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边龙
人的一生,总在岁月流转中慢慢读懂故人。年少时眼里的父亲,和半生回望里的父亲,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模样。时光荏苒,转眼我已年过花甲,子孙绕膝,安稳立世,走过半生风雨,最怀念、最愧疚、最牵挂的,依旧是早早离我而去的父亲。

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里,父亲是我心里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懵懂年岁,不懂世间官职大小,只记得乡里乡亲都敬重他、信任他、依赖他。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父亲是个很大的官,身上带着旁人没有的底气与担当。看着他日日奔波在村里的大小琐事里,帮邻里解难、为乡村操劳,待人温和正直,做事踏实公允,小小的我心里,始终满是骄傲与崇拜。那时不懂他的辛劳,只觉得我的父亲无所不能,是我一辈子最坚实的靠山。
年岁渐长,褪去稚气,我才慢慢看清父亲真实的模样。他从不是什么高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微不足道的村支书。这份旁人看来不起眼的差事,他却兢兢业业守了一辈子。没有光鲜的待遇,没有显赫的权势,日复一日扎根乡土,操心着全村家长里短、琐碎民生。他把所有的热忱、耐心与责任,都给了村庄和乡亲,唯独亏欠了自己。常年的操劳、人情的奔波,让他养成了饮酒的习惯,谁也未曾想到,这竟成了拖垮他生命的元凶。
命运从来无情,苦难也从不提前预告。父亲确诊酒精肝晚期的时候,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短短六个月的时间,病魔就无情地夺走了他的生命。那一年,父亲才四十四岁,正当壮年,本该安度岁月、看着儿女成长;而我,不过二十二岁,刚刚成家,懵懂无知,尚未真正立世,不懂生活的艰辛,不懂人生的风雨,更不懂如何扛起自己的人生。
从前的二十二年,我一直活在父亲的庇护之下。有他在,天塌下来都有人替我扛,我永远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孩子。可父亲的骤然离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瞬间吹散了我所有的安稳与底气。我的靠山轰然倒塌,我的世界一片空白。彼时的我,刚步入婚姻,对柴米油盐的日子一窍不通,对未来的人生一片迷茫。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茫然无措,像一叶失去港湾的孤舟,在风浪里四处漂泊。

送走父亲、办完所有丧葬后事之后,我彻底陷入了低迷与沉沦。整整半年多的时间,我终日郁郁寡欢,意志消沉,走不出失去至亲的悲痛,也扛不住骤然长大的慌张。也是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真切看懂了人情冷暖。旁人异样的目光、不经意的打量、悄然的疏离,像一根根细针,扎醒了沉溺悲伤的我。我忽然彻底明白,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护我周全、为我兜底,往后余生,风雨只能自己扛,路只能自己走。悲痛之余,一股倔强的底气在心底生根发芽:我不能沉沦,不能颓废,我必须坚强活下去,一定要活出个模样,不辜负父亲半生的勤恳,也不辜负自己的人生。
带着这份执念与韧劲,我咬牙走过了最艰难的青春岁月。日子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我默默沉淀自己、打磨自己,踏实生活,勤恳度日。三十岁那年,命运终于予我微光,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踏入了媒体行业,成为了一名记者。
跨行之路何其艰难,没有专业基础,没有从业经验,一切从零开始。但我始终记得当年的窘迫与不甘,记得父亲一生踏实肯干的品性。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刻苦钻研专业知识,虚心求教、笔耕不辍,一次次奔波在采访一线,一次次打磨稿件、沉淀能力。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我慢慢站稳了脚跟,在岗位上做出了成绩,收获了认可,也一步步拼来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偌大的大城市稳稳立足,彻底走出了年少的泥泞。
时光匆匆,倏忽已是数十年。如今我已年过花甲,岁月染白鬓发,走过半生打拼,事业安稳顺遂,家庭和睦美满,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外人看来,我这一生也算圆满成功,可每当夜深人静,回望来路,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深深的遗憾。
我的父亲,一辈子平凡渺小,一辈子勤恳善良,一辈子默默付出,却从未等到我功成名就,从未看过我成家立业、安稳顺遂的模样,从未享过我一天的福。他四十四岁匆匆落幕的人生,停留在我最不懂事、最无能无力的年纪。
年少不识父辛苦,半生方知父爱深。从前以为他是耀眼的大官,长大后才懂,他只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最平凡也最伟大的父亲。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荣华富贵的一生,却用短暂的一生,教会我正直、踏实、坚韧、担当。是他的善良底色,滋养了我的人生;是他的早早离去,逼我快速成长、逆风前行。

这一生,我靠自己熬过风雨、挣得圆满,所有的坚韧与底气,皆源于父亲。岁月悠长,父爱无声,岁岁年年,思念不减。倘若父亲泉下有知,愿他能看见,当年那个懵懂无助的少年,从未辜负他的期许,已然熬过万难,活成了安稳坦荡的模样,守住了人生,也不负此生。
也请父亲放心,我一定护好妈妈和弟弟妹妹们。
余生安然,唯念吾父,岁岁相思,岁岁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