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我正给婆婆换尿不湿时。
她突然攥紧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沈星禾,你挺能装啊。”
她的声音干涩:
“每天不就换个尿布嘛,可外头都说你是个难得的好媳妇。”
“但我告诉你,你再好,在我这儿也就是个外人。”
我听后慢慢直起腰,当着她的面把手里那片尿不湿,扔进了垃圾桶。
01
陆予安把那片浸透了的尿不湿从婆婆身下抽出来时,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沈星禾,你挺能装啊。”
婆婆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沈星禾动作顿住了,没吭声,继续去拿新的尿不湿。
“每天不就是换个尿布嘛,做饭洗衣拖地,哪样不是你该做的?”婆婆的指甲又掐紧了些,“可外头都说你是个难得的好媳妇,孝顺得不得了。”
窗户外头传来不知谁家孩子的笑闹声,脆生生的,沈星禾听着,觉得手腕上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我告诉你,你再好,在我这儿也就是个外人,”婆婆松了手,眼神却像钩子,“比我闺女苏晓差远了。”
沈星禾慢慢直起腰,把脏尿不湿卷好,那股混合着氨水和别的什么的气味直冲鼻腔。
她没说话,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通了那个存着“苏晓姐”的号码,顺手按下了录音键。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嘈杂声。
“姐,”沈星禾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妈说想你了,念叨着要去你家住段日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婆婆像被针扎了似的从床上弹起来一半,又无力地跌回去,只能嘶声喊:“沈星禾!你胡咧咧啥!我啥时候说了!快挂了!”
苏晓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惯有的、圆滑的惊讶:“星禾啊,这话怎么说的?妈在你那儿不是挺好的嘛,我这儿地方挤,孩子又闹,哪能照顾好妈呀。”
“姐,你家一百三十多平呢,要是算挤,我这九十平扣掉公摊只剩七十多的房子,算啥?”沈星禾看着婆婆涨红的脸,“妈刚还说,想你想得掉眼泪,觉得女儿才是贴心人,在我这儿是看媳妇脸色过憋屈日子。”
婆婆气得嘴唇直哆嗦,沈星禾侧过身,对着电话轻轻补了一句:“对了姐,妈刚还说,她的存折密码,可就告诉过你一个人。”
电话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星禾……”苏晓再开口时,语气有点发僵,“妈是老糊涂了,说话不作数的,你可别往心里去。照顾妈辛苦,我们都知道,可我这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沈星禾没再接话,只说了句“那我等会儿送妈过去”,就挂断了电话。
她回头,看到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瞪着她,里面有愤怒,也有一丝没藏住的慌乱。
“沈星禾!你疯了!你敢把我送走!苏晓自己带孩子都累够呛,哪有工夫管我!”婆婆拍着床沿,声音尖利,“你赶紧给我换了!我这还湿着呢!”
沈星禾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婆婆的几件换洗衣服和常用药,动作不紧不慢。
“妈,您不是总说,我怎么也比不上苏晓姐吗?”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旧布袋里,“我寻思着,送您去她那儿,正好让您享享亲生女儿的福,也省得在我这个‘外人’跟前受委屈。”
婆婆的咒骂声一路没停,从家里骂到车上,沈星禾充耳不闻,只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夜色已经浓了,路灯的光晕一团团掠过车窗。
她想起一年多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丈夫周维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星禾,我妈瘫了,请护工太贵,我也不放心外人,你是她儿媳妇,咱自己家人照顾着,我心里才踏实……算我求你了。”
那时她刚离职,心里空落落的,看着周维恳求的脸,又想起父亲当年心脏病突发住院,是周维忙前忙后,父亲走时也办得妥妥帖帖,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于是她点了头,以为只是暂时的辛苦,没想到这“暂时”长得望不到头。
02
车子在苏晓家住的小区楼下停稳,沈星禾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扶婆婆坐上去。
婆婆像抓住了最后救命稻草,死死抠着轮椅扶手,压低声音威胁:“你现在把我弄回去,我还能当没事发生!不然我让周维跟你离婚!伺候婆婆是你的本分!”
沈星禾没接话,推着轮椅进了单元门,电梯上到七楼,停在苏晓家门前。
她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
“姐,开门吧,我把妈送过来了。”
里面隐约有脚步声,却没人应声开门。
婆婆这时忽然大声呻吟起来:“哎哟……沈星禾,你快推我回去!我……我这裤子又脏了!苏晓她哪会弄这个!她受不了这个味儿!”
对门的防盗门却“咔哒”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姑娘,这大晚上的,怎么回事啊?”
沈星禾叹了口气,指了指轮椅上的婆婆:“阿姨,这是我婆婆,想闺女了,非要来她女儿苏晓家住。我怎么劝都不听,连尿布都不让我换了,没办法,只能给送过来。可您看,我姐好像不在家?”
老太太“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她走到苏晓门前,用力拍了两下:“晓晓啊,开门!你妈来了!我都听见你家电视声了!”
里面一阵窸窣,门终于开了条缝,苏晓堆着笑的脸露出来,头发有些凌乱。
“哎哟,星禾,你还真把妈送来了……我刚在厨房,油烟机声音大,没听见。”
她的目光落到轮椅上,笑容有点勉强:“妈,您也是,弟媳照顾得好好的,闹什么脾气呀,我这带着孩子,真分不开身。”
对门老太太摇摇头,说话了:“晓晓,这话不对,你妈把你养这么大,现在需要人了,当女儿的不管谁管?你孩子都上幼儿园了,白天不也有空?”
她又转向沈星禾,语气缓和了些:“这闺女我见过,经常推你妈在下面晒太阳,不容易。”
沈星禾鼻尖微微一酸,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轮椅的把手稳稳地交到苏晓手里,布袋放在门口。
“姐,妈就拜托你了。我这阵子,也真的累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没再回头,身后传来婆婆陡然拔高的哭骂和苏晓焦急的低声劝阻,混在一起,被合上的电梯门隔绝。
车里很安静,沈星禾坐着,没立刻发动。
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还没消,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年多像场醒不过来的梦。
她去了离家不远的一家宾馆,开了个干净的房间。
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她搓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瘦了不少,但眼神里有些东西,好像慢慢沉淀了下来。
她叫了外卖,一边吃一边看轻松的综艺,夜里躺在柔软无味的床上,没有随时会响起的叫唤声,也没有弥漫不散的腐朽气息,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第二天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屏幕上跳动着“周维”两个字。
接通,丈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从那头传来:“沈星禾!你把我妈送苏晓那儿去了?你疯了吗?那是你该做的事!赶紧去接回来!”
沈星禾坐起身,窗外阳光很好。
“周维,你出差七个多月了,是工作真忙,还是觉得家里有个瘫了的妈,躲着清净?”
电话那头噎住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每个月钱没少给你吧?”周维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惯用的、试图讲道理的调子,“星禾,别闹了,妈习惯你照顾,我姐哪弄得来?算我求你,去接回来,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怎样?”沈星禾打断他,“给我买个金镯子,还是再说一遍‘辛苦你了’?”
她想起之前,婆婆不肯用尿不湿,弄脏床单,她气急了说话重了些,婆婆向周维哭诉,周维就是这么哄她的,说等他回来补偿她。
可他从没回来过。
“周维,”沈星禾看着自己不再细腻的手指,“你爸当年病的时候,是我爸守了最多的夜。情分是互相的,不是用来捆住一个人无止尽付出的绳子。这情,我还了一年多,该还清了。”
她没再听周维说什么,挂了电话。
退了房,她先联系了保洁,回家彻底打扫。
两个保洁阿姨一进婆婆住过的房间,其中一个就捂着鼻子退了出来。
“妹子,这屋……以前是干啥的?这味儿咋这么……”
沈星禾苦笑了一下:“住久了,老人病了,难免的。辛苦你们,仔细打扫一遍,钱我照算。”
阿姨们干活很利索,扔掉了旧的床垫被褥,擦了窗户拖了地,用了很多清洁剂,但那股沉滞的气味,似乎已经渗进了墙壁和地板里,淡淡地,顽固地飘散着。
03
沈星禾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中间,却觉得这房子依然陌生。
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那份搁置了一年多的简历。
投出去几份后,回应寥寥,毕竟空窗期太长了。
终于,一家小公司的客服岗位给了她面试机会。
面试官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问她:“有孩子吗?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稳定。”
沈星禾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回答:“没有孩子,而且,我正在办理离婚。”
面试官显然愣了一下,打量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隔天,录用通知来了,朝九晚六,月薪五千,有考核提成。
钱不多,但她捏着那张通知,觉得像是捏住了一根能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绳子。
上班第一周,忙碌又充实,接听电话,处理投诉,学习新的系统。
虽然有时候会遇到难缠的客户,但下班时间一到,事情就能暂时搁下,这种“能下班”的感觉,久违得让她有些恍惚。
周五晚上,她加了一会儿班,回到家快七点。
拿出钥匙刚要开门,却发现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得刺眼,三个人影坐在沙发上,一齐朝她看过来——苏晓,婆婆,还有那个消失了七个多月的丈夫,周维。
周维看起来比她精神得多,衣服崭新,头发梳得整齐,此刻脸色铁青。
“你还知道回来?”他劈头就问,“谁让你去上班的?你上班了妈谁管?”
沈星禾换了鞋,把包挂好,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苏晓身上。
“姐不是在这儿吗?她管得挺好。”
“我姐是心疼你,帮你暂时看一下!”周维提高了声音,“现在她看过了,你也该继续了!这是你的责任!”
婆婆坐在轮椅上,立刻跟着帮腔,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理直气壮:“就是!当人家媳妇,伺候公婆天经地义!不然娶你干什么用!”
沈星禾没理婆婆,她只看着周维,这个曾经誓言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你也觉得,娶我回来,主要就是为了伺候你妈,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
周维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承认,也没否认。
客厅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沈星禾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行,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三个仿佛结成同盟的人,径直走向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了那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平放在地上。
“沈星禾!你干什么!”周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惊怒。
她没有回答,只是拉开抽屉,开始把自己常穿的衣服,一件一件,平整地放进箱子里。
拉链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决绝。
04
行李箱的拉链声像一道清晰的裂痕,划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维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跨到卧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半扇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怒气。
“沈星禾,你这是什么意思?拿箱子吓唬谁?这个家你说走就走?”
沈星禾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角落,拉上内衬的拉链,这才直起身,平静地看向他。
“我没吓唬谁,我只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这个家现在这样,我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的目光越过周维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对母女身上,苏晓别开了眼,婆婆则昂着下巴,一副“看你能闹到几时”的模样。
“待着没意思?”周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着客厅,“妈还在这儿需要人照顾,你作为儿媳妇,说走就走?你的责任呢?你的良心呢?”
“责任?良心?”沈星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忽然觉得很讽刺,“周维,我们结婚三年,我辞职专门照顾你妈一年零三个月,这责任我担得还不够久吗?你的责任呢?出差七个月零十八天,中间回来过几次?你的良心是挂在电话线上,每个月按时打钱就算尽孝了吗?”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周维试图维持的体面上。
周维的脸涨红了,气势却不减:“我那是为了工作!为了这个家赚钱!没有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你们吃什么喝什么?妈吃药看病哪里来钱?你现在倒跟我算起这个来了!”
“对,我就是在跟你算。”沈星禾合上行李箱的盖子,咔嗒一声锁好,把它立起来,“我算我这一年多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命,算我手上洗不掉的老人味和褥疮药膏味,算我因为长期睡眠不足掉头发心悸,也算我因为要照顾你妈,连自己当母亲的机会都放弃了。”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至于你赚的钱,扣掉三千五的房贷,剩下的七千块,要付妈的药费、营养品、尿不湿,要负担家里的水电煤气伙食费,你自己算算还能剩多少?我有没有藏过一分私房钱,你可以去查所有的账单和转账记录。”
周维被她堵得一时语塞,眼神有些闪烁,他当然没查过,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些琐碎却沉重的数字。
婆婆在客厅尖声叫起来:“维子!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她就是翅膀硬了想飞!让她走!看她离了我们周家能去哪儿!到时候还不是得灰溜溜回来!”
苏晓也赶忙过来打圆场,拉住周维的胳膊:“弟弟,别吵了别吵了,星禾可能也是一时累着了在气头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
她又转向沈星禾,挤出恳切的表情:“星禾,你看妈也接回来了,弟弟也回家了,以后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把妈照顾好的,你别说气话,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儿啊?”
沈星禾看着苏晓那张写满“和事佬”三个字的脸,想起那天晚上在楼下她百般推脱的样子,只觉得疲惫。
“姐,你不用劝了。我不是气话,我想得很清楚。照顾妈的办法,你们三个至亲骨肉现在可以好好商量了,是轮班,是请护工,还是你接回去,都行。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她拉着箱子往外走,周维下意识地想拦,手伸到一半,对上沈星禾那双平静无波、却又透着决绝的眼睛,动作僵住了。
那眼神太陌生,里面没有了以往争吵时的委屈、愤怒或妥协,只有一片冷寂的了然,好像已经看透了所有的套路和结局。
就在他愣神的这几秒钟,沈星禾已经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干脆的声响。
“沈星禾!”周维在身后喊,声音有些发虚,“你走了就别回来!”
沈星禾的脚步在玄关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大门。
“砰”的一声轻响,不算重,却仿佛彻底关上了某个阶段的人生。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空荡荡的楼梯。
沈星禾深吸一口气,拉着箱子慢慢下楼,箱子的滚轮在台阶上磕碰出有节奏的声响,一路向下。
走出单元门,初夏夜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得很紧。
她没有打车,就这么拉着箱子,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脑子里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离开那里。
至于去哪里,她暂时不想细想,先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就好。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身体微微发热,纷乱的心绪似乎也随着步伐沉淀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下银行卡的余额,里面还有之前攒下的一点钱,不多,但足够支撑她找到新住处并度过一段时间。
她在手机软件上翻看着附近的酒店式公寓,选择了一个价格适中、看起来干净清爽的短租套餐,订了一个月。
下单,付款,收到确认短信和地址。
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十分钟,一种久违的、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悄然生出了一点苗头。
05
公寓比想象中要好,虽然只有三十多平,但布局合理,有个小厨房和独立的卫生间,窗户朝南,白天光线应该很好。
最重要的是,这里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没有那种仿佛渗入骨髓的陈旧气味,也没有需要她时刻紧绷着去伺候的人。
沈星禾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柔软的单人床上,关了灯。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她,没有随时会响起的呼唤,没有鼾声或痛苦的呻吟,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想很多,会哭,但或许是这一天情绪和体力都消耗到了极点,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她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她是自然醒的,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这在过去一年多是绝对不敢想象的事情,婆婆通常五六点就会醒来,需要她帮忙翻身、处理晨间的排泄。
一瞬间的恍惚后,她意识到,那段日子真的结束了。
她起床,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烤了两片面包,坐在窗边的小桌子上慢慢吃完。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手背上,很舒服。
打开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周维打的,还有两个是苏晓,一个陌生号码可能是婆婆用别人手机打的。
她没有回拨,也没有拉黑,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任由那些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
今天周六,不用上班。
她决定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人生。
首要任务是稳定住处,这个短租公寓只能过渡。
她在几个租房软件上浏览,设定好自己能承受的租金范围、通勤距离,认真地筛选比较。
下午,她约了两个房东看房,一个是一室一厅的老小区,干净但家具旧;另一个是离公司更近的单身公寓,精装修但价格稍贵。
她仔细看了周边环境、房间采光、水电设施,甚至留意了邻居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为自己未来生活细细考量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晚上回到公寓,她泡了碗面,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列出清单:租房预算、必要开支、工作转正时间、存款目标……
数字并不乐观,但至少清晰可见,她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需要朝哪个方向努力。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比过去一年多那种被亲情和责任捆绑着、麻木付出却看不到头的日子,要让人安心得多。
临睡前,她再次查看手机,周维发来几条长长的微信。
开头还是指责她不负责任、冲动任性,中间语气软下来,回忆往昔,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最后又变成许诺,说他可以少出差多回家,以后家里的事一起承担,让她别闹了赶紧回去。
沈星禾一条一条看完,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同样的戏码,过去上演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她心软妥协,换来的都是短暂的平静和更深的困境。
她没回复,删除了对话框。
周日,她去了那间精装修的单身公寓,再次仔细检查后,和房东签了半年合同,付了押金和首月租金。
钱包一下子瘪下去不少,但拿到钥匙的那一刻,心里却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一周,她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一点点把新公寓布置起来,买了必需的厨具、床品、几盆绿萝。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自己挑选、安放,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终于充满了只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工作上也逐渐上手,客服工作虽然繁琐,需要耐心应对各种客户,但领导和同事对她这个“空窗期”后重返职场的“新人”还算友善。
她学习得很快,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问题了。
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平静的轨道。
直到又一个周五下午,她正在整理本周的客户反馈表,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茶水间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