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年间,江西虔州上脑村天字岭下,刘江东一身素麻,站在半山腰的荒坡上。正是暮春,山气蒸腾,天边的云一层压着一层,像要坠下来。他手里攥着一根断竹,竹尖在土里反复画着圆圈。连日寻穴,眉宇间已积了一层疲惫,眼睛却仍是亮的。
他是在为亡父择穴。
刘江东是杨公座下最得真传的弟子,堪舆之术通神。当年黄巢破京城,杨公避难入虔州,应节度使卢光稠之请为其葬母,刘江东因祖父为卢王参政,得以亲近,被杨公收为闭门弟子,尽得真传。此番父亲新丧,他执意亲自择地,不肯假手他人。这半月他几乎踏遍上脑周边的山,独独相中这一处。此山来龙如天波奔腾,个字中抽,星峰垒落,到了半山腰骤然收势,恰如一头猛虎昂首伏地,虎头正对着前方滔滔江水。虎额之上,一穴天成。
他放下竹枝,对身旁人道:"猛虎望江,王字穴。明堂紧聚,藏风聚气,后水到左,下砂兜收,水口层层关锁。此地葬父,儿孙代代入朝堂。"
身后站着的是他的师兄曾文辿。两人自师门一别,多年未见,如今鬓边都添了白发。曾文辿此来,是为他甄别这一块预卜的寿城。
曾文辿绕着穴位走了三圈,忽然停住,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他指着穴前那座隐在树影里的寺庙,道:"师弟,你看那庙前。" 正是黄昏,寺里传来一阵钟鼓之声,浑厚绵长,仿佛能震开山雾。
刘江东道:"钟鼓声振,更鼓相和,是旺气。"
曾文辿却摇头,低声念道:"坟前更鼓响叮当,半夜饿虎咬新郎。饿虎望江王字穴,半夜新郎五百口。"
刘江东脸色变了。他盯着师兄,一字一字道:"你看到了什么?"
曾文辿没有回答,只指了指那虎形的山势,又指了指那座寺庙。钟鼓依旧响着,一声一声,敲在黄昏的山上,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师弟," 曾文辿道,"此地旺极,凶极。旺的是子息,凶的也是子息。你既选它,我便不拦你;只盼你记得今日这一句。"
刘江东默然良久,终究还是俯身,将那根断竹插进虎额的土里。他信自己的眼。他留钳记:"坟前更鼓响叮当,儿孙代代入朝堂。"
此后多年,刘江东果真官运亨通,由虔州防御使一路做到吏部郎中。父坟巍然,猛虎望江。子孙渐渐兴旺,刘江东又生五子二女,族中人才辈出。他晚年常与人说,天字岭这一穴,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作。
只是他次子刘祚宽成亲那一年,出了事。
那是寒冬腊月。拜天地时,新妇偷眼看他,只觉得这新郎眉眼间有一股虎气,英武得很。刘祚宽迎娶江氏之女,喜宴摆到月上中天,鼓乐喧腾,宾客尽欢。新房里红烛高照,刘祚宽酡红着脸,替新妇拢了拢喜帕,说去后院小解,让她先歇着。
新妇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窗外风声呜咽,更鼓敲过三通,一声比一声凄紧。她心里忽然一阵发慌,推门去找。后院空空,雪地上只有一行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向黑黢黢的山脚,然后消失在滩殷红的、拖曳过的痕迹里。那滩痕沿着虎形的山脊,一路向崖下淌去。
喜烛烧尽了。天亮时,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族长连夜召集族人,提灯进山,灯笼在虎头崖下晃了一夜,只寻到刘祚宽半只沾血的鞋,还有崖壁上几道深深的新爪痕。
她披着嫁衣在雪里站到天明,指节冻得发白,直到有人把那半只鞋捧到她面前,她才信,那个替她拢喜帕的人,当真回不来了。
新妇哭得昏厥过去,醒来时,已是一夜孤灯。族中上下无不惊惧,都道那饿虎夜里入了村。可怪的是,刘祚宽走后不足一月,新妇却诊出喜脉。村里私下悄悄议论,都说曾先生当年那句凶谶,到底应了验。
次年秋,她产下一子。她守着那孩子,从秋到冬,夜里总梦见丈夫站在雪里,笑着对她招手。族老们面面相觑 —— 这孩子的生辰,恰好是那夜更鼓响过三通之后。
一晃数十年。刘江东寿至八十九,临终遗言,要与父亲合葬于天字岭。他走时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什么。而刘祚宽那一脉,竟真如曾文辿所言,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一代一代繁衍下去,竟在村中聚成五百条壮实的男丁。村中老人说,这王字穴,本就该旺出五百口人丁,倒也灵验。村人敬畏,便将那村子唤作 "五百口"。
后来有人翻检史书,说刘江东次子并无被饿虎衔去之事,生辰对不上,命数也对不上。传说终究是传说。可那些翻书的人,哪一个真见过那夜的雪,见过崖壁上那几道爪痕呢。
只是每逢暮春,天字岭上钟鼓声起,山雾漫过虎形的峰峦,老辈人仍会指着那处说:猛虎望江,王字穴,坟前更鼓响叮当 —— 至于后面那一句,谁也不肯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