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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各安天命(上)

金句:爱过,恨过,最后都归于平淡。不是放下了,是只能放下了。---顺治七年。杭州。顾贞和从黑龙江回来后,大病了一场,在床

金句:爱过,恨过,最后都归于平淡。不是放下了,是只能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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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七年。杭州。

顾贞和从黑龙江回来后,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穆克敦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煎药、喂饭、擦身,从不假手于人。顾贞和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喊过沈令仪的名字,也喊过穆克敦的名字。穆克敦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病好之后,顾贞和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梅花图》发呆了。那幅画被他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收进了箱子里。玉簪也收进了箱子,和画放在一起。他每天按时去旗营点卯,认真处理公务,回家后陪穆克敦吃饭、说话,偶尔还会教她写几个字。

穆克敦知道,他不是放下了,是认命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杭州的夏夜很热,蝉鸣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完没了的争吵。穆克敦摇着扇子,忽然说:“顾贞和,我们要个孩子吧。”

顾贞和怔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穆克敦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穿着旗人的便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妻子。

“好。”他说。

穆克敦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是她嫁给顾贞和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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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八年春,穆克敦生了一个儿子。

孩子出生那天,杭州下了很大的雨。顾贞和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听到第一声啼哭的时候,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接生的稳婆抱着孩子出来,笑着说:“恭喜顾大人,是个少爷!”

顾贞和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这个孩子,流着他的血,也流着穆克敦的血。他是汉军旗的后代,是大清的子民。他不会知道江南的梅花,不会知道明制的襦裙,不会知道什么是“衣冠易改,风骨难移”。

他会说满洲话,也会说汉话。他会骑马射箭,也会读书写字。他会穿着旗人的官袍,梳着辫子,活在大清国的盛世里。

这也许是好事。顾贞和想。他不知道的事,就不会痛苦。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穆克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容很甜。

顾贞和想了想,说:“叫怀安。”

“怀安?什么意思?”

“怀念的怀,平安的安。”顾贞和说,“愿他一生平安。”

穆克敦念了两遍:“怀安,顾怀安。好听。”

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了摇。

顾贞和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心里忽然想起了沈令仪。如果当年没有剃发令,如果他不是旗人,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和沈令仪的孩子,会叫什么名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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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月那天,穆彰阿从江宁来了。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是那么精明。他抱着外孙,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好!好!这孩子像咱们满洲人,结实!”

他看了顾贞和一眼,说:“你这两年干得不错,朝廷要升你做参领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顾贞和跪下来磕头:“谢岳父大人。”

穆彰阿摆了摆手:“别叫岳父了,叫阿玛。你是我的女婿,就是我的儿子。”

顾贞和叫了一声“阿玛”,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

穆彰阿在杭州住了三天,临走时把顾贞和叫到书房里,关上门,说了一番话。

“顾贞和,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沈家的丫头。”

顾贞和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男人嘛,心里装几个人都正常。可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穆家的女婿,你儿子是我穆家的外孙。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女儿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顾贞和说:“阿玛放心,我不会。”

穆彰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

他走了。顾贞和站在书房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累到不想再想任何事,不想再恨任何人,不想再为自己辩解。就这样吧。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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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乌拉喜屯。

沈令仪在庄园里已经待了五年。

五年里,她学会了所有农活,也学会了在冰天雪地里生存。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脸上留下了冻伤的疤痕,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她不再年轻了,可她的背还是直的。

巴图还是经常来找她。他每次从盛京回来,都会给她带纸、笔、墨,还有书。他不再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也不再表达任何超出友谊的情感。他只是默默地对她好,像一棵树默默地给人遮阴。

刘老六跟沈令仪说:“姑娘,巴图那小子等了你三年了。你就给他个准话吧。”

沈令仪摇了摇头:“我不能耽误他。”

“什么叫耽误?他愿意等,你管得着吗?”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知道巴图的心思,也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她心里装着一个死人——不是真的死了,是在她心里已经死了。可死人比活人更难赶走。死人不会犯错,不会变心,不会穿着别人的官袍来赎罪。死人是完美的。

而巴图是活人。活人会有缺点,会有脾气,会有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她不想用心里的那个死人来衡量巴图,那不公平。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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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巴图喝醉了酒,来找沈令仪。

他站在窝棚门口,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

“令仪,”他的舌头大了,说话含混不清,“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个江南男人?”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巴图笑了,笑得很苦。

“我就知道。三年了,我等你三年了。你从来不说不,也从来不说好。你就这么吊着我,让我猜,让我等。”

“我没想吊着你。”沈令仪说,“我跟你说过,我不值得你等。”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不是你!”巴图吼了一声,然后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巴图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你给我一句痛快话——你愿不愿意跟我?”

沈令仪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风雪中给她送兔肉、在寒冬里给她买宣纸、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拍她背的满洲猎手。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巴图,对不起。”

巴图站在那里,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雪地里。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令仪,我不会再来了。”

他真的没有再来了。

沈令仪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里忽然很空。

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你知道明年还会长出来,可今年的秋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