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六十九岁了，前两天又有老板打电话找他，说旺季缺人，让他过去帮几天。我在旁边听着，使劲冲他摆手，他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行，什么时候去你提前说一声。挂了电话我问他你去干啥，快七十的人了，万一摔了碰了算谁的。他说人家看得起我才叫我，不去不好。

我没法跟他解释什么叫劳务派遣，什么叫社保，什么叫工伤认定。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他这辈子干的活都是这种，老板喊一声他就去，干几天结几天钱，老板夸他两句他就觉得这活儿值了。要是哪个老板不地道，该给的钱不给，他能堵在人家门口骂半天，骂到警察来。他管你什么老板不老板，你欠我钱就是不行。

新闻里那个绿化工李叔，跟我爸太像了。一样的把公家的事当自家的事在操心。看到浇花的水白花花流着不关阀门，他心疼，跟项目经理说了。看到有人早退，他也说了。他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他到底错在哪了。

不是错在提建议，是错在越级汇报这四个字。那个直属主管孙某某三次约谈他，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越过我。至于提的建议对不对，采纳没采纳，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你让我没面子，我就要让你难受。抽烟罚一百，考勤调新规，在群里暗示大家新制度都是李叔打小报告搞出来的。一套组合拳下来，李叔在班组里成了过街老鼠。

我爸也吃过这种亏。年轻时在厂里，仓库的东西少了，他跟车间主任说了句是不是有人顺手拿回家了。第二天全车间都知道老X说咱们都是贼。他在厂里待了半年，没人跟他搭话，吃饭都一个人蹲墙角。他忍了半年，后来有个事闹翻了，他直接找厂长去了，当着厂长面跟车间主任拍桌子说你有种把话说明白。主任不认账，我爸就天天找他，上班找下班找，最后主任烦了找人说和，这事才算过去。但厂里还是待不下去，后来自己走了。

我爸不识字，他不知道什么叫职场霸凌。他就知道谁欺负我我就找谁，我不怕你。李叔不一样，李叔大概一辈子都规规矩矩的，被人孤立了就申请调岗，调岗被拒了就在群里留一段话。他在等公司给他个说法，他以为公司会主持公道。

公司连个敷衍都没有。消息发出去，62个人的群，没有一个人回复。一个多小时后有人照常打卡发消息，三个小时后群被解散了。从头到尾，群里安静得像是没人看见那段话一样。怎么可能没人看见呢。只是没人愿意沾这个事罢了。

我爸要是遇到这事，他不会留遗言。他会直接去找孙某某，堵在办公室门口，你得给我个说法，你今天不给我说法我就不走。可能被开除，可能被报警，但他不会从楼顶跳下去。他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有仇当场报了，报不了明天接着报。这种活法粗糙，但至少心里不装事。

可我心里装事。每次有人喊他去干活，我都紧张。他这种性格，老板喜欢，因为干活实在不偷懒，老板盯着不盯着一个样。但同事不喜欢，你太实在就衬得别人偷懒，你节约就衬得别人浪费。他管不住自己的嘴，看见了就要说。以前年轻时候吃了不少亏，现在年纪大了稍微好一点了，但脾气上来还是那样。

我后来想，我爸这么多年干的都是个体户的活，从没进过正经公司，对他来说是福气。个体老板不在乎你越不越级，活儿干好了就行。你帮我省水省电我还高看你一眼。但要进了李叔那种公司，有主管有经理有劳务派遣有外包合同，他活不过试用期。

李叔入职签的是外包公司，社保一直没缴，合同里还写了自愿放弃社保。他死后两天，外包公司突然把当月社保补上了。补这一下子为了什么，谁都明白。活着的时候不给缴，死了赶紧补，怕家属拿这个告。我爸连社保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他给人干活从来没人给他缴过什么社保。六十岁以后还在干，干一天算一天，没活就在家待着。我劝他别干了，他不听，说闲着浑身难受。我说你要是哪天干活摔了怎么办，他说摔了就摔了，哪有那么多怎么办。

他这种态度我更怕。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老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风险。在他眼里，干活就是干活，跟二十年前一样。这世上别的东西都变了，就干活这事没变。

新闻里李叔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是，请公司严查，还我一个清白。到死他还在用一种讲道理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说话。可那个世界不讲道理。62个人没一个回他，该打卡打卡，该解散解散。清白这东西，在有些人眼里不值一分钱。

我爸七十岁了，还在等着旺季去给人干几天活。上次有个老板打电话来，他乐呵呵地跟人家说，你放心，我干活你还不放心。我站旁边听着，没再拦他。

我就在想，哪天他要是再跟人闹起来，我得跟他说，爸你别自己扛着，你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们。我不指望别人还他什么清白，我只要他好好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