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杀入洛阳,给了本就摇摇欲坠的东汉朝廷致命一击。
眼看东汉体系即将崩溃,士族为维护自身利益,纷纷出来救场。
于是一大批士族豪杰登上历史舞台,包括公孙瓒、袁术、陶谦……当然,其中最有分量的,还是袁绍。
出于成王败寇的惯性思维,后人对袁绍大多给出了负面评价。
在曹操的舆论攻势里,他被描成一个志大才疏的小人:
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
袁绍这人我很清楚,空有志向而才能不足,外表严厉而内心胆小,刻薄寡恩毫无威信,手握重兵却不懂指挥,麾下将领个个管不住。这种人,充其量就是给我当运输大队长罢了。
刘协因为曾被袁绍无视,给出的评语也毫不客气:
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称兵内侮。
袁绍此人,拥兵自重、大逆不道,一门心思要颠覆我大汉江山。
至于袁绍失败的原因,更是众说纷纭。
荀彧觉得问题出在用人导向上:
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
郭嘉也附议:
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
杨阜则认为袁绍好谋无断,领导力有硬伤:
袁公宽而不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失后事,今虽强,终不能成大业。
范晔的评价直指领导方式,说他是典型的一言堂:
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故至于败。
程昱更是直言不讳:
夫袁绍据燕、赵之地,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
大家都没说到点子上,根本原因就是智商不够。
……
当然,骂归骂,袁绍的分量却没人敢否认。王粲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袁绍的核心竞争力:
袁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以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
这种做派,给袁绍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力:
绍为人政宽,百姓德之。河北士女莫不伤怨,市巷挥泪,如或丧亲。
袁绍在世时,士人纷纷追随。死了之后,人们都像死了亲人一样伤心。
就连孙权在怒喷曹老板时,也不得不抬出袁绍来壮声势: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
东汉朝廷之所以房倒屋不塌,多亏了袁绍、袁术这帮人横插一杠子,对曹操形成了实打实的威慑力。
从这一点来说,袁绍的奋斗,是为大汉续了命,为政权平稳过渡争取了宝贵时间,也有效维护了士族势力的整体利益。
所以他的一生从客观上来看,还是偏积极的。
而士族构建新秩序的蓝图,也随着袁绍的败亡,彻底化为了泡影。
从某个角度看,袁绍并不昏庸无能。他只是如堂吉诃德一般,是逆势而为的悲情英雄。
现在,我们不妨重新来品读一番袁绍的人生。
先从他的基本盘说起。
在袁氏家族中,袁绍出身庶子,本没有继承家业的机会。他的命运是如何被改写的?过继给袁成之后,他在袁氏家族中又处在怎样的生态位上?他最终是靠什么机缘逆风翻盘,成为士族领袖的?
袁绍的崛起
袁绍的开局,并不完美。
他的生母,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婢女。
绍母亲为婢使,绍实微贱。
“春秋之义,子以母贵。”庶出的身份,让袁绍的处境相当尴尬。
虽然他是司空袁逢的儿子,也是袁术同父异母的哥哥——
绍即逢之庶子,术异母兄也,出后成为子。
按照嫡长子继承制的规矩,庶子通常没有承袭爵位和父祖地位的资格。
如果没有意外,袁绍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袁逢的权力和资源被兄弟袁基、袁术瓜分殆尽,自己连口汤都未必喝得上。
但老天终究给了袁绍一个机会。
袁逢有个大哥叫袁成,兄弟二人都是太尉袁汤的儿子。袁成作为长子,年纪轻轻就出任五官中郎将的要职,前途本是一片光明。
这一点,从他的朋友圈就能看出来:
父成,五官中郎将,壮健好交结,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
朝廷权贵豪门,自大将军梁冀以下,纷纷与他交好。其江湖地位和人脉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未来他大概率会成为三公之一,就像他的弟弟袁逢、袁隗一样。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袁成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没能实现成为朝中大佬的抱负。
呱呱孤嗣,含哀长恸。
袁绍的机会,由此而来。
当时的袁氏家族,可以看作一个集团。子公司老总袁成虽然没了,可他开拓的业务领域和权力版图,总不能撒手就扔吧?总得维持下去。
为了让袁成这间“子公司”继续健康运营,持续为袁氏集团创造效益,袁家就得另外委派一个负责人过去,替家族打理生意。
看得出,袁逢对那个小妾是真有感情,因此对这个倒霉的庶子袁绍也格外怜爱。于是他积极争取,让袁绍过继给袁成,去接手那间“子公司”。
绍出后伯父成。
这样一来,袁绍的身份就彻底变了。他成了袁成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日子,就这么好起来了。
不过,虽然袁绍继承了大伯的家业,但庶子的出身却是洗不掉的。在袁氏家族内部,他属于有实力却无地位的那类人。
偏偏袁绍又不甘屈居人下,总想搞个大的来证明自己,弥补出身带来的先天不足。后来他广泛交游、阴养死士,便是这股心气儿的明证。但这样一来,自然会让袁家子孙们内卷起来,众人对他也就颇为排斥。
从这一刻起,袁绍和袁术便形成了竞争关系。
这,也正是二袁之争的源头所在。
汝南袁氏
袁绍虽然继承了袁成的资源和部分人脉,但仅凭这些,还远不足以压过袁术。
袁术那种高端的核心圈子,以袁绍的庶出身份,肯定融不进去。
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后颇折节。
乍一看,袁术飞鹰走狗的娱乐似乎透出些奢靡之风。不过,这个习惯也并非全是负面影响。
不妨看看刘备少年时的兴趣爱好:
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
可见“飞鹰走狗”在当时,不过是年轻人之间颇为时髦的一种交游方式。
袁术在事业上也没什么可焦虑的——长辈都四世三公了,还要他怎样去奋斗?日常玩玩,消耗一下旺盛的精力,算不上什么大过错。
况且,袁术的朋友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是“诸公子”,每个人身后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网络。通过这些休闲活动扩大交际面,多认识一些同阶层的朋友,积累人脉,方便日后相互支持,这本就是世家大族子弟常规的成长路径。
当然,袁术之所以不积极钻营,也跟他的家族地位有关。
袁术并非袁氏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真正的种子选手,是袁逢的嫡长子袁基,他后来一度官至太仆。
袁术当时职位虽也不低,是虎贲中郎将,但说到底,还是陪太子读书,充任袁基的僚机。
所以一开始,袁术也没太为前途的事操心。反正跟着走,就有肉吃。急啥。
曾经意气风发的袁术
相比之下,袁绍的画风就要阴郁多了。
少为郎,除濮阳长,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
袁绍生母是婢女,身份本就卑微,而生父袁成又在他出生之前便已过世。
在袁家,他除了继承来的那点资源,一无靠山,二无地位。
生父袁逢偶尔也会关爱他一下。
绍生而父死,二公(袁逢、袁隗)爱之。
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恐怕很难给予他真正充分的照顾。至于父爱什么的,就更别想了。
过继之后,袁绍总算也有了看得见的前途,可跟同辈的兄弟们一比,依然黯淡不少。
袁绍生而孤,幼为郎,容貌端正,威仪进止,动见仿效。弱冠除复阳长,有清能名。
袁绍起步是郎官,后来出任濮阳令,地位明显比袁基、袁术低了一大截。
他也不是曹操那种挂起五色大棒、抓住不法之徒不问出身抬手就敢打的狠角色。估计这个县令,袁绍干得也谈不上有什么起色。所以在丁忧服丧期满后,朝廷也没再来征召他。
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服阕,徙居洛阳。
就这样,袁绍来到洛阳,做了一名寓公。
当然,袁氏家族并没有彻底放弃他,而是跟他做了一笔交易,让他去承担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
出面,在明处与宦官系统对抗,保护受打压的士人。
这是个极限操作。袁氏家族不可能公开支持和保护袁绍,一旦对抗失败,袁绍随时有沦为弃子的危险。
所谓富贵险中求。事业已经跌至谷底的袁绍,横下一条心,决定搏上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