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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90后的抗癌日记(八十二):有一些离开,是值得庆幸的

前几天,和妈妈打电话时,听她说对门邻居家爷爷去世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过年回家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认识包括他的亲孙女儿在内的很多人了。甚至在内心深处的某种潜意识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声音:“终于死了。”

我被自己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种“如释重负”的危险想法吓得不轻。



关于邻居家的爷爷,我在以往的文章里曾有所提及。

我是村里的外来户,十几岁时才正式和他们家成为邻居的。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了,而我作为一个只有假期会回到村子里的人,我们的碰面就更是少之又少。

我对他的了解,完全基于“道听途说”。比如村里最早的大学生家属,村里最早修上砖房的人家,全村任职最长时间的村长,全部儿子女儿都很有出息在城里有房有车等等。又比如,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喳精户”。嗓门大,脾气暴,即使是饭后散个步,目之所及之处,也是见什么骂什么,看什么不顺眼都要唠叨几句等等。

基于这些“传说”,小时候的我在村里对他总是敬而远之的。如果他在门口晒太阳,我会尽量不出门,因为出门了就必然要面对面。如果实在是在更窄的道路上碰见了,我会先心里一凉,然后再花两秒做心理建设,最后挤出一个热情的微笑,再用轻快又疏远的语气打一声招呼,然后把握住步伐,尽量在他回复完以后就擦肩而过且不停留,绝不给他接第二句话的时间。

在这样的小心翼翼里,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假期,直到到后来慢慢长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三年前,他因为疾病截去了双腿,若不是天气好的日子,是不会被推出来放在门口的,我们碰面的时候就更少了。

他常常坐在门前,全村的人进进出出路口他的家门口时,有的依旧和他打招呼,有的不和他打招呼。而我可以感觉到的是,和他打招呼的人们似乎和我一样,腰背更直了,声音也更有底气了。反倒是他的声音,一天天地弱下去了。


一直想知道,在那些无数静坐的日子里,他是否会想:怎么“一不小心”,自己就老成了这样?当年被他追着骂的皮小子们,如今总是开着小轿车嗖地驶过,扬他一脸灰也不减速。而他,总还来不及认出车里是谁,更没了力气组织咒骂的语言······

我还是会尽量的不和他碰面,尽量的在他坐在门口的时候不走出我的家门。我害怕我的行走会伤害他的自尊,我害怕我的快乐会加深他的愁闷,我害怕我的自由会把他被禁锢的身体对比得太过鲜明。

作为一个一生未离开过村庄的老人,我必须承认,他有着辉煌的一生,他是一个成功的农民。尽管曾经他的“传说”曾让年幼的我有过一些恐惧或不安,但事实上,他似乎从未对我的任何言行有过多余的点评。

而我的潜意识里回避他,更多的时候也不是真的害怕,而是想能保护他的脆弱的自尊,不想时时刻刻做那个提醒他已经老了他的时代已经逝去了的那个人。



抗癌5年,见到太多闪闪发光的人生被打进尘埃,也见过很多顽强的生命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人生是一堂残酷的人生哲学课,没有人可以始终完美。

我见过事业风生水起的年轻妈妈遭遇晚期乳腺癌,再昂贵的靶向药也跑不过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见过笑容像阳光一样的大男孩刚毕业就白血病复发走了;也见过绝望的父母蹲在手术室门口,脸上是连哭的没有力气的疲惫······

在这样一个直面生死的地方高频行走了五年 ,我看待生死的态度早已经发生了变化。我早已经不是谈死色变的年轻人,更不是内心脆弱的小孩子。

在我看来,轮椅上的三年,消耗的不仅是他的生命,更是他奋斗一生打造的光环,是周围的人曾经对他的那种或惧或怕或敬或爱的感情。这样的一生,到这里,已经够了。


还记得琼瑶离开的时候留给世界最后的话:她说,生命的美好在于能说能笑能爱能跑能感受······这些她都享受过了,在人生的86岁的终点站,选择这样结束,刚刚好,而不是把最后的时间消耗在各种治疗上。

这样想来,已经不能跑不能走,不能爱恨,不能感受,不能说不能吃,不能言不能笑的日子,活着的确是毫无意义的。面对这样的离开,我们的确应该为他感到庆幸。

如果已经不能好好的活着了,那么的确,死了,也没关系的。


90后舌癌女孩术后的第五年,持续连载,记录抗癌经历和抗癌路上的故事,话有点多,辛苦读到这里,欢迎关注和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