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孩子翻开了茶几上的旧相册，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问：“这是谁？”母亲凑过去看，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她说：“是妈妈。”孩子瞪大眼睛：“妈妈小时候长这样？”他继续往后翻，看到母亲的毕业照、结婚照、怀孕照，最后是刚出生的自己。他反复在母亲小时候的照片和自己之间对比。母亲坐在旁边回答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二维相纸上建立时间坐标，他把所有照片都归为“以前”，但渐渐能分辨出哪些是更远的以前。时间对成人来说是线性流逝的，对孩子来说是需要通过画面对比来理解的褶皱。

傍晚孩子要求拿出更多相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了很久。当他看到外婆年轻时的照片时，把外婆叫过来，指着照片里的女孩说：“这是外婆小时候。”外婆愣了一下说：“是，那时候我比你现在大一点。”孩子把外婆的手拉过来放在照片上，又把自己的手放在外婆手背上，比画着三代人手掌的大小。母亲在旁边拍下了这个瞬间。孩子正在用手掌的尺寸差异来丈量时间的长度，他把抽象的时间转化成了可以比较的物理尺度——外婆的手更大，因为外婆的“以前”更长。这种身体化的时间理解方式，比任何年代表都更贴近孩子的认知习惯。

接下来的几天，孩子自创了“时间尺”。他用长纸条在最左边画外婆小时候，中间画妈妈小时候，最右边画自己。每天拿出来看看，偶尔增加细节。有一次他给外婆的画上添了一棵树，说：“那时候旁边应该有树。”外婆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照片里有个影子是树的。”外婆惊讶于他对细节的捕捉。母亲看到孩子在纸条最右边加了一个问号，问这是什么。孩子说：“以后的我。”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线性时间可视化，并为未来预留了位置。那条简陋的纸条，是一个孩子理解“我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的最早架构。

深夜孩子翻看最后几页相册时，指着一张全家福说：“这里少了谁？”母亲数了一遍，发现外公不在那张照片里。她说：“外公那时候还没来我们家。”孩子说：“那他去哪里了？”母亲说：“他在他自己的家里。”孩子想了想说：“那我们要去接他。”母亲忍住了说“外公已经去世了”，只是说：“他现在住在我们心里。”孩子点点头，在全家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写了“外公”。他把画着三代人的纸条夹进最后一页，合上相册说：“这是我们的时间。”相册翻完了，但孩子对时间的理解才刚刚开始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