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爷爷口中听到的故事,发生在1958年的省会。
那年我刚满七岁,爷爷腿脚还利索,就是耳朵有点背。夏天热得人发昏,他带我去河边柳树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
我央求着爷爷给我讲故事
讲了好几个之后,我仍旧不满意,央求爷爷再讲一个真实的鬼故事
爷爷手里的扇子停了停,又煽动起来
“那年啊,”他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河面,“河面上飘着的,不是浪,是人。”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
爷爷说,那年八月十五刚过,上游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等雨停,黄河就变了颜色——不是平时的黄,是那种发灰的黄,黏稠稠的,像熬过了头的粥。
第一天,有人在河滩上捡到一只绣花鞋,鞋里头还有半截脚脖子。
第二天,捡到的东西就多了。木箱子、房梁、死猪死羊,还有小孩的虎头帽。帽子上绣着长命百岁,金线还没褪色。
第三天夜里,河面上开始飘东西。
爷爷说,他那时候十七,跟着他爹在河边捞浮财。头一天捞上来三个,都是泡得认不出模样的,他爹拿竹竿拨开,看一眼,叹口气,再拨开。到了第四天,捞不过来了。
“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从这头到那头,全是人。”爷爷的蒲扇停了,“你站河边,能走过去,踩着人过去。”
我抓紧了他的袖子。
真正出事,是第七天夜里。
爷爷那天没去河边,他娘——也就是我太奶奶——死活不让去。她说河面上那层绿光不对,像坟地里的鬼火,只不过这鬼火不散,往天上跑。
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但凡去过河边的人,都看见了那光。
光是从那些尸首嘴里往外冒的。不是每具都冒,是隔三差五有一具,嘴巴张着,里头亮堂堂的。光冒出来,往上飘,飘到半空就不动了,停在那儿,越聚越多。
等天快亮的时候,河面上空立着七座塔。
黑的。
太阳出来都照不透的黑。
爷爷说,那塔高得吓人,你仰着脖子看,帽子掉地上都捡不起来——不敢低头,怕一低头,塔就倒了。
塔在河面上立了三天。
这三天里,城跟死了似的。狗不敢叫,鸡不敢打鸣,连黄河水都流得慢了。有人说是龙王爷收人,有人说是阴兵过境,还有人说那是七座镇魂塔,镇着河底的东西。
可镇着什么呢?没人敢问。
第三天傍晚,一个放羊的娃娃跑回家,浑身哆嗦,牙关子磕得咯咯响。他娘给他灌了半碗姜汤,他才说出话来——他在河滩上放羊,羊忽然全跪下了,往河的方向跪。他抬头一看,那七座塔顶上,有人。
“多少人?”他爹问。
“七座塔,每座顶上都有人。”娃娃说,“跪着的,朝河里磕头。磕一下,塔就矮一寸。磕得可齐了,跟有人喊号子似的。”
他爹连夜报给上头。
第四天一早,打捞队就组起来了。
七个人。
爷爷认识其中五个,都是黄河边上的老把式。领头的姓王,叫王德发,四十出头,水性最好,能在水里憋一炷香的工夫。他那年刚娶了第三房媳妇,前两房都是生孩子没生过来,死了。第三房给他生了个儿子,刚满百日。
下水前,王德发蹲在船头抽烟。他抽的是旱烟,烟袋杆子是黄铜的,他爹传给他的,用了二十多年。
抽完一锅,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来,看着岸上的人。
“要是一个时辰我没上来,”他说,“就别等了。”
旁边的人笑他,说老王你乌鸦嘴,不就是捞个人吗,你捞过的还少?
王德发没笑。
他看着他三房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把烟袋杆子抽出来,塞到孩子手里。
“留着。”他说。
然后他上了船。
绳子拴在七个人腰上,另一头攥在岸上二十多个汉子手里。王德发喊了一声“走”,七个人就下去了。
一个时辰。
岸上的人开始收绳子。
绳子绷得紧紧的,七八个人拽不动。又上去七八个,还是拽不动。最后二十多个人一块儿拽,拽上来了——
七个人,一个不少,全在网里。
人都是囫囵的,脸上还带着下水的模样。王德发的眼睛睁着,看着天,嘴角好像还挂着笑。可他腰里那根烟袋杆子没了,给了儿子。
法医剖开看的时候,爷爷没在场。但他后来听说了,那七个人的五脏六腑都在,就是肺没了。
胸腔里空空的,全是洞,跟蜂窝似的。
“那些洞,”爷爷的蒲扇又摇起来,“听说是圆的,跟人的眼珠子一般大。”
我问他后来呢。
后来,黄河那段夜航就禁了。船工们传,夜里过那段,能听见河面上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嗡嗡的,像念经,又像哭。有胆大的抬头看,月亮底下,那七座塔还在,塔顶上影影绰绰的,分不清是人是云。
王德发的三房媳妇后来改嫁了,嫁到了宁夏。儿子留给了王德发的弟弟。那根烟袋杆子,王家的人一直留着。
“那孩子我见过,”爷爷说,“后来也成了黄河边上的船工。有一年夜里过那段,船翻了,七个人,死了六个。就他活下来了。”
怎么活下来的?
“他腰里别着那根烟袋杆子。”爷爷把蒲扇放下,往我头上拍了一下,“回家吃饭。”
后来我长大,查过一些资料。1958年那场大水,确实冲下来很多人。官方数字是三千多,可老人们说,不止。
至于那七个人,档案上只有四个字:因公殉职。
别的,什么都没提。
可每年七月十五的夜里,老船工们还是不会出船。你要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也不说,就指指河面,让你自己看。
你看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们都懂——看得见的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你看不见,却知道它一直在那儿的。
爷爷九十三岁那年夏天,我又扶他去河边。他看着河水发呆,忽然说:“那七座塔,今年该没了。”
“您还看得见?”
“看不见了。”他摇摇头,“可王德发那根烟袋杆子,我看见了。那天在水底下,它亮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想问他什么意思。
他已经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回走。
“回家吃饭。”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