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虚构故事,切勿迷信
话说人间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得有人干。可有些行当,里头藏着说道。就拿这市集上卖鱼卖肉的来说,常听老人念叨:“杀生害命,损阴德。”但转念一想,世上若没了这行当,百姓的饭桌又未免太寡淡。这理儿看似拧着,却偏偏都在情理之中。究竟这里头有何乾坤?且听一个卖鱼汉子的故事。

这汉子姓蔡,人都叫他老蔡,在城西市集有个鱼档。他的鱼鲜灵,生意也红火,可这份家业,挣的是起早贪黑、提心吊胆的钱。每日里星斗还满天呢,他就得和媳妇儿开上那辆旧货车,赶三十里夜路,去乡下鱼塘上货。路上黑灯瞎火,旷野无人,老蔡常对媳妇嘀咕:“邪门,近来老觉着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东西跟着,影影绰绰的,一细看又没了。”媳妇数落他:“你是缺觉眼花,自己吓自己。心里不禁,看啥都像鬼。”
这天,两口子照旧三更天起身。人迷迷瞪瞪上了车,老蔡抽了袋烟醒神,这才发动车子扎进沉沉的夜色里。出了城,路上便只剩他们一盏孤灯。四下静得瘆人,唯有发动机嗡嗡作响。正走着,副驾上的媳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老蔡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当家的……你快看前面路中间!”
老蔡一激灵,忙定睛看去。只见车灯惨白的光柱尽头,约莫十几丈远,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正悬在离地几尺的空中,飘飘荡荡,似人非人,似物非物。两口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老蔡强自镇定:“许是……许是谁家坟头飘的纸幡,或是大风刮起的破被套?”话虽如此,他脚底却不由得加重了油门,想赶紧冲过去。
好不容易捱到拐下土路,眼看鱼塘的灯火就在前头,两人刚松了口气。说时迟那时快,车头刚转过一个土坡,骇人的一幕出现了——路当中,毫无征兆地,一个黑影竟像是从地底下猛地冒了出来,直挺挺杵在那儿!老蔡魂飞魄散,血都凉了,下意识狠打方向盘。货车一声怪叫,失了控,一头栽进路旁几尺深的旱沟里。
等老蔡再有知觉,已是浑身剧痛,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条腿摔成了骨折,上了夹板。媳妇磕破了头脸,万幸只是皮肉伤。消息传回市集,相熟的老伙计们三三两两来看他。贩了几十年蔬菜的老赵头坐在床边,吧嗒着烟袋,叹气道:“老蔡啊,不是老哥说你。你琢磨琢磨,咱们市集这半年,出车祸的、掉沟里的、无缘无故病倒的,是不是尽是你们几个卖鲜鱼活禽的?你看我们这些卖葱卖蒜的,咋就平安无事?老话讲,‘刀头舔血,煞气随身’。你们这行当,煞气重啊。心里虚,时运就低,容易撞上些不干净的东西。依我看,你这事不小,得找个明白人看看,化解化解。”

老赵头这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老蔡心里那把沉甸甸的锁。往日夜里那些模糊的鬼影,车祸前那骇人的一幕,还有平日杀鱼时心头那莫名泛起的寒意……种种片段连成一片,让他冷汗涔涔。
腿伤稍能活动,老蔡便再也坐不住。他让儿子用三轮车拉着,去了城外三十里一座香火不旺但颇有年头的古寺。寺里一位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僧接待了他。老蔡一五一十说了经过,老僧静静听着,末了打量他许久,缓缓开口道:“施主,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各有缘法。这屠宰烹鲜之业,亦是人间烟火一景,本是天道循环一环。然,操持此业者,命格须硬,或祖上积有厚德福荫,方能担得住这刀下的因果,平平安安,养家糊口。此乃‘祖印’护持。”
老僧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然,即便有祖宗福荫,行事亦须存三分敬畏,留七分余地。最忌者,便是‘当众显杀’。那活物灵性未泯,临死前一瞬,惊惧怨恨之气最为浓烈。你若常在闹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活杀现宰,那一股股垂死的煞气,便直冲你而来。日积月累,犹如滴水穿石,再厚的福荫,也难免被冲刷得薄弱了。运道一衰,自然百祸易侵。”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老蔡心头。他眼前立刻浮现出自家伙计在摊前捞鱼、刮鳞、开膛的景象。那鱼在案板上最后有力的蹦跳,那鱼眼里瞬间黯淡的光,那溅起的带着腥气的水花……每一次,他都觉得后脖颈莫名一凉,原先只当是鱼腥水冷,如今才明白,那竟是生灵最后的“冲煞”!自己为了显摆鱼鲜,招揽生意,竟不知不觉,将最险恶的东西全引到了身上。
老蔡又是后怕,又是悔恨,对着老僧连连作揖:“老师傅,我懂了!我全懂了!这鱼,我是决计不能再卖了。从今往后,哪怕只摆个菜摊,喝碗稀粥,图个心安理得,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也强过这日夜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自己遭罪是活该,可不能连累了家里人。”

老蔡说到做到。腿伤养好后,他果真收了鱼刀,退了摊位。那辆出过事的旧货车也便宜卖了。他在市集另一头,租了个小角落,支起一个卖青菜豆腐的摊子。儿子劝他:“爹,卖菜利薄,辛苦。”老蔡摇头:“利薄心里踏实。那厚利,爹没那福分消受。”
说来也奇,自打放下屠刀,操起菜秤,老蔡觉得心头那股压了多年的、沉甸甸又冷飕飕的郁气,一日日消散了。夜里睡觉踏实,再不做噩梦。腿脚也一天天利索起来,不出半年,竟能丢开拐杖,稳稳当当地站在自己的菜摊后头了。
市集上的老主顾有时还念着他的鱼,路过菜摊打趣:“老蔡,还是你那活鱼够味!这青菜,吃着没劲啊。”老蔡便笑呵呵抓起一把水灵灵的小油菜递过去:“老哥,尝尝这个,清心败火。那够味的营生啊,咱是金盆洗手喽!”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淌着。老蔡的菜摊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菜码得整整齐齐。他人也变得越发平和,价钱公道,从不短斤缺两。人们都说,老蔡身上那股子早年间的焦躁气和鱼腥味都没了,如今看着,倒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浑身透着安稳。

偶尔有刚入行的年轻鱼贩,不知旧事,羡慕老蔡生意稳当,向他讨教。老蔡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自己曾经的鱼档位置,如今已换了新主,淡淡说一句:“小伙子,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咱这行嘛,讲究个‘心稳手才稳,人安业才安’。”至于更多的,他便不再提了。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摸着如今已活动自如的腿脚,心里才默默念一遍:老天爷给人留了改过自新的路,这路,得自己心甘情愿去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