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记者上个月拍照留证的那块水泥,一个月后回访,还在原地。位置没挪,姿态没变,像一个监视器,天天看着“整改”这两个字是怎么被拖成一场空话的。
这事发生在浙江金华金东区曹宅镇横溪村。11月15日,央视《财经调查》曝光:一处通过政府审批、正在建设的渣土消纳场,规划占地230亩,本该只收工程渣土,实际每车收500元处置费,渣土里混着红砖墙面、水泥块、碎瓦,甚至还有没开封就凝固了的水泥——明摆着违规接收建筑垃圾。更严重的是,经区资规分局查询确认,这片场地已经侵占到永久基本农田。有村民的承包地今年被占,一颗都没种上。
《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写得清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基本农田保护区内堆放固体废弃物。这条红线,二十多年前就画上了。
记者当时向当地政府反映,工作人员表示“会积极整改”。第二天渣土办来电,说已经到现场了,但没看到水泥、红砖。记者把照片发过去,对方改口:“今天就整改。”
然后呢?一个月后,记者再回现场,各种建筑垃圾依然随处可见,水泥块原地未动。
比“拖”更值得琢磨的,是当地干部的口径。面对“为什么建在基本农田上”的追问,曹宅镇政府和区住建局渣土办说法出奇一致:“占了基本农田,找一片地方补充上就行,达到占补平衡就没问题。”
听着好像有理有据,实际是玩了个偷换。浙江2023年就出台了严格耕地保护的二十条新政,白纸黑字要求占补平衡必须“先补后占”。到了横溪村这个项目,区镇两级把它干成了“先上车,后补票”——地先占了,票后头补,补没补、补在哪、补的地是不是真耕地,没人跟你细说。政策到了基层,有时就是这么一层一层被“翻译”到走样的:上面说先补后占,下面听成先占再说;上面说严守红线,下面想着怎么把红线挪一挪。
同样上榜的还有辽宁:海城老尖山非法倾倒持续两三年,当地连获批的正规消纳填埋场都没有;鞍山獐子窝村一片果园和设施农用地,被养猪场收建筑垃圾填成了三层楼高,每车收几十元,司机说得直白——正规填埋场“从业20多年只去过一次”,收费低、运输方便才是唯一考量。
央视节目播出当晚,金东区的通报就来了:成立住建、农业农村、资规等部门和属地乡镇的联合调查组,全面调查、依纪依法处置。反应不能算慢。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的雷厉风行,是被曝光倒逼出来的。记者反映时是“积极整改”,拍照之后是“今天就整改”,一个月没动;镜头一对准,连夜成立调查组。整改的发动机,好像不在制度里,在收视率里。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策赢的每一局,都是耕地输的。那块水泥什么时候被清走、责任落到谁头上、占的地有没有真补回来——这三个问题,比连夜成立的调查组更值得盯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