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的冬天,天蓝得像块刚洗过的玻璃,连风都带着股干脆的劲儿,刮在脸上不黏糊,倒让人脑子格外清醒。从地图上量过,三千多公里的直线距离,坐高铁晃了大半天,双脚实实在在踩在古塔公园的地砖上时,广济寺塔突然就撞进了眼里——不是那种需要仰头才能望见顶的压迫感,而是像个沉默了很久的老朋友,就那么安安静静立在那儿,砖缝里还卡着几片没被风吹走的枯叶。


公园里比想象中热闹。东边的空地上,几个大爷正围着石桌打扑克,甩牌的声音能传出老远;西边的长椅上,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们凑在一起织毛衣,线团滚在脚边,时不时被路过的小孩踢一脚。最显眼的是塔南边那片小广场,穿军绿色棉袄的大爷架着萨克斯,铜制的喇叭口被太阳照得发亮。他吹的是《这世界那么多人》,调子有点抖,高音处总差点意思,可配着这空旷的天和千年的塔,居然生出种说不出的熨帖。我找了块背风的石阶坐下,从中午开始听,听他吹完三遍,中间还跟旁边提意见的大妈吵了两句——大妈说他节奏太慢,像哭丧,大爷梗着脖子回:“这歌就得这么吹,急啥?”

鸽子好像不怕人,一群群绕着塔飞,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沙沙的。有只灰鸽子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我手里的面包渣,我刚想递过去,它扑棱一下飞起来,绕着塔尖转了半圈,又落在基座的瑞兽石雕上。那瑞兽是狮子还是麒麟?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它的鼻子被摸得发亮,嘴角像是带着笑,又像是藏着愁。旁边打盹的白发奶奶醒了,看见我盯着石雕看,没等我问就开口:“这是‘走龙’,老辈人说能护着塔不倒。”可我查过资料,辽代塔基的瑞兽里根本没有“走龙”这说法,正想跟奶奶辨辨,她又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反正它在这儿守了快一千年,叫啥不都一样?”


绕塔的人来来往往,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有个穿藏青色僧袍的师父,手里捻着念珠,每走三步就弯腰鞠躬,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塔身上,像给砖缝里的青苔添了道金边。还有对年轻情侣,男孩举着手机拍塔檐,女孩在旁边数:“一层、两层……哎,到底是十三层还是十四层?”男孩头也不抬:“资料上写的十三层。”女孩不服气:“我数着是十四层,你看最顶上那圈算不算?”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园里格外清楚,引得打扑克的大爷都探过头来看。我也跟着数了一遍,数到第十层就乱了,那些叠涩出的檐角像被风吹皱的纸,一层压着一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有的地方亮得晃眼,有的地方却黑得像藏着秘密。

塔身八面的砖雕佛像才真叫人挪不开眼。正午的时候光线足,能看清佛龛里坐佛的衣纹,线条柔得像流水,可脸颊处的砖面已经坑坑洼洼,鼻子早就没了形状,只剩两个浅浅的凹痕。有尊佛像的胁侍菩萨,半边脸被雨水冲刷得模糊,露出里面的青砖,倒像是故意留着的留白。我正对着佛像发愣,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大叔突然说:“你看这飞天的飘带,辽代的风格是刚劲的,到了明代修补的时候就变软了,仔细看能分出哪块是老的,哪块是后补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处飘带的纹路不一样,可另一个路过的阿姨却嗤笑一声:“都九百多年了,谁还分得清?补没补过,不都还是这尊佛?”大叔不服气,从包里掏出本泛黄的书,指着老照片跟阿姨争,阿姨被吵得不耐烦,扭头走了,嘴里还嘟囔:“吃饱了撑的,跟块砖头较什么劲?”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塔的影子越来越长,把半个公园都罩住了。吹萨克斯的大爷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萨克斯套上沾着不少灰尘,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用牙咬了半天,才总算拉上。我走过去跟他搭话,问他为什么总吹这首歌。他咧开嘴笑,牙缺了两颗:“我老伴以前爱听这个,她走的那年,我就在这儿吹了一下午。”他指着塔基的方向:“她就埋在那边的墙根下,说离塔近,听得见。”我突然想起刚才数塔檐时看到的那圈模糊的砖,说不定就是哪年修塔时,有人偷偷把思念砌了进去。

最后一缕阳光从塔尖溜走的时候,砖雕佛像的眉眼突然暗了下去,像是闭上了眼睛。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塔身上的轮廓被路灯照得明明灭灭,倒比白天多了几分神秘。绕塔的人渐渐少了,只有那个穿僧袍的师父还在走,影子跟塔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塔,哪是人。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票,上面印着塔的简介:“始建于1057年,辽道宗清宁三年……”突然就生出种恍惚,1057年的冬天,是不是也有这么蓝的天?是不是也有人像我一样,坐在塔下听风?那时候没有萨克斯,没有手机,可绕塔的脚步,大概和现在一样轻吧。


回家的路上,手机弹出条消息,是白天那个数塔檐的女孩发来的,她加了我微信,说后来找了文物局的朋友确认,确实是十三层,还特意拍了张塔尖的特写。照片里,修复后的塔刹在夜色里闪着微光,像颗被擦亮的星星。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突然觉得那些争论到底是十三层还是十四层、是莲花还是牡丹、是走龙还是麒麟的人们,其实都在跟时间较劲。而这塔就那么立着,看过辽代的月亮,听过明代的雨,现在又听着萨克斯里的悲欢,它什么都不说,可每个对着它发呆的人,都在它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答案。