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北京的春天来得晚。
毛主席这一年八十二岁，正遭受病痛的折磨，只能靠护士在身边端水喂药、念书给他听。
那天护士给他念《旧唐书》，念到武则天本纪那一段，忽然抬手让她停一下。
问道：你知道乾陵那块碑吧？
护士很聪明，说知道，不就是武则天那个无字碑嘛。
毛主席点点头，慢慢地说了一段话，也成了关于无字碑最有名的一段评语：
"武则天有自知之明，她不让在她碑上刻字。有人分析其本意是功德无量，书不胜书。其实，那是武则天认识到，一个人的功过是非，不应自己吹，还是由后人评论。"
就这两句话。
千百年来，那块碑下堆了多少卷牍、多少篇考据，把一个石头疙瘩翻来覆去地解剖。被一个80多岁的老人，用几句话把这事说完了。
无字碑
从感业寺到紫微城要聊这块碑，得先聊聊立碑这个人。
武则天十四岁进宫，被唐太宗李世民封为才人。才人是什么品级？正五品，一堆后妃里排在很靠后的位置。
李世民晚年身边女人多，这个小武氏在宫里待了十二年，史书上没留下她受宠的任何记录。
换句话说，她在太宗朝的十二年，基本是透明的。
李世民一死，按规矩，没生过孩子的嫔妃都要出宫到感业寺当尼姑。二十六岁的武媚就这么被剃了头，进了长安城外那座青灯古佛的院子。
搁一般女人身上，这辈子就算完了。
但她不一般，太宗病重在床那阵子，她跟前来侍疾的太子李治对上了眼。
李治这人性子软、重感情，当皇帝之后到感业寺进香，两个人一碰面，史书上写"见之，复召入宫"。就这六个字，她的命运转了个弯。
李治画像
接她回来的是王皇后，王皇后那会儿正跟萧淑妃争宠，想拿武则天当枪使。结果枪没打着别人，先把自己和萧淑妃都打死了。
永徽六年，三十一岁的武则天当上了大唐的皇后。又过了三十年，她六十七岁，把李唐的国号改成"周"，自己坐了皇帝位。
这三十年里，挡在她路上的人一串一串地倒：长孙无忌被逼自缢，褚遂良死在爱州，上官仪被满门抄斩，王皇后萧淑妃被砍去手脚泡在酒缸里。李唐宗室里起兵反抗的，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撰，一个接一个被逼自杀。
说她心狠，那是真狠。可你换个角度想：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想从后宫走到前朝，走到龙椅上，手段不狠，根本走不到。心软的，早被别人做掉了。
她在位十五年，其实真正掌权的时间更长，从高宗显庆五年开始帮着生病的老公批奏章算起，到神龙政变下台，前后差不多半个世纪。
武则天画像
这半个世纪里，她干了几件实打实的事：
扩大科举，寒门子弟能通过考试当官，关陇集团那伙世袭贵族被一点点撬掉；
重用了姚崇、宋璟、狄仁杰、张柬之一票后来开元名相，人才储备是她做的；
跟吐蕃、后突厥打了几仗，安西四镇收回来，边疆稳得住；
人口从贞观末年的三百多万户，涨到她退位时的六百一十五万户。
毛主席后来说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不是客气话。
骆宾王那篇《讨武曌檄》把她骂得狗血淋头，骂她"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连她跟太宗高宗父子同侍这种事都翻出来抖。
武则天在宫里读这篇文章，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转过头问宰相：这是谁写的？宰相说骆宾王。她说："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把骂自己骂得最狠的人，反过来惋惜他没被朝廷录用。这份心气，一般男人都没有。
骆宾王画像
那块立在梁山的空石头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崔玄暐这几个大臣带着羽林军冲进玄武门，把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砍了，逼着八十二岁的武则天退位给太子李显。
这就是神龙政变。
她这一辈子斗王皇后斗萧淑妃斗长孙无忌斗徐敬业斗李唐宗室，斗了个遍，最后被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大臣、自己亲儿子，联手从龙椅上抬了下来。
当年十一月，她死在洛阳上阳宫的仙居殿。临终遗制写得很明白：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跟李治合葬乾陵。
乾陵在陕西乾县的梁山上，那地方是长孙无忌给李治选的风水宝地，从唐德宗时候起就有人动心思盗掘，黄巢四十万人挖过，温韬几万人马挖过，孙连仲一个师拿炸药炸过，全没挖开。
陵前司马道两边立着两块碑；西边那块叫"述圣纪碑"，上面刻的是武则天亲自给老公写的碑文，八千多字，把李治夸的如同“圣人一般”。
东边这块，就是给她自己准备的：一块完整的巨型石灰岩，通座连水盘高将近八米，重将近一百吨，碑头刻着八条螭龙互相缠绕，碑侧雕着升龙图。
碑身上下左右，该有的纹饰全有，该打磨的面也全打磨好了。
就是一个字没有。
无字碑
从北宋开始，路过的文人学士看这块碑空着，手就痒。到今天，碑阳碑阴一共留下了四十三段题刻，最早的一段是金代天会十二年刻的《大金都统经略郎君行记》，用的还是失传了的契丹小字。汉字的、契丹字的、题诗的、游记的、发牢骚的，密密麻麻。
一块本来应该由官方刻满赞美文字的御碑，最后被一千年来跟朝廷八竿子打不着的过客写满了。
这事儿从宋朝吵到现在，主要有五种说法：
1、她功高盖世，区区文字写不下，干脆不写；
2、她杀李唐宗室、改唐为周，自己心里有愧，不好意思写；
3、她英明，知道自己功过不好自己讲，留给后人评；
4、李显怎么写？写她是皇帝，那把李治往哪放？写她是皇后，那她大周十五年算什么？
5、她晚年信佛，万事皆空，不需要写字。
五种说法，每种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但每种又都站不住脚。

连格子都凿好了，字却没刻上去事情在一九九八年有了个硬证据。
陕西的文物工作者上碑做勘察，拿灯一照——碑阳面上，整整齐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凿满了方形细线格子。
一个格子一个字。数下来，一共三千六百九十六个。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刻碑的时候，根本就是打算把字写满的。格子都打好了，跟今天作文本上那个红格子一模一样。不写字，是临时出了变故。
更关键的是，《全唐文》里还留着一篇东西，叫《大周则天大圣皇后哀册文》，作者叫韦承庆。这篇文章三千多字，一字一句都是给这块碑预备的。
文章都写好了，人都死了，碑都立起来了，结果字没往上刻。
这就把前面那五种说法全掀了。
什么"功德无量书不胜书"，什么"自知罪孽深重"，什么"留待后人评说"——人家连格子都给你打好了，文章都给你写好了，哪来的主动留白？
那为什么最后没刻？

为什么没有写？问题出在李显身上。
这个唐中宗，是武则天亲儿子。他这辈子被他妈玩得够惨：刚当上皇帝俩月，就被废为庐陵王，赶出长安，在房州那个地方关了十四年。
十四年里天天提心吊胆，武则天派个使者来，他就想自杀。是他老婆韦氏抱着他哭，说祸福未定，何至于自杀，这才活下来。
神龙政变他重新坐回皇位，面对这块要给亲妈立的碑，笔是真拿不起来。
你夸她吧，夸她"则天大圣皇帝"？那他爹唐高宗算什么？他这个皇位，是从李唐的门里来的，还是从武周的门里来的？
武家那伙人武三思还在朝里，李唐宗室那帮人刚靠政变上台，两边都盯着他这笔墨。
你骂她吧，更不行。他皇位合法性的一半就来自他妈——没有武则天当年把他从房州接回来立为太子，他根本坐不回这把椅子。
更要命的是武则天死后那几年朝廷的风向。武周的"万象神宫"被拆了，当年她立在洛阳城头的"天枢"——用铜铁铸的、高一百多尺的纪功柱——被推倒熔毁。
她的"则天大圣皇帝"帝号也被一贬再贬，整个朝廷在拼命做一件事：把武周这十五年从历史里抹掉。
这块碑，就这么晾在那儿了。
不是武则天不想写，不是武则天不能写，是写她的那个人，在他那个位置上，一个字都写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