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那个终结乱世的“影帝”

后唐天成二年(927年)三月十六日，洛阳夹马营。

这天夜里，赵家生了个儿子。据说孩子落地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满屋子红光，一股奇香飘了整整一天一夜。更邪乎的是，孩子身上还泛着金光，三天才退。

邻居们交头接耳：“赵家这小子，怕不是个妖怪?”

他妈杜氏抱着孩子，心里也犯嘀咕。但她男人赵弘殷见多识广，淡定地说：“这是祥瑞，我儿将来必成大器。”

因这异香，这孩子得了个小名——“香孩儿”。

但“香孩儿”长大后，一点也不香。

赵弘殷是后唐的军官，常年在外打仗，顾不上管孩子。香孩儿在夹马营的胡同里野大，跟一帮小伙伴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活脱脱一个孩子王。二十岁那年，他娶了媳妇，生了一儿一女，却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媳妇看他来气，爹妈看他来气，街坊邻居也看他来气。

有一天，他骑着马瞎逛，路过一片乱葬岗。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座下马发了疯似的狂奔，一头撞在城墙上，把香孩儿甩下来，当场摔了个半死。

没人管他。他躺在城墙根下，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时，一个卖菜的姑娘给他端了碗水。他喝完水，看着那姑娘，愣了半天。

后来这姑娘成了他的第二任媳妇，姓贺，史称“贺皇后”。

但当时他顾不上谈情说爱。他躺在菜筐里被姑娘推进城，养好伤后，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离家出走，出去闯荡。

这一年，他二十一岁。

离家后的赵匡胤，混得比在家时还惨。

他一路向北，想去投奔父亲的老战友。结果人家看他衣衫褴褛，连门都没让进。他灰溜溜地离开，继续流浪。

最惨的时候，他身无分文，饿得两眼发黑。路过一座寺庙，看见和尚们正在吃饭，他厚着脸皮进去讨碗斋饭。和尚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碗。

吃完之后，他赖着不走了，想借宿一晚。和尚们说：“施主，我们这儿不是客栈。”

他被轰出来，睡在庙门外的柴垛里。

后来他流浪到襄阳，在一座寺庙里遇见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

“施主，往北走没出路。往南走，或许有造化。”

赵匡胤听了老和尚的话，调头南下。

乾祐元年(948年)，他来到邺都，投奔了后汉枢密使郭威。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郭威这人，是个英雄。

他收下赵匡胤，让他当了个亲兵。赵匡胤打仗敢拼命，办事又机灵，很快在军中混出了名堂。

后来郭威起兵，黄袍加身，建立了后周。

这“黄袍加身”的戏码，赵匡胤从头看到尾，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郭威当了皇帝，赵匡胤水涨船高，当上了禁军的小头目。但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另一个姓柴的人——郭威的养子，柴荣。

柴荣是个狠人。他当皇帝后，立志统一天下，天天带着兵打仗。赵匡胤跟着他，从高平之战打到淮南之战，立下赫赫战功，一路从普通军官升到殿前都指挥使，成了禁军的高级将领。

显德六年(959年)，柴荣北伐契丹，半路病倒。临死前，他把赵匡胤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说：

“朕的儿子年幼，托付给你了。”

赵匡胤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陛下放心，臣万死不辞!”

柴荣死了。七岁的柴宗训即位，符太后垂帘听政。

赵匡胤升任殿前都点检——禁军的最高统帅，手握天下最精锐的部队。

这一年，他三十二岁。

显德七年(960年)正月初一，开封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忙着过年。

忽然传来急报：北汉和契丹联合南下，大军压境!

符太后慌了，赶紧召集大臣商议。宰相范质、王溥一合计：派赵匡胤带兵去挡!

正月初二，赵匡胤率大军出发。部队走到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天黑了，就地宿营。

夜里，军中开始传闲话：

“咱们拼死拼活去打仗，立了功，谁知道?那小皇帝才七岁，能赏咱们吗?”

“听说点检才是真命天子，不如咱们拥立他!”

“对!黄袍加身!”

这些话，传到了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耳朵里，也传到了掌书记赵普耳朵里。

赵光义和赵普一合计，把将领们叫到一起：“你们想干什么?”

将领们嚷嚷：“我们想立点检为天子!”

赵普说：“点检忠心耿耿，不会答应的。”

将领们拔出刀：“他若不答应，我们就自己干!”

赵普和赵光义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正月初三凌晨，赵匡胤还在睡梦中，忽然被喧哗声惊醒。他刚睁开眼，一群将士已经冲进帐来，七手八脚把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然后齐刷刷跪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大惊失色：“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受先帝厚恩，怎能做这不忠不义之事!”

将领们按着他，不让他脱黄袍。他挣扎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们贪图富贵，立我为天子。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听我的命令：回京之后，不得惊犯太后、幼主，不得侵掠朝官、百姓。能答应，我就当;不能答应，我宁死不从!”

众人齐声答应。

大军掉头，杀回开封。

守城的将领是石守信、王审琦，都是赵匡胤的把兄弟。城门大开，大军长驱直入。

后周宰相范质、王溥被押到赵匡胤面前。赵匡胤哭着说：

“我受世宗厚恩，今日被将士所逼，真是无地自容!”

范质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将领罗彦瓌已经拔出刀，指着他说：

“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

范质脸色惨白，只得跪下，口称万岁。

小皇帝柴宗训被废为郑王，迁出皇宫。赵匡胤登基，改国号为“宋”，年号“建隆”。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登基之后，赵匡胤干了几件事，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

第一件事：善待前朝。

他带着大臣们进宫，看见柴荣的皇后符氏和小皇帝柴宗训，当场流下眼泪：

“我受世宗厚恩，今日被逼至此，实在无颜见你们!”

然后他下诏：封柴宗训为郑王，符氏为太后，迁居西宫，待遇不变。还立下规矩：柴氏子孙，世代免死;即使谋反，也只罪止其身。

这个规矩，宋朝一直遵守。三百年后，元兵攻破临安，最后一个柴氏子孙还活着。

第二件事：表彰忠臣。

后周有个叫韩通的将领，在兵变那天想抵抗，被军校王彦昇杀了。赵匡胤登基后，追赠韩通为中书令，还下令厚葬。转头就把擅自杀人的王彦昇贬了官。

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天下人：忠臣值得尊敬，叛徒人人喊打。

虽然他自己就是个最大的“叛徒”。

第三件事：杯酒释兵权。

登基第二年(961年)七月，赵匡胤请石守信、王审琦等一帮老兄弟喝酒。

酒过三巡，他忽然叹气：

“我能有今天，全靠你们。但你们不知道，这皇帝当得有多难。我真不如当个节度使自在，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石守信等人懵了：“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下已定，谁敢有二心?”

赵匡胤摇摇头：“你们当然不会。但你们的部下呢?万一有人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你们想不干，能行吗?”

这话一出，石守信等人冷汗直流，跪在地上：“臣等愚钝，求陛下指条生路!”

赵匡胤说：

“人生苦短，白驹过隙。不如多积金帛，广置良田，多买歌儿舞女，享乐终年。你们交出兵权，我赐你们富贵。君臣之间，再无猜忌，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石守信等人磕头谢恩：“陛下为臣等想得太周到了!”

第二天，这帮老兄弟纷纷递上辞呈，告病还乡。赵匡胤大笔一挥，准了。

这就是“杯酒释兵权”。

内部稳定之后，赵匡胤开始琢磨统一天下。

当时天下格局是这样的：北方有契丹(辽国)和北汉，南方有南唐、后蜀、南汉、荆南、湖南、吴越、漳泉等割据政权，外加一个躲在成都的孟昶。

赵匡胤问赵普：“我想先打北汉，你觉得如何?”

赵普说：“北汉是咱们北方的屏障。灭了北汉，就得直接面对契丹。不如先打南方，等南方平定了，区区北汉，还能跑得了?”

赵匡胤一拍大腿：“对!先南后北!”

从建隆三年(962年)开始，宋朝大军南下：

乾德元年(963年)，灭荆南、湖南;

乾德三年(965年)，灭后蜀，孟昶投降;

开宝四年(971年)，灭南汉，刘鋹被俘;

开宝八年(975年)，灭南唐，李煜被俘。

南唐灭得最惨烈。金陵城被围了半年，弹尽粮绝，李煜派徐铉来求和。徐铉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赵匡胤听得不耐烦，按着剑说：

“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徐铉哑口无言。金陵城破，李煜被押到开封，赵匡胤封他“违命侯”，养起来写词。

赵匡胤这人，表面大大咧咧，心里门儿清。

他知道，五代之所以乱，就是因为武将权力太大。今天你兵变，明天他兵变，谁拳头大谁当皇帝。他不想自己的江山也这么折腾，于是搞了一套制度，把权力拆得七零八落。

第一，军政分离。

他把禁军分成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并立，互不统属。调兵的权力归枢密院，枢密使由文官担任。三衙有兵无调兵权，枢密院有调兵权无兵。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谁想造反都难。

第二，削弱地方。

他把节度使的权力一分为三：行政权归知州，财政权归转运使，司法权归提刑官。地方官三年一换，不许本地人当本地官。各州的精兵全抽调到中央，编入禁军。地方上只剩些老弱残兵，想反也反不起来。

第三，科举改革。

他恢复了科举制度，亲自在讲武殿主持殿试。从此，进士成了“天子门生”，对皇帝感恩戴德，不会投靠权臣。

第四，誓碑遗训。

据说他在太庙里立了一块誓碑，用黄绫盖着，规定新天子即位后，才能进去看。碑上刻着三条：

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使谋逆，也只罪止其身;

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这三条，奠定了宋朝三百年的政治基调——不杀文臣，善待士人。

赵匡胤是武将出身，一辈子不改武人本色。

他武功高强，自创“太祖长拳”和“太祖盘龙棍”，后来成了少林功夫的祖源之一。他使的那根铁棍，生生被手抓出了指痕。

他爱喝酒，经常拉着大臣喝到半夜。大将王审琦不会喝酒，他灌人家十杯，说是“上天赐的酒量”。曹彬出征南唐前夜，被他灌得大醉，第二天醒不过来。

他喜欢微服私访，半夜溜出宫去，跑到大臣家里串门。赵普天天晚上不敢睡觉，等着皇帝来敲门。有一回大雪天，赵普以为皇帝不来了，刚躺下，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赵匡胤站在雪地里，身后还跟着弟弟赵光义。

他爱开玩笑，不拘小节。宰相赵普盖房子，在堂屋里摆了十个壶瓶。赵匡胤看见，笑着说：“老赵，你这是要造反吗?摆这么多兵器!”赵普吓得直冒冷汗。赵匡胤哈哈大笑：“逗你玩的!”

但他也有细心的时候。曹彬打下南唐，他问曹彬要战报。曹彬递上来，他看了一眼，说：“还有一个人呢?”曹彬说：“谁?”他说：“那个写诗的。”曹彬赶紧把李煜送进宫。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十九日夜，赵匡胤病了。

他病得突然。前几天还活蹦乱跳，能骑马射箭，能喝酒吹牛。这一病，就起不来了。

这天夜里，大雪纷飞。赵光义被召进宫，进了皇帝的寝殿。

史书记载，殿里的侍从都被屏退。远远看见烛影之下，赵光义时而离席，像是谦让的样子。之后听见斧子戳地的声音，赵匡胤大声说：“好为之!好为之!”

然后，赵光义出来，宣布皇帝驾崩。

第二天，赵光义即位，是为宋太宗。

这就是“斧声烛影”——历史上最大的疑案之一。

赵匡胤死了。五十岁。

他留下的，是一个统一的帝国，一套精细的制度，一个不杀文臣的誓约。

他留下的，还有一个问号：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匡胤死后，弟弟赵光义即位。

赵光义很能干，灭了北汉，完成了统一。但他不如哥哥的地方是：他太小心眼，太爱猜忌。

赵匡胤的子孙，从此与皇位无缘。直到三百年后，南宋最后一个皇帝赵昺跳海，这支血脉才算断绝。

后世评价赵匡胤，往往说他“重文轻武”，导致宋朝积贫积弱。这话没错。但换个角度看，正是因为他重文轻武，宋朝才有了三百年不杀文臣的宽松政治，才有了文化、经济、科技的全面繁荣。

陈寅恪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汤因比说：“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活在中国的宋朝。”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叫赵匡胤的人。

他出身行伍，靠兵变上台。他没有杀前朝皇帝，没有杀功臣，没有杀言官。他把权力关进笼子，把武将摁在椅子上，把文人捧上天。

他用十七年时间，终结了五代十国五十三年的大乱世。他死后，宋朝又延续了三百年。

——三百年不乱，对一个经历了五十三年换了八个姓、十四个皇帝的国家来说，简直是奇迹。

这就是赵匡胤：一个兵变上位的篡位者，一个善待前朝的厚道人，一个杯酒释兵权的影帝，一个定下誓碑不杀士的皇帝。

他这辈子，演了很多戏。但他演得最好的那出，叫“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