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作者:李娟

在上一节我们说到,冬牧场中的人和动物需要彼此依存,共同抵御风雪与饥寒。
那在本节中,我们来看看,当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时,牧民们是如何坚持下去的?
雪灾中的牧民
2009年,新疆地区发生了特大雪灾。居麻家广阔的牧场上,只住着他们一家人。每天一起床,全家就要立刻扛着铁锹出去铲雪。他们至少要开出一条路,让羊走出羊圈,到雪薄一些的旷野中找草吃。
雪暂时停下后,又会开始刮风。那些轻飘飘的新雪,被风卷到羊圈所在的低洼地,还凝固得紧紧的,最厚的地方会超过一米,难以用铁锹铲开。居麻只好驱赶骆驼和马去蹚路。
但是,无论是挖出的小道还是蹚出的路,都只能维持一天,到傍晚时就又被雪封严实了。
那时,每天早上铲出路后,加玛出去放羊,嫂子忙于做家务、照料牛,居麻则要赶着骆驼,去很远的土路边等待政府运送救济玉米的卡车。
牛羊们靠着早晚两次的加餐玉米,勉强维持着生命。然而,在饥饿之外,还有无处不在的寒冷。那年冬天,五十只母羊、八十只羊羔,以及两头大牛、两头小牛,都被冻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居麻家有一匹马也跑丢了。
给李娟讲起时,居麻说:“丢了整整三个月才找回来!”
李娟大惊,脱口而出:“三个月!那这三个月里它吃什么?”然而没等居麻回答,李娟又立刻反应过来:“喔,吃草。”
李娟心想,幸好丢的是马,如果是人的话,在荒野中流浪两天就得饿死。
其实,在牧场上,马虽然会走失,但一般是不会找不到的。马的臀部烙有标记,其他牧民见到了,都会帮忙照料,这是牧场上的规矩。
于是,马刚丢的时候居麻并不着急。然而,家里剩下的那匹马,每天都要被骑着出去放羊,迅速变得骨瘦如柴。到后来,无论居麻用鞭子怎么抽打,它都一步也走不动了。
居麻无可奈何,只好步行出去找马。
第一次,他往东面走了十天,第二次,往西又走了半个月,沿途一路打听,一遇到别人家的地窝子就投宿。然而,他找了一个月,仍然没有找到。
嫂子和加玛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早上只有她俩去铲雪开路,加玛也只能踩着厚厚的雪,步行去放羊。
由于雪实在太厚,还积得越来越硬,羊为了扒开雪觅食,前蹄都磨破了。然而,由于实在太饿,还是得继续扒雪。那时羊死了不少,牛也只剩下最后两对母子。
居麻狠狠心,悬赏了三百块钱找马。这招果然有效,两个月后,有人在两百多公里外的一户人家看到了居麻的马,帮忙送了回来。
捡到马的那户牧民在奉还时毫不犹豫,然而在那几个月中,马吃得不好,又反复被乘骑,身体也变得羸弱不堪。
那年的雪灾让居麻一家吃尽了苦头,每每提起,都觉得是劫后余生。
雪中的李娟
其实,李娟也亲身体验了那场雪灾。那时,她独自生活在阿克哈拉的家中,一场大雪后,她住处的窗户被雪堵住了一大半,门也被堵得结结实实的。
不过,对李娟来说,出不了门也没那么可怕。她住的房子原本是五十米长的兔舍,里面储备了好几吨葵花籽,一百多公斤葵花油渣,还有一麻袋碎麦子和三袋麸皮,家里的鸡、鸭、猫、狗、兔一时半会儿都饿不着。
至于她自己,虽然没有蔬菜和肉类,但面粉和大米各有一袋,盐也足够了。屋里还有一吨多的煤,够烧一个多月,水泵抽的井水也直接引到了室内。按理说,她完全可以在屋里待到开春。
然而,她必须出门,因为要到院子里上厕所。厕所建在院子的角落里,积雪一旦压严实了,门就会被封死,她就很难出得去了。因此,大雪刚停,她就立刻投入了“战斗”。
她先用身体抵住朝外开的门板,挤开手指粗的一条缝,再把火钩伸出去一点点掏松外面被冻住的积雪,然后拼命推门,极力把门缝挤得宽一些。
最后,她把门推开了几十厘米,能够侧着身子挤出去,在齐腰深的新雪中一点点开辟出了通往厕所的路。
接下来,她还挖了一条通向院门的路,但当她好不容易将堵着院门的雪堆清理干净,拉开院门后,却发现门外耸立着一堵比她还高的雪墙。原来,院门恰好在风口上,被风吹来的雪大部分都堆积在那里。
李娟放弃了,她待在家里,两个月没有出过院门。村子里的人完全不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活人,以为被雪封住的只是一座空房子。
最终,李娟身在外地的母亲,联系到一辆专门挖雪开路的大型铲车,那辆本该去别处铲雪的铲车特意绕到了阿克哈拉村,把李娟从房子里“挖”了出来。
和遭遇大雪灾的去年相比,李娟来到冬牧场的这一年,已经算是平稳而温和的了。
告别冬牧场
李娟刚到冬牧场时,牧民们都觉得,她待不了几天就会逃回家。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不仅没走,还适应良好。
时间久了,居麻一家甚至开始发愁,不知道春天北上时该怎么安顿她——冬牧场的物资消耗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几峰骆驼就能把家当带走,不用再雇车搬家,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马给她骑。不管怎样,总不能让她跟在驼队后一路小跑吧?
大家东想西想,替她谋划了以后的事,却完全忘了,她只是来体验一个冬天而已。
2011年2月下旬,李娟决定离开冬牧场。她把仅剩的行李清理了一遍,把一件毛衣和一条围巾送给加玛,又把那条穿了整个冬天、已经破烂不堪的旧裤子烧掉,换上了唯一一条好裤子。
李娟坐上的车,是一辆带车斗的小吉普,司机只有十几岁,开车时屁股下面垫了两只厚垫子。
李娟本来觉得害怕,但是她转念一想,车子在荒野中行驶,没有悬崖峭壁,也没有大江大河,危险不到哪里去,因此心安不少。
车上还有许多小商品,小司机开一段路,就回头问李娟买不买泡泡糖,再开一截,又向她兜售饼干,很有生意头脑。李娟猜测,他是趁寒假出来赚零花钱的。
随着他们往前走,车上又多了几名乘客,还有两大包帮人捎的东西。
途中每到一户人家,不管有没有人搭车,大家都会先坐下喝两碗热茶再走。如果这一家恰巧有冬不拉琴,还要轮流弹上一曲,琴声在空旷的雪地上飘得很远。
小司机的吉普车上只坐了五个人,就说再没别的乘客了。李娟表示怀疑,因为正常情况下,怎么也得挤七八个人。
小司机旁边的男人说:“真的再没有人了。不过还有两匹马……早就联系好了,就在下一个地方。”
于是接下来,李娟再次被震惊了:小吉普的后车斗不大,早就被乘客们的行李和帮忙捎带的包裹塞得满满的,结果,人们硬是把两匹马都塞了进去。
李娟觉得,那两匹马都快挤成一匹了。
因为装车非常成功,所有参与装车的男人还特意聚到车下,和两颗马脑袋凑在一起,让李娟拍了个合照。
车子且停且走,乘客们陆续下了车,李娟的目的地在最后。经过漫长的一天后,她终于回到了家。
她眼前的世界依然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着,但对她来说,离开冬牧场,就意味着这个冬天结束了。
身处其中时,她偶尔会觉得生活艰辛、日子漫长难捱。然而,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刻,却忽然感到仓促,心中生出了难以言说的不舍。
幸福就是生活得有希望
在牧民定居工程逐渐推进的背景下,李娟进入冬牧场,目的是为了体验和记录一种正在消失的游牧生活。
她与居麻一家朝夕相处,关系越发亲近,却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意识到,自己跟他们的世界相距甚远。
居麻和李娟聊天时,总是选择性地回答她的问题,却又能迅速打听出她的事情。每当谈话告一段落,居麻就会心满意足地跑到邻居家,转播关于李娟的最新报道。
在转播过程中,居麻还会大胆想象、添油加醋。于是,李娟的身份不断切换,一会儿是偷学放羊技术的无业游民,一会儿是县电视台的下岗记者,一会儿又是下放基层的高干子弟,传奇色彩十足。
李娟觉得,交流过程中的障碍,某种程度上源于自己的无知。她对牧民的世界理解太少,甚至常常分不清,自己提出的问题究竟是过于复杂,还是太过幼稚。
所以,她不再急着寻找答案,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眼前的生活,耐心地融入其中,她也因此拥有了许多珍贵的瞬间。
比如,大年三十的晚上,居麻特意为她播放了一首蔡依林的歌,算是为她过年。天气转暖后,女孩子们时常聚在一起,放起音乐,尽情跳舞。
那些美好的画面,常常让李娟变得温馨而伤感。她虽然带着相机,却也觉得,如果举起相机拍照,反而是一种打扰。所以,她将这些瞬间储存在了记忆中。
在荒野里,生存始终是最紧迫的事情。为了活下去,牧民们需要付出持续而巨大的努力,也必须随时承受命运的不确定性。李娟没有美化游牧生活——身体的病痛、无尽的孤独、少女被湮灭的梦想、早早衰老的孩子,都是真实存在的代价。
但是,在浩瀚自然中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类,却以热情而朴素的态度互相支持,在日常生活中寻找温暖和喜悦,并永远期待着更明亮的未来,这也是一种单纯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