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捐给美术馆的画出现在拍卖会,我要求馆长给出解释,他却威胁我最好闭嘴,因为他可以动用关系把我抓进去。
1
父亲孙志坚是绥州市乃至全国都叫得上名的山水画家,他晚年把最得意的《绥州秋山图》《江村渔隐》等十二幅作品,无偿捐给了美术馆。
一年前,我即将飞往伦敦就读艺术史研究生,想着此后至少三年,再难见到他留在这座城市的痕迹,带着对父亲的思念,我走进市美术馆。
美术馆三楼的“孙志坚专题展厅”常年开放,即便不是周末,也有不少参观者驻足。
我径直走到《绥州秋山图》前,这幅画是父亲的收官之作,画中绥州城郊的笔架山层林尽染,山脚下的村落炊烟袅袅,右下角那方“志坚”印章,是他亲手篆刻的得意之作。我无数次见过他蘸着印泥盖章的模样,拇指按压的力度、印章落下的角度,都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盯着印章看了许久,心里满是不舍。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在身边响起:“老师,你看这个字是不是错了呀?”
我转头望去,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正指着我眼前的印章,拉着带队老师的衣角。
老师笑着俯身:“哪一个字呀?”
“就是这个‘志’,”小女孩踮着脚,手指点在玻璃上,“我们老师教过,‘志’上面是士兵的‘士’,可这个上面是土地的‘土’,好像写错了呢!”
起初我以为是孩子看错了,或是玻璃反光造成的视觉误差,可当我凑近展柜,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仔细端详,那方印章上的“志”字,上部果然是“土”而非“士”,笔画清晰,绝非磨损或反光所致。
不可能!我几乎是本能地否定这个结论。
父亲一生严谨,尤其他的印章,每一方都反复打磨篆刻,“志坚”二字是他的名号,更是他的人生信条,怎么可能刻错自己的名字?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又逐一查看了展厅里其他十一幅画,发现每一幅的印章都存在同样的问题,“志”字上部全是“土”字。
那一刻,展厅里的冷气似乎都变得刺骨。
我盯着画作上生硬的笔触,忽然想起父亲画山水时的习惯,他擅长细笔皴法,画山石纹理时笔触绵密却不失灵动,可眼前这幅《绥州秋山图》的皴法,不仅粗糙僵硬,连山体的明暗过渡都显得刻意。我越看心越凉,一个荒诞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些画,或许不是父亲的原作。
我匆匆告别展厅,几乎是跑着冲出美术馆,打车往家赶。母亲不在家,我翻出储藏室里的旧箱子,那里面装着父亲生前的篆刻工具、备用印章和一沓沓画作照片。我找出那方与画作上同款的“志坚”印章,它被妥善收在锦盒里,印面洁净,蘸上父亲遗留的印泥,在宣纸上轻轻一按,清晰的“志”字跃然纸上,上部赫然是“士”字,笔画规整,与美术馆里的印章截然不同。
我又翻出父亲捐赠画作前,特意在家中拍摄的全套照片。对比照片与记忆中美术馆的展品,除了印章的差异,颜料的光泽也有明显不同。父亲作画惯用天然矿物颜料,历经岁月仍会透着温润的光泽,而美术馆里的画作,颜料显得干涩刺眼,更像是廉价的化学颜料。
当晚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印章和照片,再次来到美术馆。
这次我避开了展厅的工作人员,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手机近距离拍摄了画作的笔触、颜料细节,甚至特意拍清了那方错字印章。越细致观察,越能确定这些是赝品。
父亲画中独有的“孙氏皴法”,赝品模仿得形似神离;画中村落里的人物,原作笔触细腻传神,赝品却显得呆板僵硬,连人物的衣褶都透着敷衍。
我拿着照片和印章,径直走向美术馆馆长办公室。
我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能完全定论,但父亲毕生心血被人如此亵渎,那些承载着他家国情怀的画作被赝品替代,我必须讨一个说法。
2
馆长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间,门上挂着“陈立明”的铭牌,门板厚重,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威严。
我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略显不耐烦的声音:“进。”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茶香混着墨味扑面而来,陈立明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方印章,对面坐着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像是在谈事。
见我推门进来,陈立明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冷淡:“你是谁?没看见我在忙吗?”
我攥紧手里的照片和锦盒,上前一步说明身份:“陈馆长您好,我是孙志坚的儿子孙文博,我有事情想向您反映,关于我父亲捐赠的画作。”
听到“孙志坚”三个字,陈立明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疏离,挥挥手示意那两位男士先离开。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时,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孙先生的儿子?有事说吧,我时间有限。”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对逝者的尊重,反倒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我将照片摊在办公桌上,又打开锦盒取出父亲的印章,指着照片里的错字印章:“陈馆长,您看,我父亲画作上的‘志坚’印章,‘志’字上部是‘土’,但这是他亲手刻的印章,上面明明是‘士’。而且不止这一幅,展厅里十二幅画的印章都有这个问题,画作笔触、颜料也和原作不符,我怀疑这些都是赝品。”
陈立明扫了一眼照片和印章,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倒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年轻人,不懂就别乱说话。孙先生的画作捐赠过来多少年了?常年展出,空气湿度、光线照射都会造成磨损和视觉偏差,印章模糊看着像‘土’字很正常。至于笔触颜料,你一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孩子,又懂多少书画鉴赏?”
“我是艺术史专业的,我从小看着我父亲作画,他的笔触和用色我比谁都清楚!您看这处皴法,我父亲的细笔皴绵密灵动,而展品上的笔触僵硬刻板,根本不是他的风格。还有颜料,他只用天然矿物颜料,绝不会有这种干涩刺眼的光泽。”
我的反驳似乎激怒了陈立明,他放下茶杯,脸色不太好看:“够了!孙文博,我敬你父亲是位艺术家,但你也别得寸进尺。美术馆的馆藏岂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质疑的?画作的真伪有专业鉴定报告,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赤裸裸的威胁:“我在绥州文旅圈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劝你赶紧收起这些荒唐的想法,听说你要出国留学了,该出国就出国,别没事找事。再敢在这里造谣生事,质疑美术馆的工作,我有的是办法让派出所的人来‘请’你走,到时候影响了你的留学行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