税,一顿吃过五碗阳春面,撑得在院子里溜达了半个时辰。臣以后不吃五碗了。”
乾隆又批:“朕也不吃五碗。朕吃四碗就溜达。”
就这么着,刘墉隔三差五写一本折子,乾隆隔三差五批俩字。有时候刘墉写“今儿去前门大街溜达,见着清道队扫街扫得干净”,乾隆批“赏”;有时候刘墉写“臣孙子拿擀面杖敲了臣脑门一下,臣没生气”,乾隆批“该”。
朝里有人看不惯,跟乾隆说刘墉“以私废公,拿折子当家常信写”。乾隆把刘墉那摞折子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朝会上说:“你们写折子,不是要银子就是要官,再不就是互相参。刘墉写折子,朕看了心里舒坦。朕就乐意看这个,怎么了?”
没人吱声了。
和珅后来也学着写,头一本折子写“臣府上新得了一幅唐伯虎的画,请皇上赏鉴”。乾隆批了仨字:“知道了。”底下小字注着:“下回写点别的。”
和珅琢磨了三天,又写一本:“臣昨儿吃了两碗炸酱面。”乾隆批:“面码都搁什么了?”和珅回:“黄瓜丝、豆芽菜、青豆嘴儿。”乾隆批:“少了香椿。下回搁点香椿末。”
和珅跑去找刘墉诉苦:“刘大人,皇上这折子怎么越写越跟菜谱似的?”
刘墉乐了:“和大人,皇上就爱这个。你以前写折子不是要银子就是要官,皇上看得累。现在写炸酱面搁什么面码,皇上看得高兴——你多写几回,皇上哪天想起你来,没准给你加个‘面码大臣’的衔。”
和珅脸绿了。
刘墉退休头一年,写了四十三本折子。皇上批了四十三回。第二年写了三十八本,第三年写了五十本——那年他孙子考中了秀才,他高兴,连写了五本,头一本写“臣孙子中了”,第二本写“臣孙子来磕头了”,第三本写“臣给孙子包了饺子”,第四本写“饺子馅搁多了盐”,第五本写“臣喝多了水,夜里起了三回夜”。
乾隆把这五本折子订成一册,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刘墉家书。”
后来乾隆南巡真路过山东,上刘墉家吃了顿饺子。刘墉媳妇拿那根檀木擀面杖擀皮,乾隆坐院子里,晒着日头,吃了四碗饺子。吃完跟刘墉说:“你这饺子比你折子写得好。”
刘墉一躬腰:“那臣明儿开始写菜谱。”
“滚。”乾隆拿筷子头敲他脑门,“接着写你的枣树去。”
刘墉没再回朝堂,可他那本空折子一直没闲着。乾隆五十年那年他写了最后一本,上头就一行字:“皇上,臣腰不疼了,能吃能睡,您别惦记。后院枣树今年结得少,才八十多颗,臣给您留了五十颗,晒干了让人捎进宫去。”
乾隆批了仨字:“收到了。”底下小字:“枣挺甜。”
又过了两年,刘墉走的那天早上,吃完了一碗粥、两个饺子。他媳妇问他还吃不吃,他说“不吃了,留着下顿热热再吃”。然后坐在院子里枣树底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没了声儿。
乾隆在宫里得到信儿,把那本空折子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本折子后头添了一行朱批:
“刘墉,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朕等着你写折子呢。”
写完把折子搁在多宝格里,跟那双旧布鞋、那件绣王八的龙袍并排放着。后来和珅倒了,嘉庆查抄和府,从和珅书房里搜出一摞折子抄件——全是刘墉写给乾隆的家常话。和珅在每本抄件后头都拿铅笔注了日期,有几本还拿朱笔圈了几个字,大概是想学刘墉的笔法,讨皇上喜欢。
嘉庆把那些抄件给乾隆看——那时候乾隆已经当太上皇了,眼睛花得看不清字,让太监念。念到“臣吃饺子吃了三碗”,乾隆乐了:“这刘墉,三碗饺子也值当写一本。”
太监问:“太上皇,和珅抄这些干什么?”
乾隆把折子合上:“他想学,没学着。刘墉写折子,是拿皇上当人看。和珅写折子,是拿皇上当梯子爬。能一样吗?”
后来那本空折子传到了嘉庆手里。嘉庆翻了两页,问底下人:“这折子还有用吗?”
底下人说:“太上皇说留着,万一刘墉家里有事要递折子呢。”
嘉庆把折子收进库里,再没拿出来过。
可山东诸城刘墉的老宅里,他孙子在爷爷的书桌抽屉最底下翻出个蓝布包袱皮,里头啥也没有,就一张纸条,刘墉亲笔写的:“折子写完了,包袱皮留着,回头给我孙子包书。”
他孙子把包袱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皇上要问起来,就说我写折子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