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峰，后天你就正式退役了，今晚这杯酒，你必须得喝下去。”
王铁牛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声音沙哑哽咽。
我接过酒杯，没有多说一个字，仰头一饮而尽。
十二年了。
我在这座基地整整待了十二年。
从二十岁高中毕业的毛头小子，熬到了三十二岁的油条老兵。
这双手检修过的军用直升机引擎，算上大小保养和故障维修，少说有一百三十多台。
战友们都喊我“引擎圣手”，说我的手能读懂战鹰的心跳，只要经我排查，再隐蔽的故障都能被揪出来。
可现在，我要离开这了。
“老林，你是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王铁牛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四周没人，才继续说道：“那个吴昊是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吗？他在机关里当通讯员时连直升机都没摸过几次，现在让他当引擎技师长，迟早要出大岔子！”
我对着王铁牛勉强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出岔子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新团长赵立明刚来基地两个月就明确说了，部队要走正规化、专业化路线，我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老兵，学历是绕不开的硬伤，该给年轻人腾位置了。
既然人家打心底里不需要我，我又何必厚着脸皮赖在这里呢？
我不知道的是，四天后，一场足以让整个北部战区震动的危机就要爆发了。
而那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将会从陆军航空兵副司令员秦振邦少将的口中喊出来——“你们营那个‘引擎圣手’林岳峰呢？”
01
我蹲在宿舍的床边，把叠得方方正正的三套换洗工装，一件一件仔细放进那个用了十二年的军绿色行李袋里。
这个行李袋跟着我走南闯北，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上面还留着当年抗洪时溅上的泥渍，那是我青春最鲜明的印记。
储物柜的顶层，摆着一张镶在塑料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头发已经大半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皱纹，但笑容依旧慈祥，那是去年探亲时我给她拍的。
我走的时候她才五十出头，身体还算硬朗，如今十二年过去，她不仅心脏出了问题，高血压也越来越严重，一个人住在松原的老家，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每次打电话，她都强装精神说自己一切都好，可我总能听见她咳嗽的声音，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是时候回去了，再多的军功章，也抵不过母亲床边的陪伴。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轻轻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正准备继续收拾桌上的工具包，宿舍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带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岳峰！”
张卫国连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看起来急得不行。
他今年五十八岁，当了三十八年机务兵，从最基层的拧螺丝做起，一步步成长为经验丰富的老技师，是基地里公认的“技术泰斗”。
我刚入伍那会儿，就是他手把手带我入门，教我怎么通过声音判断引擎的故障，怎么用手感感知涡轮叶片的间隙，怎么在极端环境下快速抢修。
可以说，没有张卫国连长，就没有后来被战友们称为“引擎圣手”的我。
但就在两个月前，新团长赵立明刚到任没多久，就以“年龄偏大、精力不足”为由，把他调任为技术顾问，名义上是保留待遇，实际上就是彻底架空了他的权力。
“你真的要走？”张卫国连长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焦急。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一套精密维修工具放进行李袋，动作缓慢却坚定。
“你的手艺，整个北部战区的机务兵里都找不出第二个！”张卫国连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就这么便宜了吴昊那个小子？他连引擎的基本构造都没摸透！”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待我如父如师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说不出话来，心里满是酸涩。
“连长，”我酝酿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低沉的话，“我妈今年六十四岁了，心脏和血压都不好，身边没人照顾，我必须回去了。”
张卫国连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我找的一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新来的团长赵立明，带着他一手提拔的亲信吴昊，硬生生抢走了我当了八年的引擎技师长职位。
十二年的心血付出，八年的技师长生涯，一朝之间就被清零。
我没有争辩，没有吵闹，甚至没有去找赵立明理论，只是默默地写了退役申请。
“你就不想看看，他们没有你，到底能撑多久吗？”张卫国连长压低了声音，目光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缓缓说道：“从他们决定换人的那一刻起，好坏就都跟我没关系了。”
张卫国连长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比基地里任何人都清楚我的真实实力，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我这次是真的被伤透了心。
“岳峰……”张卫国连长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起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连长，别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我转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一排排武装直升机静静地矗立着，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
那些都是我十二年来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老伙计”，每一架的脾气我都了如指掌。
哪架直升机的引擎容易在低温下启动困难，哪架的涡轮叶片间隙需要格外留意，哪架热启动时必须多等五秒，哪架的滑油管路容易堵塞——这些细节，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就是有点舍不得它们。”我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卫国连长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为部队奉献了十二年青春的徒弟，是真的对这里失望了。
十二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多次在关键时刻抢修引擎立下功劳，换来的却是新团长一句“学历是硬伤”，然后被一脚踢开。
02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的那天说起。
那天上午，机务连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连门口都站了几个年轻的战士。
新团长赵立明第一次下基层视察工作，所有人都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来批评。
赵立明今年五十一岁，在上级机关待了十三年，据说是靠着关系才调到基地当团长的。
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肚子微微隆起，一看就是长期坐在办公室里，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基层机务工作的干部。
他身后跟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军官，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油滑和傲慢。
那个年轻人就是吴昊。
吴昊以前是赵立明在机关时的通讯员，后来托关系转为机务兵，到基地还不到半年。
据说他的技术水平很一般，连最基础的引擎故障排查都不熟练，但胜在嘴甜会来事，特别擅长写汇报材料和拍领导马屁。
“同志们，部队的建设要与时俱进，不能总抱着老一套的办法不放。”
赵立明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讲究的是正规化、专业化，干工作不能只靠经验，还得有扎实的理论功底和高学历做支撑。”
他的目光在扫过我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和我有关。
“我听说，咱们机务连的引擎技师长林岳峰同志，只有高中学历？”赵立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回答道：“报告团长，是的，我高中毕业就入伍了。”
“嗯，”赵立明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的技术能力确实不错，我也听说过你‘引擎圣手’的称号，秦副司令之前也在公开场合夸过你。”
“但是，学历这块，确实是硬伤啊。”
他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吴昊，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这次我带来的吴昊同志，是航空机械专业本科毕业，理论功底非常扎实，年轻人有冲劲。”
“部队的发展需要新鲜血液，年轻人嘛，就应该多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全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起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大家都已经听出了赵立明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在关键时候换人啊。
“我决定，”赵立明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从今天起，由吴昊同志担任引擎技师长，林岳峰同志改任普通技师，主要负责协助吴昊同志，做好技术传帮带工作。”
哗——
这句话一出，全场立刻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团长！”张卫国连长霍然站起身，满脸涨红，激动地说道，“林岳峰是全团的核心技术骨干，马上就要进行‘雷霆’联合军演了，这个节骨眼上换人，会影响演习保障的！”
“张顾问，”赵立明打断了他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现在的身份是技术顾问，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但部队的人事调整，决定权在我这里。”
他的目光转向新任的机务连连长李建军，问道：“李连长，你觉得我的这个决定怎么样？”
李建军今年四十二岁，是个典型的见风使舵的人，谁得势就往谁身边靠。
赵立明来基地之后，他立刻就站到了新团长这边，对原来的技术骨干态度大变，想尽办法讨好赵立明。
此刻，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大声说道：“团长您高瞻远瞩，这个决定太英明了！”
“年轻人就应该多给机会历练，老同志也该主动给新人让路，这样部队才能不断发展进步嘛。”
张卫国连长得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争又有什么用呢？
人家新团长已经铁了心要用自己的亲信，就算争到最后，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反而会落得一个“不服管教”的名声。
散会之后，吴昊特意走到我面前，假惺惺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林，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他笑得一脸灿烂，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以后咱们好好配合，你经验丰富，负责干那些脏活累活，我负责技术把关和统筹协调，咱们各司其职。”
“以后我在技术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你多指点指点，咱们一起为部队做贡献，共同进步。”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一个字，转身就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背后，传来了吴昊不屑的冷笑声：“装什么清高？一个没学历的高中生，也配当技师长？”
03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
吴昊仗着有赵立明团长撑腰，开始变着法地给我穿小鞋，想尽办法刁难我。
“老林，七号机的引擎有点奇怪的响声，你去爬进机舱里仔细检查一下，一定要排查干净。”
“老林，今天所有直升机的例行检查报告都由你来写，写完之后交给我签字，我要拿去团部汇报。”
“老林，机库地面上有不少油污，你顺手用拖把拖干净，注意别留下死角，团长可能会来检查。”
所有又脏又累、没人愿意干的活，全都是我的，而那些容易出成绩、能在领导面前邀功的事情，全被吴昊抢了去。
每次我辛辛苦苦检查完引擎，把详细的维修报告写好之后，他就拿着报告跑到团部，把所有的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说这些都是他带领团队完成的。
而我，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默默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却连一句最基本的“辛苦了”都听不到。
更过分的是，吴昊还故意藏起我的维修工具，好几次我准备检修引擎时，都找不到关键的扳手和检测仪，耽误了不少时间。
有一次，例行保养工作结束后，我在核对数据时，发现吴昊签字放行的七号机引擎滑油压力数据有问题。
那个数字比正常范围偏差了零点四个单位。
这个偏差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于精密的涡轴发动机来说，零点四个单位的偏差，很可能会在飞行过程中引发严重故障，甚至危及飞行员的生命安全。
发现问题后，我立刻找到吴昊，提出了异议。
“吴技师长，七号机的滑油压力数据有偏差，不符合安全标准，需要立刻复检。”
当时吴昊正在和几个年轻的新兵吹牛，说自己解决了多少技术难题，听到我的话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林岳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吗？”
“数据确实存在偏差，为了飞行安全，必须进行复检。”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数据明明就在正常范围内！”吴昊猛地提高了声音，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你是不是因为被撤了技师长的职位，心里不服气，故意来找茬挑事？”
“直升机是要上天执行任务的，引擎是直升机的心脏，容不得半点马虎。”我没有理会他的指责，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还敢教我做事？”吴昊冷笑一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傲慢和不屑。
“我是航空机械专业本科毕业，接受过系统的理论教育，你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老兵，懂什么涡轴发动机？”
“你那点所谓的经验，在现代化的军事装备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告诉你林岳峰，现在这个团里，团长说了算，我是他提拔的技师长。”
“你要是不服气，不想干了，可以随时滚蛋，没人会拦着你。”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满天的繁星，心里五味杂陈。
十二年了。
我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把自己的热血和汗水，全都献给了这些直升机，献给了这座军营，献给了保家卫国的事业。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把每一架直升机的引擎检修好，就一定能得到部队的认可和尊重。
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让我明白在某些人眼里，你做得再好，付出得再多，也不如一张光鲜亮丽的学历证书。
你拼尽全力奋斗了十二年，还不如别人一句“航空机械专业本科毕业”来得管用。
我默默地拿起笔，在退役申请表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着写好的退役申请表，来到了连部办公室。
李建军连长看到我递过去的申请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那表情就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
“老林，你真的想好了要退役？”他故作惊讶地问道。
“想好了。”我平静地回答道。
“那行，我这就给你签字批准。”李建军二话不说，拿起笔就在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麻利得很，生怕我会突然反悔。
我看着那张签了字的申请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果然，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碍眼的麻烦，一个不愿意给新人让路的“老顽固”，巴不得我早点离开。
我要退役的消息很快就在机务连传开了，张卫国连长得知后，急匆匆地赶到了我的宿舍。
“岳峰，你怎么这么冲动啊！”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这一走，那些直升机的引擎谁来把关？”
“吴昊那小子根本没掌握核心技术，他连你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有，你走了之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连长，”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心脏和血压都不好，还有高血压并发症，身边没人照顾，我必须回去了。”
“就算要回去，也不用这么着急啊！”张卫国连长得直跺脚，急切地说道，“至少等‘雷霆’联合军演结束再说啊！”
“这次军演是全北部战区的重点项目，秦振邦副司令亲自挂帅指挥，战区的主要首长也会到场观摩，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军演有吴技师长在，不需要我了。”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我只是个没学历的高中生，能帮上什么忙呢？”
张卫国连长听出了我话里的委屈和失望，心里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是真的被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回头了。
“岳峰，”张卫国连长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连长，这跟您没关系，您已经对我很好了，这些年您的教导和照顾，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有些事情，不是您能左右的，我不怪您。”
我转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的直升机依旧静静地矗立着，午后的阳光洒在机身上，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就是有点舍不得它们。”我轻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三号机的引擎启动时有点迟钝，要多预热五秒才能稳定；七号机的滑油压力不稳定，需要定期检查管路；九号机的点火器触点容易氧化，得提前备好备用零件；十二号机的涡轮叶片间隙要经常校准，不然容易出现异响……”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张卫国连长站在一旁，看着我落寞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离队前一天晚上，几个和我一起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战友，偷偷在基地外的一家小饭馆里，为我饯行。
来的有王铁牛、刘勇、陈斌，还有其他几个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老机务兵，这些名字，承载了我十二年的军旅记忆。
“岳峰，我敬你一杯。”王铁牛举起酒杯，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天赋、最负责任的机务兵。”
“当年抗洪救灾的时候，咱们的直升机在暴雨中迫降，引擎被杂物卡住，是你冒着被洪水冲走的危险，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抢修了四个小时，才让直升机重新起飞，转移了二十多个被困群众。”
“还有三年前边境巡逻，直升机在雪山上突发故障，零下三十五度的极寒天气，你徒手钻进机舱检修，双手都被冻伤了，还坚持把引擎修好，确保了巡逻任务的完成。”
“这些事情，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
“别提了，都过去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有多说什么。
王铁牛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岳峰，你知道吗？自从吴昊接手技师长之后，好几架直升机的引擎都出了问题。”
“上周二号机进行试飞训练时，引擎功率突然下降，飞行员反应快，紧急迫降才没出大事，当时吓得脸都白了，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还有你之前说数据有问题的七号机，现在直接趴窝了，吴昊带着几个人折腾了整整七天，都没找出毛病在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刘勇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说道：“四天后就是‘雷霆’联合军演了，秦副司令亲自挂帅，全战区的目光都盯着咱们基地，要是军演的时候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跟我没关系了。”我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岳峰，你真的不管了吗？”王铁牛有些着急地说道，“那可是咱们亲手检修过的直升机，是咱们战友驾驶的战机，万一军演的时候出了意外，不仅影响部队的荣誉，还可能危及战友的生命安全啊！”
“我？”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只是个没学历的高中生，能管什么呢？”
“人家吴技师长是航空机械专业本科毕业，比我专业多了，有他在，肯定能解决问题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旧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那个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都有些破损，边角也被磨得发白，上面沾满了油污的痕迹，那是十二年机务工作留下的印记。
“这是我这十二年整理的引擎维修笔记，每架直升机的性能参数、常见故障、维修技巧，还有每架机的‘小脾气’，我都详细记在上面了。”我说道。
“你们留着吧，也许以后能用得上，就算是我给部队留的最后一点东西。”
王铁牛小心翼翼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工整的字迹：“引擎是战鹰的心脏，守护它，就是守护战友的生命和部队的荣誉。”
看着这句话，王铁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岳峰……”他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我用手势打断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饭馆。
饭馆门外，夜风带着吉林北部特有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抬头看向满天繁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一丝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再见了，这片承载了我十二年青春和热血的土地。
再见了，那些我亲手守护了十二年的“战鹰”。
再见了，我亲爱的战友们。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陌路了。
05
四天后。
“雷霆”联合空中突击军演前夜。
整个陆军航空兵基地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这次军演是全北部战区年度重点军事演习，上级首长高度重视，陆军航空兵副司令员秦振邦少将亲自坐镇基地指挥，战区的几位主要首长也会到场观摩指导。
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因为自己的一点疏忽，影响整个军演的进程。
晚上十点，机库内。
吴昊满头大汗，穿着湿透的工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对着一架武装直升机的引擎束手无策。
他已经在这里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换了好几个零件，可引擎还是无法正常启动，连问题出在哪里都找不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机库的门被猛地推开，李建军连长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看起来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三号机怎么又报故障了？刚才飞行员检查的时候说，引擎根本启动不了！”
吴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知道……”
“所有的数据都显示正常，各项指标也符合标准，我不知道为什么引擎就是启动不了……”
“就这一架直升机出问题了吗？”李建军连长盯着他，急切地问道。
吴昊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不敢说话。
李建军连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怒吼道：“说！到底还有几架出了问题？！”
“不……不止这一架……”吴昊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四号、七号、九号、十二号、十五号……这六架直升机的引擎都……都启动不了……”
“什么？！”
李建军连长瞳孔剧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一下子松开了手。
吴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六架？！”李建军连长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明天军演要出动十八架武装直升机，现在六架趴窝，你让我怎么跟团长交代？！”
“怎么跟秦副司令交代？！”
“我……我真的尽力了……”吴昊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按照维修手册一步步检查了，可就是找不到问题所在……”
“你尽力了？”李建军连长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拍在吴昊的后脑勺上，“林岳峰在的时候，咱们机务连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情况？！”
“别说六架直升机同时趴窝，就算是单架出问题，他也能在最短时间内修好！”
吴昊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技术根本比不上林岳峰，要是林岳峰还在，这些问题肯定早就解决了。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从机库门口传来：“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
李建军和吴昊回头一看，吓得双腿都软了。
机库门口站着的，正是陆军航空兵副司令员秦振邦少将，身后跟着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的赵立明团长。
秦振邦少将今年五十五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实战派将领，最痛恨形式主义和官僚作风，对部队的战斗力和装备保障要求极为严格。
他大步走进机库，目光扫过那六架趴窝的直升机，脸色越来越阴沉，空气中的气压仿佛都降低了不少。
“赵团长，”秦振邦少将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装备状态全部良好？”
赵立明团长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淌，双腿都在微微打颤，结结巴巴地说道：“首……首长，这……这是意外，我们正在组织人手全力抢修，一定不会影响明天的军演。”
“抢修？”秦振邦少将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明天早上八点军演正式开始，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你告诉我你们在抢修？”
“还有十二个小时，你们能把六架直升机都修好？”
他的目光转向吴昊，眼神如刀，冷冷地问道：“你就是现在的引擎技师长？”
吴昊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回答道：“报……报告首长，是……是我。”
“你们团不是有个‘引擎圣手’吗？”秦振邦少将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记得六年前‘雪崩救援’的时候见过他，叫林岳峰是吧？”
“那小子的手艺真是绝了，零下三十五度的极寒天气，徒手抢修冻僵的引擎，硬生生救了整支救援队，十九条人命啊！”
“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不让他来负责检修？”
秦振邦少将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机库内炸开。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立明团长和吴昊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恐慌。
“雪崩救援”？那个在极端环境下创造了奇迹的英雄，竟然就是被他们赶走的林岳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吴昊嘲讽为“没学历高中生”的老兵，竟然是秦振邦少将都记在心里的功臣！
李建军连长站在一旁，脸色尴尬到了极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在问你们话呢！”秦振邦少将提高了声音，震得机库里嗡嗡作响，“你们营那个‘引擎圣手’林岳峰呢？让他立刻过来！”
漫长的沉默。
机库里一片死寂，只有秦振邦少将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秦振邦少将愤怒的眼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终于，李建军连长硬着头皮，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道：“报告首长……他……他已经退役了……”
秦振邦少将愣住了。
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追问道。
“林岳峰……上周已经正式办理退役手续，回老家了……”李建军连长的声音更低了，头埋得更深。
秦振邦少将的脸色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退役？！”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么重要的技术骨干，在军演前夕退役？”
“谁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