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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村长的闺女推进了河沟后,她拎着菜刀杀到我家,我奶奶一拍大腿:这丫头是个烈性子,正合咱们家的意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我和村长的闺女孙玉梅为了抢打麦场的地盘吵得脸红脖子粗。我一冲动,把孙玉梅推进了村东头的臭水沟里。孙玉梅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我和村长的闺女孙玉梅为了抢打麦场的地盘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一冲动,把孙玉梅推进了村东头的臭水沟里。

孙玉梅爬出来后二话不说,拎着菜刀就冲到了我家院子里。

我吓得躲在门后直哆嗦,我奶奶却坐在门口直拍大腿。

“好!这丫头是个烈性子!”

奶奶扯着嗓子朝院里喊:“正合咱们老秦家的意,给我当孙媳妇准行!”

孙玉梅手里的刀当时就僵在了半空。

01

八三年夏天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叫秦向阳,那会儿刚满十九,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却又特别要面子的年纪。

村东头那片黄泥夯实的打麦场,是我们下河村三伏天里最金贵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在那一片平坦上晒干收回来的麦子。

也就是为了争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我一时昏了头,把村长孙德福的独生女、村里出了名的“红辣椒”孙玉梅,一把给搡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孙玉梅从那条漂着烂菜叶和杂草的浑水沟里爬出来,一身的花褂子糊满了黑泥,头发上还挂着几根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

她没哭也没叫,只是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然后扭头就往家跑。

没过一炷香的工夫,她就杀气腾腾地折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切菜刀,直冲到我家土坯院墙外,砰砰砰地砸门,声音尖得能刺破天:“秦向阳!你个缺德带冒烟的!给老娘滚出来!看我不剁了你!”

我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堂屋的门板后头,腿肚子直转筋。

我那七十多岁、裹着小脚的奶奶,原本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乘凉,摇着蒲扇。

听见外头的动静,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不但没慌,反而搬了个小马扎,稳稳当当地坐到了院门口。

奶奶眯着眼,打量着门外举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的孙玉梅,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忽然,她“啪”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大声说道:“好!好丫头!有胆气!是个泼辣有主见的!”

这一嗓子,不光把我喊懵了,连举着刀的孙玉梅也愣住了,举起的刀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奶奶笑呵呵地接着说道:“这脾气,对咱老秦家的路子!能镇宅,能当家!向阳这小子毛躁,就得有个厉害的媳妇管着!”

奶奶越说越起劲,竟朝着孙玉梅招了招手:“丫头,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我看你啊,配我们家向阳正合适!这孙媳妇,我老太婆今天就先认下了!”

孙玉梅那张被怒气涨红的脸,唰一下又染上了羞臊的红晕,连耳朵尖都红了。

她手里那把菜刀,这会儿显得无比尴尬,收回去不是,继续举着更不是。

“秦奶奶!您……您这说的什么话!”她跺了跺脚,声音虽然还硬,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我是来找他算账的!谁……谁要给他当媳妇!”

“算什么账呀,”奶奶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年轻人打打闹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向阳!你个怂包崽子,还不快滚出来,给你玉梅妹子赔不是!”

我被奶奶吼得一个激灵,只得磨磨蹭蹭从门后挪出来,瞅着孙玉梅那张又是泥点又是红晕的脸,心里头不知怎地,突然“咯噔”跳了一下。

以前只觉得她凶得像只小豹子,现在仔细一看,那双瞪圆了的杏眼,亮得灼人,生气的样子……竟有点说不出的好看。

我挠着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憨厚实则傻气的笑:“玉梅……对不住啊,我真不是成心的,就是……就是劲儿使大了,脚下一滑……”

“呸!你脚滑?你咋不自己滑沟里去?”孙玉梅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但眼神已经不敢再跟我对视,飘向了别处。

她手里那把刀,终于彻底垂了下去。

“秦向阳,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她扔下这句听起来狠,实则没什么力道的话,转身就跑,那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奶奶看着她的背影,咂摸咂摸嘴,回头对我笑道:“瞧见没?这姑娘,屁股圆,腰杆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干活利索、身体结实的。向阳啊,这媳妇,奶奶瞧着真行。”

我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划拉着,心里头五味杂陈:“奶,您可别乱点鸳鸯谱了。人家是村长家的金枝玉叶,咱家这破屋烂瓦的,拿啥去攀?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

其实,我和孙玉梅,也算得上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两家住得近,就隔了两条巷子。

从小,她就像个假小子,比很多男孩都厉害。

上小学那阵子,她是班长,管纪律特别严。

我那时候调皮,老在课堂上做小动作,她就在课桌中间用粉笔画一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我胳膊肘一过界,她就用铅笔头使劲戳我。

我当然也不服软,有一次,不知从哪儿捉了条肉乎乎的绿虫子,偷偷放进了她的铅笔盒里。

她打开盒子时吓得尖叫一声,铅笔盒都摔在了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没过一会儿,她就抹干净眼泪,蹬蹬蹬跑到老师办公室,把我给告了,害得我被罚扫了一个星期的教室。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全是打架斗气的事儿。

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早上匆匆忙忙去上学,把母亲给我带的午饭——两个玉米面窝头,给弄丢了。

到了中午,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趴在课桌上没精打采。

是孙玉梅,她把自己带的那个烤得焦黄、冒着热气的红薯,掰了一大半,隔着“三八线”推到我面前,脸上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喂!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我没客气,接过来几口就啃完了,那红薯真甜啊,一直甜到了心坎里,那股暖意,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自打那次“推人下水”又“提刀上门”的事件之后,我和孙玉梅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以前在村里路上碰见,要么是她昂着头哼一声走过去,要么是我故意吹着口哨假装没看见。

现在倒好,远远瞧见对方的身影,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她通常是先飞快地瞪我一眼,然后脸微微一红,迅速把头扭向一边,加快脚步走开。

我也觉得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想开口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说啥好,往往只能干咳两声,摸摸鼻子,装作看路边的树或者天上的云。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四年的春天。

村里的新鲜事儿渐渐多了起来,最惹眼的,就是谁家要是能买上一辆自行车,那可是了不得的排场。

孙村长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干部,早早地就托人从县里的百货公司,给孙玉梅弄来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

那车架子锃亮,铃铛擦得金光闪闪,推起来叮铃铃响,不知道吸引了村里多少年轻人的目光。

孙玉梅得了新车,宝贝得不行,天天推到村后的打麦场上学着骑。

那时候学骑车,得有人在后面扶着车座子保持平衡。

不少小伙子都抢着想去当这个“教练”,围在她身边献殷勤,这个说“玉梅我帮你扶着”,那个讲“小心点别摔着”,其实都想趁机凑近些,说不定还能碰碰她的手。

可孙玉梅谁的帮忙也不要,她性子倔,非要自己一个人练。

结果可想而知,“哐当”一声,连人带车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旁边堆着的麦草垛上,自行车压住了她的腿。

周围那几个小伙子愣了一下,刚想上前,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第一个就冲了过去,比谁都快。

“咋样?摔着哪儿了?疼不疼?”我一边着急地问,一边用力把压在她腿上的自行车搬开。

孙玉梅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咬着下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膝盖部位的裤子磨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皮肉擦伤了,渗出了鲜红的血珠子。

“走开!不用你管!”她试图推开我伸过去扶她的手,但因为疼痛,手上没什么力气。

“都这样了还逞强!”我看着那伤口,心里莫名一紧,也顾不上她愿不愿意,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把后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去王伯的卫生所上点药!”

“我……我不去……这么多人看着呢……”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难为情。

“看就看呗!我奶奶都说了,你是我未来媳妇,我背自己媳妇,谁还能说闲话?”我这时候脸皮倒是厚了起来,故意提高了嗓门。

孙玉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气,可看着自己流血的膝盖,再看看我固执蹲着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趴了上来。

她的身子起初有些僵硬,直挺挺的,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站起身,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背上。

她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过我的后颈,有点痒,却让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背上背着的,不是什么村长家的千金,也不是那个凶巴巴的“红辣椒”,就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有点倔强的姑娘,而这个姑娘,好像把全身的重量和信任,都交给了我。

去卫生所的路不长,但我却希望它能再长一点。

到了卫生所,赤脚医生王伯给她清洗伤口,涂上紫红色的药水。

她疼得直吸冷气,眉头紧紧皱着。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疼,心里头也跟着一揪一揪的,恨不得那伤口是在我自己身上。

“以后学车小心点,别再这么莽撞了。”我闷声说,“要是真想学,等伤好了,我教你。”

“你会骑吗?你家又没车。”她瞥了我一眼,语气虽然还是有点硬,但眼神里少了往常那种针锋相对的锐利。

“怎么不会?我早跟东头的铁牛借车学会了!保证把你教会,要是教不会,我名字倒过来写!”我拍着胸脯保证。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打麦场上就多了一对练车的身影。

我扶着自行车的后座,孙玉梅紧张地握着车把,歪歪扭扭地往前骑。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黄土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有时候她骑得稳了,我会偷偷松开手,看着她自己往前蹬一小段,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我们的影子,在金色的余晖里,时而分开,时而重叠,亲密无间。

02

日子像村边小河里的水,哗啦啦地流,转眼就到了八六年。

外面的世界一天一个样,广播里天天讲改革开放,讲经济搞活。

我和孙玉梅都高中毕业了,参加了高考。

可惜,我们俩大概都不是读书那块料,成绩出来,双双落了榜。

我心里有些灰心,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跟父辈一样土里刨食了。

孙村长有门路,想安排孙玉梅去县里新开的纺织厂当工人。

那可是正经的国营厂,端的是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定时有工资拿,不知道是多少村里姑娘梦寐以求的好去处。

可孙玉梅偏偏不去,跟她爹闹了好几回。

“我不去!天天对着那些机器嗡嗡嗡,烦都烦死了!我就在村里,哪儿也不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村后小河边的石头上。

就是当年我把她推下去的那条河,这几年村里整治了,水变清了,还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

“在村里有啥好?天天风吹日晒的,当个庄稼婆?”我往河里扔了颗石子,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庄稼婆咋了?靠自己双手吃饭,不丢人!总比在厂里闷着强。”她拔了根草在手里绕着,“再说了,嫁不出去就……就赖着你呗,反正你奶奶都‘定’下了。”

她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但飘进我耳朵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河面,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脸腾地红了,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的心猛地跳快了好几拍,像揣了面鼓,咚咚作响。

我悄悄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孙玉梅。

十九岁的孙玉梅,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

身材高挑,该有的地方一点不含糊,普通的碎花衬衫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格外精神。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

村里那些年轻后生,看见她眼睛都直了,有事没事总爱找借口往她身边凑。

一股说不清是自豪还是紧迫的情绪,忽然涌上我心头。

“玉梅,”我清了清嗓子,看着流淌的河水,郑重地说,“我……我不打算老老实实种地了。”

“嗯?”她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想搞运输。”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看了报纸,也去县城转过。现在政策允许个人买车搞运输了。我想攒钱买台手扶拖拉机,给镇上的砖瓦厂拉砖,给村里拉化肥、交公粮。只要肯下力气,不怕吃苦,肯定能挣钱!”

孙玉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星:“秦向阳,你可以啊!有想法!比那些只会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听天由命的强多了!”

得到她的肯定,我心里热乎乎的,勇气也多了几分。

“等我挣了钱……我就……”话到了嘴边,我又卡壳了,脸憋得有点红。

“就咋样?”她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鼓励和期待。

“就……就先把我家那老房子翻修了,盖它三间敞亮的大瓦房!”最终,我还是没敢把心底最深的那句“娶你过门”说出来。

孙玉梅眼里的光微微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神采,还带着点戏谑:“哟,志向不小嘛!盖了瓦房,要是里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晚上不害怕呀?”

我被她说得有点窘,只能嘿嘿傻笑。

说干就干。买拖拉机需要一大笔钱,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把家里的积蓄掏空,又硬着头皮,几乎走遍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好话说尽,脸皮磨厚,才勉强凑了个七七八八,可最后还差着两百多块钱的缺口。

那几天我急得嘴角起泡,吃饭都不香,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天晚上,天都黑透了,孙玉梅偷偷溜到了我家后院墙外,学了几声布谷鸟叫——这是我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

我赶紧溜出去,只见她站在月光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看见我,她把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触手温热,还带着她的体温。

“给,拿着。”她小声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毛票,有零有整,还有一对用红绒布包着的、亮闪闪的金耳环。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还有平时省下来的。耳环……是我姥姥留给我娘,我娘又留给我的。”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你拿去,看能不能凑上数。”

我的手一下子抖了起来,像捧着一团火炭:“这……这不行!玉梅,这钱是你自己的,这耳环……这耳环太贵重了,是你娘的念想,也是你的嫁妆,我不能要!”

“你啰嗦什么!”她有点急了,一把按住我想推回去的手,“算我借给你的!不,算我入股的!等你以后挣了大钱,要连本带利还我,还得给我分红!听见没?”

她手上用了劲,眼神坚定,不容拒绝。

“可是……”

“没有可是!秦向阳,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别磨磨唧唧的!把事情干成了,比说什么都强!”她说完,生怕我再推辞,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小布包,布料柔软,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

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我仰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在心里重重地发誓:秦向阳,你要是这辈子辜负了孙玉梅,你就不是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靠着这笔“雪中送炭”的钱,我终于把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开回了村。

“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响彻了整个下河村,也宣告了我新生活的开始。

我成了村里第一个搞个体运输的人。

从此,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夏天顶着毒日头,汗流浃背;冬天冒着刺骨寒风,手脚冻得麻木。

衣服永远是沾着尘土和油污的,脸上也晒得黝黑,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兜里也开始有了活钱。

一年下来,刨去成本,竟然真攒下了一笔不少的钱。

我兑现了自己的第一个承诺,推倒了家里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请来匠人,热火朝天地盖起了三间气派的红砖大瓦房,青瓦白墙,玻璃窗亮堂堂的,在村里头一份醒目。

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拄着拐棍在新房前前后后地转悠,逢人便夸:“看看,看看!俺家向阳有出息!这房子盖得多气派!要我说啊,这都是玉梅那丫头带来的福气,旺夫!”

村里人渐渐都知道了我和孙玉梅的事,虽然没正式定亲,但大伙儿心里都默认了我们是一对。

年轻人羡慕我找了个又能干又漂亮的姑娘,长辈们则觉得孙玉梅虽然脾气辣了点,但心地实在,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然而,事情总不是一帆风顺的。

孙玉梅她爹,孙德福村长,心里头对我的看法,始终有点别扭。

虽说我现在能挣钱了,房子也盖起来了,但在他这个当了多年村干部、讲究“身份”和“稳定”的人看来,我始终是个“个体户”,是个“跑运输的”,今天能挣钱,明天说不定政策一变就赔个底掉,哪有吃“公家饭”来得安稳体面?

八七年秋天,真正的考验来了。

镇上新调来一位供销社的王主任,下乡考察时来我们村,不知怎的,一眼就看中了帮忙倒茶水的孙玉梅。

王主任的儿子叫王振华,在县里的工商局工作,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皮鞋擦得锃亮,说话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城里坐办公室的干部。

这条件,在当时的农村,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金龟婿。

孙村长高兴坏了,觉得这是祖坟冒了青烟,家门有幸。

他立刻把王振华奉为上宾,三天两头找借口请他来村里“指导工作”、“体验生活”,实际上就是给孙玉梅创造接触的机会。

有一天,我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从镇上拉了一车砖回来,满身尘土,满脸油汗。

刚到村口,就看见王振华骑着一辆崭新的“幸福”牌摩托车,后座上载着孙玉梅,正从县城方向回来。

王振华的白衬衫在风中微微飘动,孙玉梅侧坐在后面,双手抓着座位下的铁架,虽然两人保持着距离,但那画面,在夕阳下,依然刺得我眼睛发酸,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憋闷和酸楚。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摘菜的大娘婶子正聚在一起,看见这一幕,立刻嘀嘀咕咕起来。

“瞧瞧,还得是人家干部家庭,出双入对的,多般配!”

“向阳那孩子是不错,能吃苦,也能挣钱,可说到底还是个开拖拉机的,风里来雨里去,哪有人家坐办公室的体面清闲?”

“我看啊,孙村长这回是铁了心要攀高枝喽,刘奶奶那孙媳妇的念想,怕是要落空咯……”

我把拖拉机停在路边,熄了火。

柴油机不响了,但那些闲言碎语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死死攥着拖拉机的方向盘,粗糙的铁质把手硌得手心生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鬼使神差地溜达到了孙玉梅家附近。

她家院子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的笑语声,孙村长爽朗的笑声特别响亮,中间还夹杂着王振华那种有礼貌的、带着点城里腔调的说话声。

我蹲在孙家院墙外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夏末的蚊虫在我耳边嗡嗡飞,不时叮上一口,我也懒得去拍。

地上,不知不觉就扔了一小堆我自己卷的烟头,那一点一点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我此刻纷乱的心情。

第二天,我在村头的水井边又遇见了孙玉梅,她正吃力地提着一桶水。

我本该过去帮忙,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酸溜溜的一句:“哟,这不是王干部未来的夫人嘛,怎么还亲自来打水?改天让王干部从县里给你接根自来水多省事。”

孙玉梅一听,柳眉倒竖,“哐当”一声把水桶顿在地上,水花溅出来不少。

“秦向阳!你阴阳怪气地说给谁听呢?你以为我想坐他的车?那是我爹硬逼着我去县城帮他买什么东西,村里就他有摩托车,我能怎么办?飞过去啊?”

“他有摩托,我也有车!”我提高了嗓门,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虽然是拖拉机,可也是四个轮子能跑!你嫌我车破是不是?”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孙玉梅气得眼圈都红了,“秦向阳,你就是个怂包!软蛋!你有本事,你去跟我爹说啊!你正大光明去我家提亲啊!你在这儿冲我耍什么横?发什么邪火?”

“我……”我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啊,她说得对。

我怂。

我自卑。

面对孙村长那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威严,面对王振华那种与生俱来的“干部”光环和从容,我心底深处,总觉得矮了一头,总觉得自己的砖瓦房和拖拉机,在那些“正式”、“稳定”面前,不值一提。

我配得上她吗?我能给她比王振华更好的生活吗?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咬着我的心。

“你混蛋!”孙玉梅见我哑口无言,更加失望和气愤,狠狠一脚踩在我的脚背上,虽然穿着布鞋不算太疼,但那决绝的力道,却让我心里一抽。

她提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我隐约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们陷入了冷战。

谁也不主动找谁说话,路上远远看见,也各自绕开走。

这半个月,是我记忆里最难熬的日子。

我拼命地接活跑车,把自己累得像头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可耳朵里,却总能听到关于孙玉梅和王振华进展的消息。

“听说王干部又来了,带了好多城里点心……”

“孙村长家好像在商量定亲的日子了……”

“好像就定在中秋节,双节同庆,团圆美满……”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我已经绷紧的神经上。

03

中秋节前两天,村里为了庆祝,决定在打麦场上放露天电影,片子是当时火遍全国的《少林寺》。

天还没黑透,打麦场上就挤满了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搬着小板凳,摇着蒲扇,热闹非凡。

屏幕上的李连杰打得精彩,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可我一点儿也看不进去,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憋得慌。

我悄悄挤出人群,一个人溜达到了村后的西瓜地。

夏末秋初,瓜季已过,瓜藤开始枯萎,地里搭着一个看瓜人用的窝棚,现在空着。

我钻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只有月光从缝隙和门口漏进来一点。

我摸出随身带的、喝剩下的半瓶地瓜烧,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劣质白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呛得我直咳嗽,可心里的郁闷却丝毫未减。

窝棚外,电影里的打斗声、配乐声、村民的叫好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我这里冷清孤寂。

“觉远……牧羊女……”电影里的对白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苦笑一下,觉远好歹还能和牧羊女相遇,我呢?

我可能真的要失去我的“牧羊女”了。

就在我对着酒瓶发呆的时候,窝棚脏兮兮的布帘子,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带来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月光勾勒出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是孙玉梅。

她今天穿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水红色的确良衬衫,衬得皮肤格外白净。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挂着清晰的泪痕,眼睛红肿,像是刚大哭过一场。

更让我惊讶的是,她手里居然提着两瓶县城里才有的、贴着标签的啤酒。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连忙把酒瓶藏到身后,局促地站起身。

“我不来,你就打算一直躲在这喝闷酒,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孙玉梅的声音带着鼻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然是我熟悉的那个“红辣椒”。

她把两瓶啤酒“咚”地一声放在窝棚里那张破旧的小木桌上,眼神直直地盯着我:“喝!秦向阳,是男人,今天就陪我喝个痛快!”

说完,她也不用起子,直接拿起一瓶,用牙齿咬住瓶盖,用力一别!

“咔”一声轻响,瓶盖开了。

她仰起脖子,对着瓶口,“咕嘟咕嘟”就灌下去一大口,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又冒了出来。

“慢点!你不会喝酒,别这么喝!”我赶紧上前,想拿走她手里的瓶子。

“你别管我!”她推开我的手,因为酒精和情绪,脸蛋迅速泛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熟透的苹果。

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亮得惊人,也直白得惊人。

“秦向阳,”她吸了吸鼻子,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能让我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我。

简单,直接,火辣,没有任何修饰和迂回,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的电影配乐。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红肿却依然美丽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所有伪装、所有犹豫、所有自卑,在这一刻,都被这直白的追问击得粉碎。

“喜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像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的一样,“怎么不喜欢?我秦向阳做梦都想把你娶回家!从你提着刀站在我家门口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栽你手里了!”

“喜欢我你不去我家提亲?喜欢我你就眼睁睁看着王振华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喜欢我你听说后天就要定亲了,还躲在这儿喝闷酒?”孙玉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把酒瓶往地上一摔,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猛地扑上来,双手紧紧揪住我脏兮兮的衣领,用力摇晃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绝望都发泄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爹把王家的彩礼都收了!日子就定在后天!中秋节!你让我怎么办?秦向阳,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她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不再是那个泼辣能干的“红辣椒”,就像一个走投无路、惶恐无助的普通女孩。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淹没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玉梅,玉梅……别哭,是我没用,是我怂,是我对不起你……”我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说着,脸颊贴着她被泪水浸湿的鬓发。

“向阳……”她在我怀里呜咽着,双手从我衣领滑下,紧紧环抱住我的腰,把脸深深埋在我的胸口,眼泪很快濡湿了我单薄的衣衫。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

她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被泪水洗过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向阳,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走?去哪?”

“离开这儿!去哪都行!去南方,去听说到处是机会的广东!”她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们私奔!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怕吃苦,不怕挨饿,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强!”

私奔?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

那是不孝,是叛逆,是会让家族蒙羞、让父母在村里抬不起头来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会被指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我看着怀里的孙玉梅,看着她为了我,愿意抛弃安稳的生活,愿意背负所有的骂名和压力,愿意奔赴一个完全未知的、吉凶未卜的未来。

她眼里那份不顾一切的炽热和信任,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我血液里所有压抑的、属于年轻人的血性和勇气。

去他的门当户对!去他的干部家庭!去那些闲言碎语!

我只要她!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猛地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无穷的力量。

“好!”我听到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在狭小的窝棚里回荡,“我们走!玉梅,我们离开这里!今晚就走!”

孙玉梅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一下子亮了,那光芒,比月光更皎洁,比星星更璀璨。

我们开始急促而低声地商量起来。

“不能走大路,村口肯定有人。”孙玉梅比我想象的还要镇定,“我知道一条小路,穿过北边的玉米地,能绕到去邻乡的土公路上。”

“我身上还有点钱,拖拉机目标太大,不能开。我们走到邻乡,天应该快亮了,到时候搭最早一班去县城的公共汽车。”我快速盘算着。

“到了县城,直接买去省城的火车票。我听说从省城有去广州的火车。”孙玉梅补充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借着月光翻看,“我偷偷记了车次和时间……”

就在我们头挨着头,紧张地规划着路线,沉浸在即将逃离的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中时——

突然!

毫无预兆地,一道刺眼雪亮的光柱,像一把冰冷的、锋利的刀子,猛地从窝棚门口刺了进来!

那光柱极其强烈,瞬间撕裂了窝棚内昏暗脆弱的安全感,将我们两人惊恐失措的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强光之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一个我们无比熟悉、此刻却充满雷霆震怒、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在窝棚门口轰然炸响,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野鸳鸯躲在这儿!”

评论列表

下雪天
下雪天 1
2026-01-17 09:59
写的有点像路遥写的那些故事。挺好的。
寂寞的冷水鱼
寂寞的冷水鱼 1
2026-01-17 12:36
梅花三弄,向阳而生[点赞][点赞][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